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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遇蹦到他面前,几乎脸贴着脸,上下左右地仔细看了一遍,指着程风对其他人叫道:“嘿!他还真没刺面。”
程风无奈地笑了笑,道:“当初种相公劝我从军时,我提了不刺面的要求,为的是不想毁坏面容,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助于当逃兵。”
张遇听了,愁眉不展,耷拉着脸道:“你脸上没字有什么用?告示上抓得又不是你,主要是我们其他人咋办?这脸上的刺青一时半会可去不掉。”
程风指着窑外的马车,胸有成竹地道:“放心,我已有了办法。”
“坐马车?走起来岂不是更慢了?”张遇一脸诧异。
“对!欲速则不达,有时候慢才是快!我来给你们当车夫!不过出发之前,我得把咱们的坐骑卖了。”
一辆宽大的马车吱吱呀呀地行到扶风县城门口,一位神色俊朗的小哥盘腿坐在车辕上,看他挺拔的身材、不俗的相貌,谁看了都觉得他应该至少是一大户人家的厮仆。
这赶车的,正是程风!
车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条汉子,此时正睡得鼾声四起,脸上手上都包裹着布带,隐隐还渗着血,仔细看身形,正是韩世忠等人。
最惨的是张遇,众人都说他脸上刺青太大,于是将他全身包裹了个遍,像一具木乃伊似的。
众人将骑马换成了坐马车,一路上虽慢了些,但轻松了许多、安全了许多。
不过马车更加依赖官道,虽然尽量避开大府大州,但一些地处交通要道的小县却是避之不开的,这扶风县便是其中之一。
程风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守兵,心中一点儿也不慌张,凭着一套完整的说辞,已经顺利过了好几个州县的盘查。
“哎!停下!停下!”一名厢军伸手拦下了马车,“例行盘查!车里装的什么?”
原本低着头的程风,听着呵斥声,睡眼朦胧地抬起头,睁开双眼向前一瞧,这名厢军年纪不大,团团的圆脸、肤色黝黑,顿时心中大为疑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咦!这人好似在哪里见过?”转瞬间,他便回想起,眼前这名厢军叫二狗。
去年随九部押送物资到萧关,途中遇到三千铁鹞子,被围血战时曾打算逃跑,被韩世忠抓住要一刀斩了,自己出言相劝,让他留得一条性命,没想到今日在这里又碰见了。
二狗稍一愣神,也认出程风来了,他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他知道程风后来加入了禁军,现在在这节骨眼上,一身民服,赶着马车,颇为可疑。
更何况,他也知道程风与这告示上所追捕的五人颇为交好,协助他们潜逃合情合理。
所以!这驾马车里很可能就躺着韩世忠等五人。
程风扫了一眼城墙上贴着的追捕五人的告示,心脏倏地缩成一小团,“咚咚”跳得厉害!他做了最坏的打算,悄悄地将左手伸进腰间,握紧了库克利弯刀的刀柄。
毕竟一千贯的赏钱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一名普通厢军来说绝对是个超大的诱惑,毕竟他们一年的收入大概缗钱三十多贯,一千贯相当于一名普通厢军三十年的年收入!
更何况韩世忠曾经要杀了这二狗,与他还有着过节。公报私仇、立功受赏,这种好事何乐而不为呢?这可是屌丝猴子秒变高富帅的大好机会啊!他会放弃吗?
二狗与程风对视着,默不作声,此时天气并不热,程风的额头却微微沁出了汗水,他努力从二狗眼神中寻找能够判断意图的蛛丝马迹,做好了一旦发喊起来,第一时间将手中的刀劈出去的准备。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强笑道:“这位军爷,这里面拉着几位受伤的客商,他们都是京兆府过来的商人。
说来也真够倒霉的,前几日在陇干县喝花酒,却赶上地震,几人都被压在房梁下,头破手折,有一位都快不行了,打算赶紧送回家里办后事,还望军爷怜悯,尽快放俺们过去。”
第188章 小人物()
二狗掀开车帘,往里瞧了瞧,这几个人他都多少有点印象,尤其韩世忠的那张大脸,当初就是这人要将自己处以军法,最里面还有一人全身被绷带绑得跟粽子似的,看不出相貌。
“二狗,你个狗日的,查验完了没有?查验完了赶紧过来,高巡检今天给老母做寿,需要人手帮忙摆宴席,完事后少不了你两斤肉钱!”城门口转出一名军头,冲着他大声嚷嚷。
二狗忙不迭地回应道:“哎!俺这就过来。”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往程风手里一揣,摆摆手,不耐烦地道:“走吧,走吧,赶紧滚过去。”
程风突然觉得手中一温,“什么玩意儿?”
他定睛一看,令他万万没想到的,却是一小块带着体温的银子,顿时眼中湿润起来。
二狗手里杵着长枪,大声吼道:“你娘的!走不走啊?!后面还有人要进城呢!你这不长眼的厮,别堵在这里!”
程风收好银子,猛地一扬鞭,“驾!”吆喝着,赶着马向前走,过了城门一箭地,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二狗正点头哈腰地跟在那位军头身后,一路小跑离远,仿佛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一样。
他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从古至今,总有一些小人物,看似毫不起眼,他们却始终保持着内心的那份善良和朴实,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冒着自身的风险,为他人施以援手。
他们简陋的布衣上,始终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比起那些名垂千古的大人物来说,也是不遑多让。
程风驾着马车,径直从东门穿出去。扶风县往东,便是永兴军路,过了这道关口,就脱离了泾原路的管辖范围,预计会安全许多。
到了武功县一看,果不其然,城门口上已没有追捕逃兵的告示。众人松了一口气,将身上绷带拆了,轮流赶着马车向少华山行去,这下子,众人犹如鹰出樊笼、蛟龙入海,一去不复返也!
最美人间四月天,此言不假。没有三月的微寒,没有五月的燥热,桃花已经被时光偷去了她的嫣红,那一树芳菲已被妆点成绚烂的翠绿。
一只布谷鸟在树枝上扑棱了几下翅膀,“布谷、布谷”叫了两声,歪着脑袋盯着密林里的一群汉子,脑海里冒着问号,“这帮人想干啥?在我的鸟窝下蹲了半天了,是想摸我的蛋吗?”
跳涧虎陈达打了个呵欠,拿起一个牛皮水囊仰着脖子晃荡了几下,发现水囊里的水所剩无几,便一脚将在一旁打盹的一名小喽啰踹醒,“哎!虎子,别睡了!去给三爷打点水去。”
那名叫虎子的喽啰接过水囊,看了看两里开外的山涧,半开玩笑地问道:“三爷,您今天都喝两壶水了,还喝呀?再喝都要尿裤子了!”
“废话,要是里面装着酒,你爷爷喝半壶就够啦!华阴城里佘太余家的酒又涨价了,喝不起呀!”
虎子直起了身,手上搭了个凉棚,向来路上望去,道:“三爷,你看这路上都长草了,多久没走过人了?咱们能开张吗?”
旁边一名留着络腮胡子的黑脸大汉接腔道:“年关刚过不久,很多人还在家里猫冬呢,路上的行商自然会少一些。
俺们守的这条路是条要道,连接南北交通,商州来往同州走这条路最近,放心吧,肯定会有人打这过的。”
陈达叹了一口气,悠悠地道:“拉倒吧!老黑呀!你就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你看这条四尺宽的山路坑坑洼洼的,还算是要道?
自打俺们占了这少华山,开始收买路财后,走这条路的客商更少了!这路啊,越不走,走的人越少啊。”
老黑见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脸上一红,只是他脸色太黑了,旁人瞧不见罢了。
“哎哎哎!有辆马车过来了!”虎子刚要转身去取水,瞟见远远有个小黑点在往这边移动,看轮廓正是一辆马车。
“是吗?我看看!”陈达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脸上露着了激动兴奋的笑容。
其他原本无精打采的喽啰们也纷纷站了起来,踮起脚向西望着,一个个望眼欲穿、垂涎欲滴,其表情就像一群饥肠辘辘的乞丐看见一盘煮熟的肥鸭渐渐飘来。
陈达一看急了,赶紧喝骂道:“趴下!趴下!都给俺趴下!一帮夯货!谁惊走了马车,俺扒了他的皮!”
喽罗们赶紧重新藏回草丛中,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心中不断祈祷:“老天保佑!但愿这回来条大肥鱼!能吃上几天硬菜!”
马车越行越近,“轰隆!”一颗大树狠狠地砸在路上,溅起一阵烟尘,看得出来大树的尾端是刚刚被斧头砍过的新鲜木头茬子。
“吁吁!”缰绳猛地被拽紧,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在地上,马车迅速停了下来。
二十多条汉子手持朴刀迅速围了上来,坐在车辕赶车的正是张遇,他扭头冲车厢里笑道:“程大哥,你看看是这拨兄弟吗?”
车帘挑开一角,程风从车厢里探出一头来,看见周围围着的人,为首的正是陈达,哈哈一笑,将整个身子钻了出来,“跳涧虎!陈达!别来无恙呀?”
陈达定睛一看,也将他认出来了,脸上笑开了花,“程兄弟,好好好!俺们又见面了!”
“来来来,跟你引荐几位兄弟!”程风跳下车后,将随后跳下马车的韩世忠等人一一介绍给了他。
陈达听着眼前这几条大汉是官军,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提防起来,面色有些不自然。
程风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哈哈!别紧张,我不在西军待了,带了几位军中的兄弟来投奔少华山,以后就跟着你们讨饭吃了。”
一听此言,陈达转而欢喜起来,转头对众喽罗道:“老黑,你们继续在这守着,我送程兄弟回山寨去。
虎子,你先跑回山寨,给众位头领报信,说是有贵客上门,程兄弟带着几位朋友上山寨里来了。”
说完,他带着程风一行向山寨行去,众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言谈甚欢。
第189章 当家才知柴米贵()
程风此行是故地重游,只是这一年多来经历颇多,想来是滋味万千。
路,还是来路,景,还是旧景,可自己,却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初次上山时,意气风发,以为到了西部边陲,可以别开生面,龙腾虎跃一番。
现实却给了自己诸多教训,童贯、曲端等史上有名之人都不可等闲视之,自己原本想为官家打工,在西军攀援而上的想法目前是难以实现了。
这一路的经历,最大的收获就是所结识的朋友,可谓风云际会、群雄云集,鲁智深、朱武、皇甫端、汤隆等梁山好汉各有所长。
韩世忠、辅达、李氏兄弟、张遇历史上一个个都是统兵的干将,益麻党征、王进、邓元觉均是奇人异士!
甚至其中一些人与自己已是莫逆的伙伴。。。。。。不,准确点说,是战友、袍泽与兄弟。
贤才是最重要的资源,若能调配得当,加上天时地利,说不定真能建下不世伟业!
想到这,程风不由恢复了雄心壮志,整个人更加精神起来。
韩世忠等人是头一次上少华山,看其山势奇险、风景秀丽,千岩万壑、飞涧凌空,看得眼花缭乱、赞不绝口。
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还变成了自家的贵客,留在山下的老黑等一众喽罗一个个哭丧着脸,心里说不出来的郁闷。
老黑龇牙咧嘴,摇摇头,叹道:“唉!打不住狐狸惹一身骚。又多了几张吃饭的嘴!”说完,毫无希望地向山道上望去,企盼着能有所收获。
上了山,程风一行到了中峰下的鱼背岭时,便看见史进、朱武、杨春一众大小头领和邓元觉站在此处迎接,他忙上前几步,与众人寒暄。
进了山寨,便是设宴聚饮。酒席上,众人听着程风讲着西行从军以来的事,惊叹不已,特别是听说与韩世忠等五人一起击退上百人的进攻,对他们五人更是高看一眼,不敢小觑。
众人觥筹交错、酒酣面红之际,程风举起酒杯,对史进、朱武等四位头领道:“前日,宝光法师欲寻个清修之地,程某草就一书,将他引荐到少华山,承蒙诸位头领悉心照顾,感激不尽。
今日,程某因与将官抵牾,屡遭算计迫害,此行实为避难,投奔诸位头领,还望不弃。这杯酒,略表程风谢意!”
史进一听此言,满脸欢喜,“哥哥愿意来少华山太好了,早就盼着这一天,这头把交椅便请哥哥坐了。”
朱武与陈达、杨春对视一眼,纷纷纳头下拜,他带头拱手道:“程部将文韬武略、见识深远,还请为山寨之主,带众位兄弟过上红火日子。”
中国古代历来是官本位,即便程风已是逃兵一枚,朱武等人还是尊称他曾经取得的最高职位。
程风哪里想到一上山会是这种局面,他岂是拎不清的人,忙起身推辞道:
“程风文不通、武不精,且甫一上山,为山寨未建寸功,何德何能,岂能担当此大任?万万不可不可!诸位兄长不要折煞小弟了。”
四人反复强劝,他生怕是四雄客套试探,死命不肯,众人只得暂时作罢。
宴罢已是日沉西山,安排诸人入房休息,程风依旧在朱武房间暂住。
程风将邓元觉携手拉进房间,关切地问道:“宝光法师,上山后是否过得习惯?”
“还行,诸位头领对我礼敬有加,我在山顶结了一草庐,潜心修行,不问世事,每日有喽罗送上饭食。我吃得也简单,一粥一菜便打发了。偶逢节日,朱头领都请我下山与他们一聚。”
邓元觉说到这,忽然欲言又止。
程风见他神色,好奇地问道:“宝光法师,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还有什么不便说的吗?”
邓元觉眼中精光一闪,“我上山几个月了,感觉他们入不敷出,钱粮有些匮乏,这山寨恐怕支撑不了太久。此地恐不是你我久驻之地,还得另作打算。”
没想到山寨中的财政情况如此糟糕,程风正在那沉吟思索之际,却见史进笑吟吟地站在门外,“呀!宝光法师在这啊,那我待会儿再过来。”
邓元觉忙将史进拉了进来,笑道:“我与程贤弟叙些家常话,没甚重要的,明日再叙也不迟。大寨主你进来先说要紧事。”说完,他闪身出屋,将门扣上。
史进尴尬一笑,道:“程兄,你远道而来,身子疲乏,原本不该这么着急跟你说正经事的,但是啊,我这肚子就这么大,装不住事呀!要再憋一晚上,我估计要失心疯了。”
“呵呵,大郎但说无妨。”程风瞧着直性子的史进,觉得甚为可爱。
史进恳切地道:“程兄既然不嫌弃此地鄙陋,已经决定上少华山,这寨主之位你就不要推辞了,我来是真心实意地请你坐这头把交椅的!”说这番话时,他眼中充满着热切和期盼。
程风不假思索地道:“大郎,你直言直语,我也不隐不藏,我刚刚上山,为山寨未做过任何事情。
既看不出我是否有统领山寨的能力,也没有为山寨做过一丝贡献,这样贸然把我推上头把交椅,太过轻率,难以服人。”
史进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程兄,你觉得我凭什么能当上少华山寨的大寨主?”
“大郎武艺超群、技压群雄、以能服人,当然可以坐这头把交椅,谁又敢不服?”
“那你认为统领山寨七百多号人马,舞枪弄棒的技艺最为重要吗?”
一席话问得程风一时答不上话来,其实他也早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