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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烟抬头,似也被张问的模样震住了,但没多做回应,转而去为张问倒茶。
“公子是想品茗听琴,还是要与小女执子对弈?”
“想看姑娘大作。”张问指指案台上的画纸。
“公子是在调侃小女吗?”
张问指着寒烟的画作,“姑娘笔法娴熟,纤细秀雅中积蕴着蓬勃之气,以水映山,一笔俩世界。”
寒烟看着张问微微一笑,“公子若不嫌弃,可否赐教一二?”倒着茶。
张问提笔沾墨:“真怕我这一落笔,乱了意境。”
“意境只可意会,公子或许还能帮寒烟理顺思绪,寒烟只依稀记得年幼时见过北方山势豪迈,听公子口音似是京城人士。”
“姑娘好耳力。张某人籍贯京师,不过祖上确是江南一脉。姑娘祖籍何处?”
寒烟摇了摇头,端着茶碗走向张问,“不记得了。”
“抱歉,张问怕是不该问起。”张问从寒烟手里接过茶碗,近在咫尺,他看进寒烟眼里,那里装满了一言难尽。
突然间,一群人踹门而入。
茶碗一震,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寒烟裙摆,张问慌忙掏出锦帕给寒烟,反复确认对方没有烫伤,茶碗落地。
管主薄带来了一帮子衙役径直闯到屏风后面,张问虽已经猜到这么个场面,但见这么多公差涌到青楼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管主薄穿着绿色官袍,一帮衙役也穿着公服,见着衣衫尚在的张问,愣了愣才率众跪下道:“小的们拜见堂尊。”
张问看见所有人的的眼睛偷瞄着左右,显然这屋子和他们想的远不一样。
张问看着地上的茶水:“可惜了上好的茶叶。我以为江南多文士,究竟是哪家先生教得你们如此无礼?”
寒烟静静擦拭着裙摆。
“都起来吧,赶紧的。”张问红着脸道。
管主薄摸出三锭银子,躬身送到张问面前,说道:“下官是给堂尊送银子来的!”
张问指了指一边,要管主簿将银两留在案台上。
“大人,这银两寒烟不能收。能得您指点画技,是小女三生有幸。”寒烟有意把众人的视线引向那副画作,这女子的聪慧张问记在了心里,但那画此刻已经被茶水毁了,真可惜。
管主簿一行人得知这就是张问这一晚所做的,互相看看,都不敢尽信。
“真抱歉。”张问对寒烟耳语,看了看被毁的画卷。
“谢大人把它看得精贵。”寒烟的声音。
老鸨就在此时冲上来看着,看着被踹坏的门当即想要发难,见着一群穿官服的人又当下不敢吱声。
“也当是给你买今后几天的耳根清净吧。”张问在寒烟耳边低语,“夜深了。该告辞了。”张问恭敬地对寒烟抱拳,管主簿一行人更是看呆了。
第二天,衙门里日子依旧,所有人见着张问仍然一本正经有板有眼的干自己的事,打梆的打梆打点的打点,但张问明白这些人还在酝酿着下一次暗算,但他想起寒烟,身在胭脂巷里却活在俗世之外,也是境界。
第9章 比较()
张问坐在签押房,若无其事地看着各房报上来的文书和帐目,思考着要怎么做才能真的挣脱他们的掣肘。他一边想,一边和旁边的黄仁直说话,“黄先生,帮忙看仔细一些,有什么疑点给指点一下。”
黄仁直摸着胡子玩儿,悠哉游哉地说:“大人要是事事都仔细看,能看得过来吗?”
张问急忙虚心请教:“请黄先生指点迷津。”
黄仁直道:“公文和帐目出了问题,按大明律,一般是追究吏员责任,大人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抓住三点就行。”
“哪三点?”
“一曰课税,上虞县乃是中县,每年按中县的税收规格上交六成,上峰便不会责难;二曰刑名,维持本县平静无事,别老是让人越级上告,也不要激起民变叛乱。这两样都做到了,上峰如果还在大人的行政方面刁难,那大家都看不下去了。至于一些小节,像这些帐目,都是看看的把戏,没什么用,管账的该拿的都拿了,谁还记录在案?”
张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刚才黄先生说三点,还有一点呢?”
黄仁直指着面前的一张公文,说道:“就是这个。”
张问拿过来看了一番,是说绍兴知府的什么亲戚过上虞县境,县府调拨五十两银子到驿站,作为那什么亲戚的路费。
黄仁直道:“五十两显然少了,得五百两。”
张问听罢说道:“管钱粮的是县丞梁马,他们是故意整我?”
黄仁直点点头道:“恐怕是这样,而且省了这么些开支,羡余的部分,还不是他们拿了。”
张问顿时面有怒气。
黄仁直又道:“刑房书吏那事弄到这个份上,大人昨晚的事路人皆知,引为笑谈,胜负已分。大人不要再咬住不放,尽快处理为上。大人不计较,反而让他们琢磨不透。”
张问叹了一口气,躬身拜道:“多谢黄先生指点。”
黄仁直呵呵一笑,忙起身还礼,说道:“老夫拿了大人给的工钱,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要对得起那银子。大人不必如此。”
张问道:“黄先生一席话,那点俸银是付不起的,所以我要谢先生。”
黄仁直点点头,说道:“大人虽是进士出身,但毕竟年轻,能做到现在这样,已是不易。老夫受了大人这一拜,再说一句话。”
张问当下就谦虚道:“请黄先生赐教。”
“今年岁末有御史前往各地考察地方官员,大人只要过了御史那一关,起码这上虞知县是坐稳了,至少三年不会变动,那时候下边那些人,自然就归顺了。”黄仁直不紧不慢地说道,“县印在大人手里,他们要是不和大人合作,诸事不便。所以大人这时候不是想着怎么去斗他们,而是先坐稳了这位置,以长官的权力,还斗不过他们?”
张问道:“黄先生真是我的官场老师。”
“不敢,不敢,大人是十八岁中的进士,令老夫佩服之至,老夫考了几十年都没考上举人……呵呵,让大人见笑了。”
张问道:“以黄先生的见识,就算是做总督巡抚的幕友,也是绰绰有余,不知何以要跟我到这上虞小县来呢?”
黄仁直脸上露出沧桑的表情,强笑道:“大人是抬举老夫了,还是银子比较实在。”
张问尴尬道:“等本官有了银子,一定本利还上。”
“不急,不急。”
下午申时有晚堂,张问便下令升大堂,同样的仪式,同样的鼓点,同样唱道:“升……堂……哦……”
张问走上暖阁,在公坐上入座,皂衣跪拜,然后肃立。
“来人,带案犯黄大石上堂。”
这时候那书吏冯贵立刻紧张起来,实际上冯贵不是真的有恃无恐,他也是在赌,在新知县和旧主薄之间的选择。赌就有风险,如果张问的知县能坐得久,他冯贵肯定讨不得好。
但冯贵选择了管主薄,因为他觉得这帮人势力很大,选他们要稳一些,不像新知县张问,听说还得罪了上边的人。
黄大石戴着链条跪在堂下。
张问对冯贵说道:“念那日苦主的供词。”
冯贵当下心里就一喜,将供词念了一遍。张问问道:“黄大石,苦主李珂的供词,你可认罪?”
那黄大石一直注意着那个“从犬门入”,听得真切,当即就说道:“草民认罪。”
“好,拿给他画押。”
皂衣拿着供词下去给他画押。张问道:“现本官宣判如下,黄大石以盗窃金银罪,按《大明律》……”张问看向冯贵,冯贵低声道:“杖二十,枷示三日。”
张问继续说道:“杖二十,枷示三日。”
黄大石急忙磕头道:“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
皂衣将黄大石带下。
这时有衙役进来交签。签和牌票一样,都是派遣衙役用的,差点差役时使用签筒,筒中置签,上写各役姓名,差点某役,则抽其名签给衙役,事完差役将签交回。
牌票为纸质,上面用墨笔写明所办事情,限定日期,用硃笔签押,并盖官印。
衙役道:“禀堂尊,罗家庄欠纳粮税三年,去年已比较了相应粮长、里老,小的昨日得了堂尊名签,已拿了罗家庄家属,请堂尊示下。”
昨天黄仁直说对欠粮的一般都这么干,张问就了签。这会儿他就回头问黄仁直:“比较是什么?”
黄仁直道:“抗税的,先打粮长,称为比较粮长,然后再比较里老,还不交,就比较欠纳家属。”
张问道:“那就带上堂来……比较。”
这时候黄仁直又低声道:“根本不是家属,肯定是欠纳粮户雇的乞丐。”
张问吃惊道:“为什么不按法律拿家属?”
“有亲戚在朝中为官。不按规矩比较,其他粮户会觉得不公平,所以雇了乞丐。”
“哦……”
这时候带上堂来的果然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骨瘦如柴,怕就是为了一顿饭来代人挨顿打。
张问见他可怜,回头问道:“可以不比较吗?”
黄仁直道:“意思一下就行。”
张问便对边上的皂衣招了招手,那皂衣走过来,张问说道:“叫人下手尽量轻点,打完给顿饭吃。”
“小的明白。”
张问吩咐完,一拍惊堂木:“大胆抗税之人,给我比较!”
衙役将那老头按在地上,用板子啪啪打了十几下,就是比较完了。
“带下堂去。”
衙役正要去拖那老头,突然说道:“堂尊,他死了。”
张问大吃一惊,差点站了起来。后面的黄仁直低声道:“死了就死了,抬出去给雇主,自己解决。”
张问叹了一声气,说道:“抬出去,送还家属。”
过了一会,酉时已到,便击鼓退堂,张问回到内宅,换了衣服准备出去溜达。吴氏走到了门口,犹豫着问道:“又要出去么?”
张问点点头。
吴氏皱眉,她在张家的地位本就尴尬,被张老爷带回家里的时候也就比刚会读书识字的张问大了没几岁,张家待她如同女儿,她也一直对老爷和夫人的善心感恩戴德。她来家里没多久,夫人就过世了,看着年幼丧母的张问她也不晓得如何安慰,有街坊闲言碎语说是她害死了夫人,她不知道张问是不是也那么想的,但她一直没为自己辩解,因为知道自己没那么紧要。几年前老爷病重,药石无灵,听算命先生之言娶她冲喜,那会儿张问已是个饱读诗书的偏偏少年,婚礼上他冷漠的眼神,已经印证了她在这个家今后的地位,她始终不是也不会是张问名副其实的母亲,不会成为名正言顺张夫人。老爷在婚宴后第三天就过世了。临终前,她守在床边看着老爷的眼睛,明白他早就看透了生死,也并不相信命数、冲喜这种事,只是想给吴氏一个能保她余生衣食无忧的名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即便心中对这个“母亲”毫无敬意,也定会对她尽孝,尽赡养之责,不管家境如何。吴氏依旧感激老爷为她做的最后决定,但有时候她倒宁愿老爷想得没有那么周全,那样她或许就不需每天感觉自己像个累赘,拖住了张问。她现在每天看到他也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用什么样的身份和口气和他说话。
“记得老爷在世的时候常说,不贪逸乐,关心百姓福祉,方能算得父母官。以后,那种地方,你还是少去为妙吧?”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不禁泛红,她听了街上的传言,知道张问昨晚回来了,但确实回来得很晚。
张问不觉脸上一红,不仅因为现在面对的吴氏这个后娘在跟他聊青楼多少有些难为情,也因为她动不动就提起父亲的坏毛病着实让他心里窝火,就好像她有比张问多了解他父亲多少似的,这种时候张问真想吼回去,可她只是个无亲无故的女人,每天在院里看着他就怯生生的,比那些下人都生涩得多,他要真冲她发脾气,她还能跑去哪里?“知道了。”张问出门前简单地应了句,想要告诉她自己昨晚在那里也没在做别人以为的那件事,可最后还是觉得没必要,他在官场上面临的压力她又能懂得多少。
第10章 沈家()
张问又去了风月楼,只想找个可以谈心之人,寒烟的房门再次为他打开了,只字不提银两。张问也好奇,她究竟为多少人开过这扇门,如果够多,以她的身价不该早凑够了为自己赎回自由的银两?还是对每一个她愿意一见的人,都别无所求,只要诗词歌赋,写意山水,所有能带她的心超脱这座牢笼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广陵散》从寒烟指尖流出,在她的琴声中挥毫泼墨大概是一天里最平静的时刻。“高山流水,知己难觅。”他由衷感叹。
“高山流水,去不返,以水见山,遥相望。”
张问听出了她必是等着个不归人,让人自缚为茧的常是无望而非欲望,“人世,俗世,怎么都少不得同行人。”
“大人虎落平阳,难道真愿与犬狼同栖?”
“不愿,所以才累。”
“万物生长,各奉其法,大人心中有路,又何必随犬狼之步?”
张问顿时茅塞顿开,不能一直被那群跳梁小丑带着走。“你也是那困虎,又何必自囚于此?”
“大人,您在山高,我在水寒,你是困地之虎,我是囚水之鸟,你心怀霸业,我只等倦盹沉溺。”
“或振翅高飞?”
寒烟愣一愣,浅笑。
“姑娘生而有翼,何必将囚水再化为戏水?天地之广,以你的才学……”
“能去学院里做先生吗?还是更放肆地,考取功名。”
张问沉默了,在画卷上加了一行飞鸟,万物生长,各奉其法,可一些法凌驾于万物之上,却未必公允,只看谁能一飞冲天,破了章法,再另立法纪,那就是他要做的,攀上天端,不择手段。道在心里,那些挡路人看不透你,也不必看透。
次日,衙门的日子一如既往。张问也没必要和这帮跟班计较,计较也没办法,他手里只有一个自己人,管家曹安,还得办其他要紧的事。
几个人一起走出县衙,外面就是县衙街,这条街挂着灯笼,但店面很少,来往的都是路人,东边有城隍庙,要从县衙街过去。向西走到县衙街的尽头,那里有个牌坊。
高升介绍道:“咱们上虞县一共三个牌坊,县衙门口有个忠廉坊,县衙街东西一头还各有一个牌坊。”
张问信步乱走,向南一转,不觉走到了沿江坊,那风月楼就在沿江坊上。这会儿夜幕刚近,曹娥江两岸的店铺都挂上了灯笼,红亮一片甚是繁华,江心有画船游弋,丝竹管弦之声,一派歌舞升平。
一行人走到风月楼门口,高升说道:“堂尊要进去玩儿么?”
张问看了一眼对面的茶馆,说道:“咱们去那边喝会儿茶再说。”
几个人上了二楼,小二招呼着入座,张问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高升等人坐在旁边的一桌,不敢和堂尊同桌。
张问也没尝出这茶馆的茶什么味道,看着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的风月楼,他已经交曹安探明了,这风月楼正是沈家的产业。大咧咧去摸摸老虎屁股也好,先来个投石问路。
“高升,过来……你在上虞县混了多久了?”张问勾了勾手。
高升急忙把屁股从板凳上挪开,哗啦一声站起身,跑到张问面前,弯着腰说道:“小的打小就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