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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这头把交椅啊!是铁打的!椅子的主人呢,却是风水轮流转,谁的拳头硬、势力大谁坐。
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也像当初的王伦呢?那般迂腐、那般执迷不悟,别人早就客大欺主了,到该让贤的时候了,我却腆着脸恋栈不去。将来会不会也是自取其辱,甚至连自己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了?”
晁盖边啜饮着酒水,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
林冲劈手将他的酒碗夺下,低声喝道:“天王,您喝多了!王伦那厮心量狭窄,容不得人,哪能跟与光明磊落、义薄云天的您相提并论呢?您别多想了,有我林冲在,定不会让那些阿猫阿狗伤您半根毫毛!”
晁盖听了林冲的安慰,想起在江州劫法场的一幕,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嘿嘿!光明磊落?!义薄云天?!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人,谁比谁干净?谁比谁高洁?!”
他早知道宋江是个野心极大、极其狡诈的危险人物,自己在性格、能力多处不如宋江,所以在江州劫法场时是存了私心的,没有安排人对付刽子手。
打算一声发喊,刽子手手起刀落除掉宋江,自己带着梁山诸雄比划比划就撤回山寨,谁知道半路又杀出个程风和李逵来,将其救走了。
这算是他这辈子干的最阴暗的一件事,却还没干成,反倒污了一个好名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啊!
晁盖的笑声越来越大,中间还被气流呛住,猛地咳了几声,到后来其声桀桀然,宛如鬼泣狼嗥,众人都吃惊地望着他,不知其所以然。
唯有林冲,听着晁盖的自嘲和笑声,忽然想起了自己刚上山的时候,寨主王伦逼着自己交纳投名状,必须在三天之内抢劫杀死一个路人。
他等了三天,对于无辜的人,始终下不了手,最后等来了杨志,两眼一闭,被逼无奈,就他吧!结果两人斗了四五十回合未分胜负,待被王伦叫停,这投名状也就没交成。
但林冲清楚地记得,当时残雪初晴,薄云方散,溪边一片寒冰,冰上卧了一个死人,那个死人就是曾经良知未泯的自己。当自己向杨志刺出第一枪时,自己就已经死了……
晁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大袖一挥,“后日之事已议定,兄弟们就散了吧。”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向后堂走去,那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萧索和疲惫。
渐渐的,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黑得透不出一点光来。
要是吴用也在场,肯定会想,他娘的,怎么梁山上只有一种颜色吗?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黑布隆冬的,山上也是黑的,泊里也是黑的,仿佛是血干涸的颜色。
一听派往蔡府送信的裴峪回来了,裴克庄心中热火腾腾地旺了起来,太师会不会大加称赞?真如此,我就要放手干上一场了!
去年河北东路遭遇雪灾,朝廷给拨了三百道空名度牒,卖了之后用以赈灾。提刑司管赈济、安抚司管灾伤、盗贼,这事应由转运、提刑、安抚司商议,按州郡大小、户口众寡及灾情轻重来分配给各州。
结果转运使叶焘揽权专行,自个儿将这块肥肉独吞了,事后都不知会我一声。
他根本就没把我这个提点刑狱公事放在眼里!这下好了!待我替蔡太师办完这件事,瞅个机会向太师参他一本,嘿嘿!够他喝上一壶的!让他知道裴字是怎么写的!
不行!太慢了!裴峪怎么还没进来?年纪大了腿脚不够麻利!以后还是得换个年轻点的管家了!不然太耽误事了!
他提起衣襟,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大门口迎去,刚转过一道门,“砰!”他和裴峪两下都走得急,结果两人撞了一个满怀。
裴克庄摆了摆脑袋,甩掉了满眼的星星,顾不上扶正撞歪的幞头,一把扶住裴峪,颤声道:“九叔,有回信没?”
“有!有!有!哎呦!怎知相公要得如此急!撞死俺了!撞死俺了!俺这把老骨头要散架喽!”裴峪边抱怨着,边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
裴克庄一把抢了过来,将包信封的油纸两下扯开,取出里面的信封,直接用手撕开火漆,把信纸抽了出来,在空中掸了掸,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大失所望。
裴峪见裴克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忙识趣地停下了嘴中的嘟囔,立在旁边半晌,方才怯怯地问道:“相公,发生什么事了?九叔没做错什么事吧?”
裴克庄一言不发,将信纸原样折好,塞回信封里,拢进袖子,铁青着脸道:“九叔,劳烦您再跑一趟,去叫张邦安来见我,我就在书房里等着。”
第302章 环环相扣()
张邦安接到裴峪通知后,赶紧备上之前准备好的重礼,让一个小厮挑了个担儿,跟着他一路小跑往裴府奔去。
裴峪引着他俩从角门进了府,随后径直带着张邦安到了书房。
裴克庄站在一张宽大书桌后已等待他多时,蔡京的那封回信正静静地躺在桌上。
张邦安正要上前行礼,裴克庄挥手将他制止住,声音有些低沉,“邦安,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之前和你们商议的事有了变化,兰家人我得放了。”
张邦安满脸堆笑,“裴相公,有事好商量嘛!我们梅家是非常有诚意的,您看,我奉梅员外之命,又给您备了一担子薄礼,已经挑进贵府了。”
他还以为裴克庄将兰家人抓了之后,按兵不动、沉了几天就是为了坐地要价了。
“这不是钱的事儿!先坐下来说话吧!”裴克庄朝桌前的一张玫瑰椅指了指,无力地坐回了他那张宽大厚重的乌木圈椅中。
张邦安瞧他的神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忐忑地往玫瑰椅上坐了半个屁股,前倾着身子期待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裴克庄叹了口气,“得亏我给蔡太师送了一封信,原本想的,既是向他邀功,也是为了探探他什么态度。
谁知道太师宽宏大量,言语间不赞成再严惩陈邦光,所抓的疑犯如无确凿的证据,赶紧将人放了,别在单圭这件案子上多做文章了!”
张邦安听了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他身子晃了晃,面若死灰,心中哀叹,“机关算尽,大费周章,难道就要前功尽弃,止步于此?”
裴克庄睨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道:“也不知道兰家是不是找了门路,寻到了太师的庇护?抑或陈邦光有可能要起复重用?还是太师和太子走到了一起,对太子旧臣得另加照顾?总之,这个案子是不能再深挖下去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说了,这几个人我都亲自审过了,事情的发生虽然有些离奇,但凭我多年的审案经验,看得出来他们是无辜的,屈打成招的风险太大了。这事,就此罢手吧!就这两天,我就得把他们给放了!”
张邦安的大脑高速运转着,事情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兰景祥的各路关系梅太常都细细排查过,他没这本事攀上蔡京这么大一座靠山,如果那样的话京城茶庄的排行早就是兰梅杨柳了,梅家也不会贸然对其下手。
事情已经走到如此地步了,怎么办?!不能就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打死张邦安也想不到蔡京出手阻止这个案子是为了不挖出真正的凶手程风,以免影响了他的寻宝大计。
而程风也没想到自己被殷烈天拉着参与到寻找系舟山宝库一事会救了兰锦心这一家子。
冥冥之中,芸芸众生,各种机缘,环环相扣,有心栽花者花不开,无心插柳者柳成荫,杀机竟然会化为生机,死局竟然会走出活路,只是这个当局者还恍然不知而已。
“扑通!”张邦安拉开衣襟,竟然往地上重重一跪,向裴克庄拜去。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赶紧给我起来!”裴克庄霍地站了起来,见他一副死缠烂打的做派,心生厌烦,言语间就不再客气。
“做人做事要知进退、有分寸,一击不中,当倏然而退,再寻良机,一味固执蛮横,于事无补。你这样的人,不配与我裴某合作。你先退下,有什么问题,让你们梅员外亲自来找我吧!”
张邦安方知自己的动作让裴克庄误会了,赶紧道:“裴相公,邦安没有别的意思,只求相公成全,十天后再放了兰家五人。就容我十天时间!我赶回趟汴梁,与梅员外议定一事后再回大名向您复命,届时您再释放他们,绝对不会跟您添麻烦!”
裴克庄沉吟半晌,心想事已至此,不可能再节外生枝,这个要求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便一口应允,“好!就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以后我必须得放人!不能再商量了!”
张邦安重重地向他一磕头,起身拔腿就往外奔去,他要赶时间!汴梁到大名,不算太远,但也有五百里地,按照他的计划,他不仅要赶回汴梁,还得把梅太常请回来,这样一来,十天时间并不富裕。
回到茶庄,他立即套上一匹马,急速向汴梁城奔去!马嘶蹄扬,惊起数树飞鸟,卷起一路烟尘。
那天的酒实在喝得太多了!这宋代的酒其实就是黄酒,度数虽不高,但喝多了也上头。
第二天,程风干脆躺在床上狠狠地睡了一天,修复连日赶路和饮酒过多带来的疲劳。
第三天,这可把史进他们急坏了,不停地在他耳边念叨,“看见王英那厮耍着石锁练力气呢!您咋还在睡觉啊?”
“您这个样子行不行啊?要不要喝点醒酒的药汤?”
“大寨主,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听说那扈三娘长得窈窕高挑、如花似玉,您态度认真点,好不?”……
到后来,程风烦不胜烦,将他们全都轰赶到屋外,拴上门闩,继续蒙头呼呼大睡。他哪里知道就因他提议比武招亲,弄得整个梁山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是暗流涌动。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
“我说了,不要烦我!”程风钻在被子里,朝门外嘟囔了一句。
“寨主,是我!你已经睡了很久了!”程风一听是朱武的声音,忙应了声,随后坐起身子来,撑了个懒腰,跳下床去给他开门了。他心里很清楚,朱武与史进等人不同,绝对是有事找自己商量。
他一拉开门,只见已是夕阳西下、满天云霞,方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一觉已经睡到了傍晚。
他用手遮挡住依旧有些刺眼的阳光,看见朱武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忙招呼他进来。
朱武提着食盒进屋,边走边说道:“寨主,睡了一天了,饿了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本来不觉得,经他这么一提,程风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还是军师体贴人,不像史进那帮小子,粗枝大叶,大大咧咧。之前就只顾聒噪我,现在又不知死哪里去了!”
第303章 投晁投宋?()
程风笑着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瓦罐白粥,配了五样清爽的小菜和两个蒸饼,一看就很对胃口,顿时食欲大开,酒后的肠胃对大鱼大肉有着本能的反感,嘿!这朱武还真会来事。
程风吸溜口白粥,夹两筷子小菜,嚼两口蒸饼,吃得有滋有味。朱武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狼吞虎咽,也不言语。
直到见他将两个蒸饼全都塞进肚子里,将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方才开腔,笑道:“见寨主能吃能睡,好生羡慕啊!我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心中焦躁得很,吃不香,睡不下呢!”
他砸吧砸吧嘴,歪着头看着朱武笑道:“你也是想劝我参加比武招亲吗?你们就那么着急要替我找个压寨夫人吗?”
“非也非也!仅为个女人我犯得着找寨主吗?自打咱们上山以来,你不觉得这梁山里的气氛有些不和吗?”
“呵呵!还是文人肚子里弯弯绕多,心思细腻,感觉敏锐,我看史进他们几个傻小子就没看出来什么。”
程风放下筷子,继续道:“从这晁盖、宋江两班人马在聚义厅里的站位就能看出端倪,表面上和和气气,这暗地里旗帜分明、壁垒森严。”
朱武见程风心里跟明镜似的,放下心来,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咱们一上山这起势就不错,因为和两边亲疏距离差不多,所以把咱们几人放到了中间一列,继续做骑墙派多好?两边都拉拢,两边都给好处。
可你昨天闹出个比武招亲,拂了宋江的意思,明眼人一看都认为咱们站在了晁盖那边。现在是宋江势大啊!得罪了他,以后给咱穿的小鞋还少吗?”
听着朱武的担忧,程风轻松地笑了笑,道:“说实话,我提出比武招亲这事是出于怜悯之心,你看,扈三娘全家老小被李逵剁了,完了还要被逼着嫁给王英那个吃人心肝、***女的禽兽,我一时气不过,便提出了这个法子。
但愿晁盖手下的弟兄们能争气些,能给扈三娘一个好归宿,即便是宋江手下的头领胜了,绝大部分人的人品都比王英强。”
朱武叹了一口气,“程风如此仗义,令人敬佩!但这江湖斗争啊,哪能有恻隐之心、妇人之仁呢!为一个素未谋面、毫无瓜葛的女人,寨主这样做值得吗?
唉!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你上去赢上几场,把这个扈三娘收入房中,也算是给咱们增添了一份力量。听说她武艺高强,还生擒过王英,有她加入,咱们是如虎添翼啊!”
程风笑着摇摇头,道:“就像你说的,我都未见过她,不知她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脾气秉性如何,就为了一己之私,稀里糊涂地娶了她,这事太过轻率了。”
他到现在还是现代人的思维,对于没有充分交流、情感沟通的婚姻还是难以接受。中国古代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制度不尊重当事人的意愿,也酿成了不少人生悲剧!
朱武一听他这话直摇头,“对于这事,大可不必过于拘泥,以致食古不化。毕竟你身后还有少华山过来的一百多号弟兄,他们跟着你上梁山也是奔着荣华富贵来的,不可辜负了他们呐!”
“呵呵!这个自然!没有比武招亲的事,咱们也得与晁天王联合起来,帮着他一块对付宋黑子!”
“寨主何出此言?这么快就决定倒向哪方了?会不会草率了些?我观宋江颇有驭人手段,晁天王恐不是他的对手!”
“宋江最会笼络人心,脸黑心更黑,论行事风格与方式,与汉高祖刘邦有几分相似,确实是一代枭雄人物。
但最大的问题是他缺乏大智和远见,梁山兄弟们跟着他走,会被带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程风话虽这样说,但扪心自问,自己若不是提前知道了历史走向,也很难轻易做出这个判断。
宋江与晁盖相比较,他更适合做领袖。他更有理想和抱负,对他而言,梁山只是一处暂栖之地,一心想要在朝为官、扬名后世,他为大家提出了一个受招安做大官的梦,感召团结大批人跟着他坚定不移地走这条路。
在这个梦的感召下,他手下的兄弟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多。他更有手段,洞察人心、投其所好,广施恩惠、人缘甚好,身边聚拢了一批死忠之士,如花荣、李逵、戴宗等。
他更有狠劲,为实现目的往往不择手段,有时是自降身份,动不动就下跪哭泣、收买人心,有时是杀伐决断,为了抢某个头领上山,不惜乱杀无辜,嫁祸于人,从而逼其上山。
反观晁盖,虽然义薄云天、喜结英豪,但疏于政治,短于谋略,拙于交际。
他坐了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