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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蒙仲,却只有十六岁,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有着令人羡慕不已的年轻。
这样年纪的田章,被这样年纪的蒙仲识破了计谋,赵主父原以为田章会因此而羞愤,但是
他抬头看向田章。
“咦?你并非我儒家弟子?”
在赵主父默然的注视下,田章满脸惊讶地看着蒙仲,询问后者道:“可是前些日子我回邹国,似万章、公孙丑、陈臻等人,都说你是夫子(孟子)新收弟子呀”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是庄子弟子,并非孟子弟子啊。”
说着这话,蒙仲此刻也不禁有点心慌。
不是心慌别的,纯粹就是担心这个“谣言”被他的老师庄子得知。
据他近几年与老师庄子相处的经验所知,别看他老师庄子平日里清静无为,仿佛世外高人,可一旦暴怒起来,也不是就做不出提着拐棍敲人脑袋的事——用俗话说这叫率直,而用道家的话说,这叫“追逐本心”,总之就是不爽就怼人,从不藏着掖着。
以往,相比较华虎、穆武、乐进那几个较为惹事的,蒙仲作为“大弟子”很少被庄子用拐棍敲,但假如被庄子误会“叛师”
当然,其实道家在师徒名分上都很随意,并不像儒家那么看重,但问题是庄夫子对儒家印象很差,甚至对儒家圣贤孟子的印象也很差,假如蒙仲叛出庄子门下成为孟子弟子的谣言传回宋国,蒙仲十分担心他老师庄子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天地可鉴,他丝毫没有叛离师门的意思啊!
见蒙仲满脸惶恐不安之色,田章感觉十分意外,要知道孟子在当世的名声还是很响亮的,比较庄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这是因为庄子并不在意名声,不像孟子,周游列国二十余年就是为了增加儒家对当世的影响力。
毫不夸张地说,无论是当年周游列国时的孟子,亦或是如今隐居在邹国的孟子,皆有许许多多的年轻人日思夜想希望成为孟子的弟子——当然,其中也不乏有希望借助儒家名声为自己前程铺路的心机者。
但是,想要成为孟子的弟子,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说儒家也讲究“有教无类”,只要愿意学习儒家学术,无论是农民、士侠、商贾,都可以投身儒家门下,除非德行有亏——像被儒家逐出门户的名将吴起,否则,儒家倒也不会驱逐这些人,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些人就能成为孟子的弟子。
记得蒙仲当初跟着其义兄惠盎拜访孟子时,孟子居有数百名儒家门徒在聆听孟子授业,可在这数百人当中,真正是孟子弟子的,又有几人呢?
还不就只是万章、公孙丑、陈臻那一小撮人罢了。
而现如今,蒙仲明明已被儒家“承认”为门内弟子,而蒙仲本人却似乎不认可的样子,这让田章感到十分意外。
难道我真的弄错了?
田章皱着眉头回忆着他前一阵子拜访恩师孟子时的经过。
他并没有欺骗蒙仲,待他回到邹国的孟子居时,他听说同门师兄弟万章、公孙丑等人抄录了一份孟子的上部,送给了一名叫做蒙仲的少年。
当时田章感到很意外,便好奇询问那名叫做蒙仲的少年是何人,当时万章、公孙丑等人便笑着说道:“是夫子新收的小弟子。”
关于这件事,田章当时也询问了孟子,因为据他所知,孟子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亲自收徒了——大多都是由万章、公孙丑等弟子收徒。
据田章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老师孟子虽然没有亲口承认,但那“笑而不语”的神态,怎么说也是默认这件事了吧?
“真的不是像章子您所认为的那样”蒙仲颇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从旁,赵主父默然地看着田章与蒙仲二人交谈。
再低头一瞧,碗里的酒水也已经空了。
“”
他看了一眼正在向田章解释的蒙仲,在迟疑了半响后,自己从旁边炉子上的酒缸中舀了一勺酒,默默地抿了一口。
而此时,田章与蒙仲的对话还在继续。
“孟夫子赠半部孟子,这可是许多师兄弟都没能得到的殊荣啊”
“我也不知孟子为何赠我半部孟子”
“我原以为小老弟是夫子新收的弟子,是否才得到这般的待遇,哈哈哈哈”
“误会,真的是误会。”
赵主父:“”
“不过依我看来,错有错着,据我所知,小老弟对儒家学术颇为精通,何不顺势拜入孟师门下呢?莫怪为兄讲地粗俗,我儒家在当世还是颇有影响力的,小老弟你已是庄夫子的弟子,若再拜入孟师门下,当世谁敢再小瞧你?”
“章子此言唉,在下很感激孟夫子的看重,但这件事实在是”
“莫非是因为庄夫子的关系?哈哈,不必隐瞒,庄夫子素来不喜我儒家弟子,此事世人皆知。不过据我所知,最近孟师与庄夫子的关系好似大为改善了”
“咦?竟有此事?”
蒙仲心说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听闻此言,田章捋着髯须笑道:“这事千真万确!我也是听万章、公孙丑他们说的,据他们所说,孟师隔三差五就会收到庄夫子的书信,随后孟师就会立即回信,哪怕是在教授弟子的半途”
说罢,他脸上露出几许神往之色,一脸憧憬地说道:“一位是道家圣贤,一位乃我儒家圣人,真想知道这两位会在书信中聊些什么大概是针对世事的辩论吧?”
“唔”
蒙仲在脑海中联想了一下,旋即微微点了点头。
也是,隔三差五就收到对方的来信,如此频繁的书信来往,除了骂战也只有辩论世事利弊了吧?
而以庄夫子与孟夫子那两位德高望重的大贤来说,总不能是书信对骂吧?
“说不定在探讨如何使世人皆提倡‘德’的事。”
他猜测道。
“唔唔”田章亦点了点头。
“”
看着聊得默契的田章与蒙仲二人,插不上嘴的赵主父再次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此时,田章问起了蒙仲为何会在赵国的原因。
蒙仲想了想说道:“是我的义兄惠盎希望我能增涨些见识,是故让我跟随宋国的使者李史大夫前来赵国,机缘巧合之下,如今在赵主父身边担任近卫”
“哦。”
田章恍然大悟地看了一眼赵主父。
瞧见这一幕,赵主父心说总算是提及到我了,可还没等他开口,却见田章再次把头转向蒙仲,笑着说道:“增涨见识,未必要去赵国,若是小老弟不嫌弃的话,不如随为兄到临淄瞧瞧,见识一下我齐国的稷下学宫,那里真的是充斥着道、儒、名、墨、法各家学术”
本来赵主父还在自持身份,没想到田章竟然当着他的面挖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即,他沉着脸说道:“章子,还是先说说你的来意吧。”
听闻此言,田章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笑容,看了一眼赵主父。
他是擅长诡计权谋的将领,又岂会看不出赵主父先前故意以及蒙仲的意图呢?
只不过此后的事就连他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名识破了他计策的少年蒙仲,竟然就是同门师兄弟提及过的,那名疑似被孟子收为关门弟子的少年。
于是田章顺水推舟,一边与蒙仲拉近关系,一边将赵主父晾了一边,反过来挫一挫这位赵主父的气焰。
还别说,这位赵主父还挺能忍的,忍了足足小一刻时,直到他有意将蒙仲这位“小师弟”拐到他齐国时,这位赵主父终于忍不住了。
心中暗笑了一声,田章拱手向赵主父告罪道:“见到同门师弟,不经意冷落了赵主父您,还望赵主父莫要见怪。”
田章都这么说了,赵主父又能说什么呢?
勉强笑了两声说道:“真想不到,章子与此子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在下其实也很意外,不曾想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遇到这位小老弟”田章看了一眼蒙仲,微笑着说道。
不得不说,倘若此番看破他的计谋的蒙仲,与他毫无关系,田章自然也会感到尴尬——哪怕他也欣赏这位识破了他计策的少年,但一旦加上“疑似同门”这层关系,他看待蒙仲的关系立马就不同了。
再加上二人的岁数相差,田章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名“同门师弟”的才能而感到羞愤呢?在这天底下,似庞涓、孙膑那种师兄弟终归是少数,更多的,还是苏秦、张仪那种师兄弟。
更别说是儒家弟子——当地的儒家弟子还是十分团结的。
在一番寒暄闲聊后,赵主父与田章终于进入了正题,即赵国伐齐这件事。
只见田章凝视了赵主父良久,忽然轻笑着说道:“以赵主父的睿智,断然不会想不到若我齐国覆亡,介时赵国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那么,究竟要什么样的条件,赵主父才肯撤兵呢?”
看他的样子,仿佛一点也不担心赵主父会覆亡齐国。
第124章 匡章(三)()
章子
蒙仲略有些意外地看着田章。
记得方才田章与他闲聊时,那神态让蒙仲联想到了蒙虎的祖父蒙羑,仿佛田章亦是一位相熟的长辈,直到田章收敛笑容直视赵主父时,蒙仲这才感受到这位齐国名将身上那无形的压迫力。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自信,仿佛田章坚信赵主父不可能将齐国逼到亡国的地步。
“呵。”
听了田章的话,赵主父脸上露出几许淡淡的笑意:“章子何以能断定,我此番并非打算覆亡齐国呢?”
田章摇了摇头,说道:“我听说,前几日田瞀、公孙甓艘亚爰灾鞲福氡厮艘严蛘灾鞲附馐凸耸隆�
“”赵主父一言不发。
见此,田章也不在意,自说自话般开口说道:“秦国与赵国联合,只是为了遏制我齐国,若我齐国败亡,则秦赵两国的关系,势必会出现变化,哪怕赵主父此前扶持了公子稷为秦王在下以为,赵国应该还未做到与秦国反目的准备。”
“那不见得。”
赵主父淡淡说道:“托章子的福,近两年章子率军攻伐秦国,让秦国屡屡战败,想来秦国损失亦不小”
“非也!”
田章打断了赵主父的话,正色说道:“虽然在下近两年率齐、魏、韩三国联军讨伐秦国,侥幸取得优势,但秦国的国力却未见减损。想必赵主父也知晓,秦人民风素来彪悍,加之商鞅变法之后,秦国推行军功爵制,国内授爵之赏封,皆与军功挂钩,这导致秦卒个个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不亚于魏之武卒赵军虽强盛,但未见得能胜过秦军!”
“”
赵主父皱着眉头沉思着。
见此,蒙仲好奇问道:“秦国的军功爵,对秦军士卒的提升有那么大么?”
见是蒙仲询问,田章换了一种态度,和蔼地解释道:“不能说是‘提升’,而是恐惧。”
说着,他见蒙仲露出困惑之色,便笑着问道:“小老弟对秦律有几分了解?”
“并无了解,只听说商君变法,是基于魏国昔日国相李悝的法典。”蒙仲摇头说道。
田章想了一下,说道:“这话,对也不对。”
说着,他对蒙仲解释道:“秦律是非常苛刻的,为兄这些年也曾游历诸国,了解诸国的刑律,秦国是诸国中最苛刻的,它的奖赏最多,但惩罚也最重。”
“体现在何处?”
“就拿军律来说吧。”田章捋着胡须解释道:“赏赐方面,秦国与中原诸国类似,并且赏赐更多,比如说,杀死一名敌军士卒,便能得到一百亩的田地。”
“一百亩?杀死一人便赏赐一百亩?”蒙仲很是吃惊。
田章闻言轻笑一声,说道:“秦国将爵位分为二十等,最低的爵称叫做公士,只需杀死一名披甲之士(即士卒),便能获得此爵位,此后,秦国会赏赐良田一倾,住宅一处,奴仆一名。第二级爵位叫做上造,上造又称造士,即中原的车士,顾名思义,即拥有了登上战车作战的资格。第三级爵位叫做簪(zān)褭(niǎo),古有名马谓之里褭,驾驭驷马,其形好似簪,故而称簪褭,也就是小老弟熟知的车吏。”
说着,田章问蒙仲道:“小老弟,你猜从平民到公士,从公士到上造,上造到簪袅,各需要杀敌几何?”
蒙仲摇了摇头。
“一人!仅一人!”
田章竖起一根手指,正色说道:“只要杀死一名敌军士卒,就能升一级爵位!若是你能在一场战争中杀死七名敌军士卒,就能得到第七级的爵位七大夫(公大夫),这个赏赐,是否是很优厚?”
杀死七名士卒就能升到士大夫?
蒙仲感到十分惊讶,要知道他父亲蒙翟生前,前前后后不止杀敌几十人,也只有一个中士的爵位而已,由此可见,秦国的军功爵,确实优厚。
而就在这时,却见田章摇摇头说道:“但是我告诉你,一千名秦卒,能升到七大夫的,寥寥无几。”
“这是为何?”蒙仲感到十分不解,毕竟杀死七名敌军士卒,这个标准根本谈不上苛刻,前几日他夜袭齐营时,被他亲手杀死的齐军士卒可能就不止这个数目了,他就能办到,没理由那些强健的秦卒办不到啊。
“因为军功爵除了‘赏’,还有‘罚’!”捋了捋胡须,田章正色说道:“秦国军律规定,但凡有爵的士卒,逢战必须杀死一名士卒,否则将失去爵位;若一个五人的队伍中,有一名秦卒逃跑,其余四人必须额外杀敌一名敌军士卒来抵偿‘连坐’之罪;另外,若五人队伍中有一人战死,则其余四名士卒也必须额外杀死一名敌军士卒来‘抵罪’。换句话说,若你是一个伍内的士卒,而伍中四名士卒尽皆战死或逃亡,那么,你就需要杀死四名敌军士卒来抵罪,加上你个人必须杀死的一名敌军士卒,总共是五人,只有杀死五名敌军士卒,你才能保住你现有的爵位,不被秦律处罚!而这,仅仅还只是士卒的处罚制度。”
顿了顿,田章忽然又问道:“小老弟如今在赵主父身边担任何职位?”
“近卫司马。”蒙仲回答道。
近卫司马?看来这位小老弟已受到了赵主父的重用,呵,不愧是孟师看中的弟子
田章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赵主父,终于明白他方才试图将这位小老弟拐到他齐国时,何以赵主父竟再不能忍受。
“手下有多少兵?”田章又问道。
“五百人。”蒙仲如实说道。
田章点了点头,旋即对蒙仲说道:“假如你在秦国,手下有五百兵,那么,但凡遇到战事,你就必须保证你麾下的士卒,杀死整整五百名敌军士卒,此谓之全胜。如果你能做到,你就能升一级爵位。我这里所说的五百人,指的是你麾下士卒一人不死,否则,你麾下士卒死一人,就必须保证再额外杀死一名敌军;死十人,杀十人;死百人,杀百人!”
蒙仲闻言愕然,忍不住问道:“加入我麾下士卒战死两百人,那”
田章闻言笑道:“那就是说,你需要保证你麾下的士卒,杀死敌军七百人!”
“这也太苛刻了。”
蒙仲咽了咽唾沫,又问道:“那若是没有办到呢?”
田章闻言轻哼一声:“死两百人,却没有杀够七百人,削一级爵位;死两百人,却没有杀够两百人,削三级爵位,可能还要因此获刑,贬为奴隶。”
蒙仲张了张嘴,被田章所述的秦律的苛刻讲地说不出话来。
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