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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口中的田章,即是匡章。
以匡章在齐国的地位,庇护蒙氏一族易如反掌,说得难听点,凭借着蒙仲与匡章的关系,纵使宋国被齐国覆亡,蒙氏一族亦能在齐国立足,得享一席之地。
但是蒙仲也知道,这是除非万不得已才可去走的最后的退路,毕竟匡章虽然可以庇护蒙氏一族,但齐国国内其他家族是否愿意接纳蒙氏一族,这就不得而知了。
无论是贫是富、是强是弱,终归还是自己的国家最好,彼此不至于会有太多的排挤、敌意与轻视。
更别说匡章现如今也已经五十多岁了,虽然目前身体还算硬朗,纵使他日后能出面庇护蒙氏一族,又能庇护多久呢?
想到这里,蒙仲还是决定尽快前往彭城,将赵国发生巨变的事告诉宋王偃与惠盎,希望他们能尽快想出对策。
鉴于蒙仲急着前往彭城,孟子亦未挽留,只是叮嘱他莫要放松学问,并且有空闲时多来看看他,毕竟他还是很看好蒙仲的。
次日,蒙仲便告辞了孟子,带着乐毅、蒙遂等人前往宋国彭城。
临行前,孟子亦赠送了蒙仲一些儒家书籍。
邹国往南即是滕县境内,也就是曾经的滕国,从这里起就已经是宋国的领地,因此蒙仲倒也不必担心会被城内的卫兵抓起来盘问,只不过他们身上仍穿戴着赵国的甲胄,因此还是谨慎些为好,万一出现误会导致他们被宋国的卫兵抓起来,那可就太丢人了。
值得一提的是,距离滕国覆亡已经过了两年,曾经在战争中几乎被摧毁殆尽的滕县境内,如今亦得到了发展,在蒙仲等人穿越滕县的途中,他们看到曾经因为战争而被摧毁的那些乡邑,再次发展起来,有了人烟,只是不清楚这些乡邑归属于哪些家族。
仅两日后,蒙仲等人便抵达了「南湖(微山湖)」,到这里就比较麻烦了,因为这座湖泊的东西两岸,皆设有宋国军队驻扎的水寨,虽然宋国并不禁止国内的百姓在湖泊内捕鱼,但考虑到蒙仲一行人个个身穿着赵国的甲胄,且还佩戴着兵器,在湖泊边驻扎巡逻的宋国士卒,怎么可能轻易让他们过河?
“先去试试吧,实在不行,就只能借用我义兄惠盎的名声了。”
蒙仲对蒙虎、乐毅等人无奈地说道。
其实在路过滕县的时候,蒙仲就考虑过这件事,但问题是宋王偃派往治理滕县的那名官员蒙仲根本不认识,对方凭什么相信他的说辞呢?
纵使蒙仲说出他义兄惠盎的名讳,对方多半也会派人到彭城求证一番,这一来一去,岂非又要花不少时间?
因此蒙仲才决定先到南湖看看情况,倘若这边的防备并不森严的话,他可以想办法拜托当地的渔船将他们载到对岸。
没想到,南湖这边的防守还挺严的。
无奈之下,蒙仲一行人主动与当地的驻守士卒接触。
可能是因为口音的关系,那些宋国士卒并未为难蒙仲等人,当即就将蒙仲等人带到了驻将「曹选」面前。
而这个曹选,蒙仲并不陌生,此人正是宋国军司马景敾麾下的舆司马,当年蒙氏一族跟随景敾攻伐滕国时,蒙仲亦多次跟着蒙擎、蒙挚两位叔父与曹选接触,彼此虽说没有什么交情,但至少是认得的。
果然,曹选亦认得蒙仲也对,作为宋王偃身边重臣惠盎的义弟,就连军司马景敾都要给蒙仲几分面子,曹选岂会不认得蒙仲?
“蒙小兄弟怎么会来南湖?而且还穿着……这似乎是赵国的甲胄?”
对于蒙仲等人的到来,曹选感到十分惊奇。
蒙仲亦没有隐瞒什么,如实说道“前年在下跟随李史大夫前往赵国,去年时,赵国发生巨变,在下因故逃回宋国,现有紧急要情需亲自呈禀大王与惠大夫,希望曹司马派船载我等过河。”
因为蒙仲乃是惠盎的义弟,且又有紧急要事,曹选不敢怠慢,当即吩咐士卒用船将蒙仲等人载到对岸,还给了蒙仲一份路引,以免蒙仲等人被宋国的士卒拦下。
凭借曹选给予的这份路引,蒙仲等人轻松就进入了南湖西岸的沛县,然后在城内驿馆歇息的一宿后,继续马不停蹄地前往彭城,终于在三月二十四日,抵达了彭城。
进入彭城后,蒙仲按照记忆,直接来到了义兄惠盎的府邸,可惜惠盎此时不在府内,因此蒙仲等人便在府内前厅等候,顺便请府上的下人帮忙向惠盎传讯。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就见惠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待见到蒙仲后,眼眸中闪过几丝惊喜、几丝困惑。
“阿仲?你何时返回宋国的?”惠盎惊喜地问道。
此时蒙仲亦不得打招呼,连忙说道“义兄,赵国发生巨变,公子章与田不禋叛乱失败,相继伏诛,连累赵主父亦死于逃亡途中……”
“什么?……走,随我去见大王,到时再细说此事。”
惠盎闻言色变,亦顾不得听蒙仲细说,当即拉着蒙仲前往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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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剧变的形势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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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仅一刻时之后,惠盎便带着蒙仲急匆匆地来到了王宫,再次请见宋王偃。
当时宋王偃刚刚从正殿来到宫内的校场,准备传唤几名蓄养几名剑士,欣赏一下剑士们的剑技,忽听闻惠盎前来求见,心中亦不觉有些奇怪,毕竟当日整个下午惠盎都在缠着他,与他商议国内的政务,宋王偃好不容易才将这位忠诚但做事过于严谨的爱臣打发走。
不得不说在许多臣民眼中,宋王偃性格暴躁,因此被不少臣民所敬畏,但朝中亦有不惧他的臣子,比如惠盎,再比如教授太子戴武学业的老师薛居州。
对于这些位犯起拗劲来连死不毫不畏惧的臣子,某种程度上宋王偃还是感觉挺头疼的。
尤其是惠盎,别看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可一旦犯起拗劲来,纵使宋王偃提着剑架在其脖子上亦毫不退让,好几次弄得宋王偃险些下不了台毕竟他只是想让惠盎屈服,又不是真的要杀了这位忠诚而兢兢业业的臣子,杀了惠盎,谁替他处理国内繁重的政务呢?
正因为这个道理,偶尔有时候纵使宋王偃被惠盎弄地心中暗恨,甚至于恨地牙痒痒,却也不舍得杀掉这样一位优秀的臣子,从而导致宋王偃这般的“暴君”,有时在惠盎面前也得稍微小心一点,免得这位臣子又用什么大道理来劝谏他,说得他心烦。
因此,当随后看到惠盎大步朝着自己走来时,宋王偃亦忍不住率先解释道“惠盎,寡人处理了一日政务,此时到校场观看剑士比试武艺,聊以解闷,这总不算什么吧?”
“唔?”
此时刚走到宋王偃身边的惠盎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站着的那些剑士们。
若换做在平日,他肯定会劝说宋王偃,比如说叫剑士相互比试不但浪费人才还浪费国力,与其让这些拥有精湛剑术的剑士在无聊的比斗中负伤甚至死亡,还不如让他们到军中发挥力量,但此时此刻,惠盎却没有心情规劝宋王偃,只见他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大王,我弟蒙仲从赵国逃回,言赵国发生巨变,赵公子赵章与田不禋起兵夺权失败,连累赵王雍亦死于逃亡途中……”
“什么?!”
宋王偃闻言面色巨变,他此时才注意到,阔别一年多的蒙仲,此刻正跟在惠盎身后。
“去大殿!”
乍然得悉这样的噩耗,宋王偃亦无心欣赏剑士们的剑术,当即带着惠盎与蒙仲来到宫内的正殿,并吩咐殿外卫士暂时不许任何人进入。
旋即,宋王偃便转头询问蒙仲道“蒙仲,究竟怎么回事?据寡人所知,赵章与田不禋应该是占据上风才对,怎么会事败?”
听他这口风就不难猜测,对于赵国国内发生的事,宋国也不是一无所知,相信宋国亦派了不少奸细混在赵国,关注着赵公子赵章与赵王何这对兄弟间的夺位之事。
“起初公子章确实是占据上风,甚至一度率军攻到邯郸,但因为军司马牛翦的倒戈,致使赵章功亏一篑,于邯郸一败涂地。”
说着,蒙仲便将整个沙丘宫变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王偃与惠盎,只听得君臣二人频频皱眉。
最终,当听说赵主父死于灵丘时,宋王偃难掩心中的震撼,难以置信地问蒙仲道“当真?赵雍当真死了?”
蒙仲点点头说道“千真万确,赵主父过世之时,在下正在其身旁……”
宋王偃闻言张了张嘴,旋即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而在旁,惠盎亦不知该说什么。
要知道,赵主父与公子章,乃是赵国国内对于「赵宋之盟」的两大支持者,其中,赵主父与宋王偃相识三十年,彼此有着共同的利害;而公子章,则是因为一直得到宋国在背后的支持,且成婚的女子亦是宋王偃的女儿,故而对宋国始终心存好感。
可没想到一场政变,赵主父与公子章竟双双身亡。
“愚昧!简直愚昧!”
足足过了半响,宋王偃忽而怒骂出声“竟躲在幕后,叫儿子出面起兵夺权,这还是寡人当年认得的那个赵雍么?!”
说罢,宋王偃猛然转身,语气严厉地质问蒙仲道“你当时为何不曾劝说赵雍亲自出面?若事发时,赵雍亲自出面,想来早就拿下邯郸了!”
蒙仲并不反感宋王偃此时的愤怒,但也并不畏惧,闻言神色寂寞的说道“在下劝说过,奈何赵主父爱惜名声,不愿落下「夺子之位」的恶名,不肯听从在下的劝说……”
听闻此言,宋王偃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蒙仲,见蒙仲神色坦然并无丝毫闪躲,便已知蒙仲所言非虚,旋即忍不住长长叹一口气,摇着头喃喃连说“愚昧”、“愚昧”。
轻轻拍了拍蒙仲的肩膀,仿佛是在表达对刚才严厉质问蒙仲一事的歉意,旋即宋王偃长叹说道“这可真是万万没想到,当初寡人初见赵雍时,赵雍年纪尚不及弱冠,但却有着一颗雄主之心,纵使面对秦、魏、燕、楚、齐五国的威胁,亦毫不畏惧,亲自赴我宋国约见寡人,言及联合宋韩抗拒诸国之策,言辞涛涛,豪气万丈……呵,不曾想仅过三十年,当年的雄主,却成了一个贪图虚名……之辈。”
在说这番话时,宋王偃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痛心与惋惜之色。
可能蒙仲并不清楚,但宋王偃与赵王雍,两者却真是有着三十年交情的知己,毕竟在中原各国的君主当中,唯宋王偃与赵王雍的性格最为相似,二者皆崇尚武力,且拥有着使国家变得更加强盛的野心。
更重要的是,因为国力的限制,使得宋王偃清楚认识到他宋国短时间内至少在百年内没有与秦、齐两国争霸中原的能力,因此他决定效仿曾经的「晋宋之盟」,助赵国称霸中原。
待等赵国称霸中原之后,赵国亦会反馈宋国哪怕日后的赵王其实并不情愿,但在秦、齐两国的威胁下,赵国也只能扶持壮大他们的盟国宋国,与秦、齐两国抗衡。
不错,在宋王偃与赵王雍的构想中,赵宋之盟本该是长达百年的盟约,就像当年的晋宋之盟那样,从晋国称霸初期到晋国逐渐衰弱的末期,在长达百余年的时间内,宋国始终是晋国坚定不移的盟国。
在那期间,宋国一次次帮助晋国对抗楚国,而晋国,亦陆陆续续给予宋国回馈,比如说宋国吞并曹国那件事,没有晋国的默许与暗中支持,其余中原各国如何会坐视宋国吞并曹国,占据像陶邑那种纵使在今日仍然是世上最繁华城市之一的城池?
所以说,效仿晋宋之盟而缔结的赵宋之盟,这对赵国与宋国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稳固盟约,称得上是当今世上最牢固、最可靠的盟约。
只可惜赵主父与公子章一死,赵国恐怕再也没人会稳守这份盟约。
此事对于赵国会有什么影响,此暂且不论,但对于宋国而言,这是非常不利的,毕竟没有赵国在旁相助,宋国就将单独面对来自齐国的威胁,虽然宋国其实亦不弱,但单独对抗齐国那样的国家,这难免还是有点吃力的。
此时,惠盎在旁皱眉说道“大王,据我弟所言,赵国的新君赵何尚年幼,臣担心赵国的国政会受安平君赵成与奉阳君李兑二人的把持,此二人一向亲善齐国,恐怕会影响赵、齐、宋三国的关系……”
“唔……”
宋王偃沉着脸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吩咐殿外的卫士道“来人,请仇相到殿内议事!”
他口中的仇相,即赵主父此前派来的遣臣仇赫。
大约一刻时之后,听闻召唤的仇赫便来到了殿内,待瞧见殿内除了宋王偃与惠盎外,居然还站着惠盎的义弟蒙仲时,仇赫亦感到颇为意外。
因为当初曾在宋王偃面前被蒙仲说得哑口无言,这使得仇赫不敢小觑蒙仲这个尚未弱冠的少年。
“咦?这不是惠大夫的义弟蒙小兄弟么?在下听说小兄弟前往赵国,在赵主父身边得到重用,还做了一件‘大事’,怎么会忽然回国?”
可能是没有注意到殿内的气氛,刚刚走入殿内的仇赫笑着与蒙仲打着招呼,直到他看到蒙仲勉强地对他露出几分笑容,他这才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
而此时,宋王偃亦没有隐瞒什么,指着蒙仲对仇赫说道“蒙仲此番是逃回国内的,只因为公子章起兵事败,连累赵王亦毙于逃亡途中……蒙仲,你来解释吧。”
见此,蒙仲便简单向仇赫解释了一通,只听得仇赫满脸骇然,比宋王偃与惠盎还要激动。
这也难怪,毕竟跟赵肃侯时期就已在赵国出仕且担任要职的肥义不同,像仇赫、楼缓等非中原人出身的异族人,他们都是被赵主父亲自提拔的臣子,赵主父对于他们有着知遇之恩,因此当得知赵主父毙于逃亡途中时,仇赫难免有些激动,瞪着眼睛询问蒙仲道“何人、何人敢危害赵主父?”
蒙仲犹豫了一下,最终出于某些原因,还是没有说出赵王何“是安平君赵成与奉阳君李兑。”
“……”
仇赫张了张嘴,攥着拳头把一张脸憋地涨红。
此时,蒙仲终于能从这位言行举止极似中原人的宋相身上,
看出几分匈奴人的狠厉之色,仿佛恨不得径直杀到赵国,将赵成、李兑二人大卸八块。
“仇相暂且平息心中怒意。”
在旁的惠盎见仇赫如此激动,便提醒道“当务之急,是想出一个对策。”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宋王偃,见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便对仇赫说道“以我之见,赵国的巨变已然成为定局,且赵王与赵公子赵章皆已身亡,我宋国已无立场再介入赵国,只能尽量与赵国保持当前的关系……因此我建议大王派遣使者前往赵国,恭贺赵国的新君平定叛乱,顺便看看,这件事是否还存在转机。”
他所说的转机,其实指的就是安平君赵成、奉阳君李兑等人看待宋国的态度,只要这两位权臣仍然愿意维持赵国与宋国的盟约,那么,虽然宋国失去了赵主父,失去了最稳固的盟约关系,但最起码赵宋两国还能存系一份普通的盟约虽然这种盟约,就跟当今世上大多数国家间的盟约那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撕破,但有总比没有好。
听了惠盎的话,仇赫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抬头询问惠盎道“惠大夫的意思是,希望在下前往赵国,去探探赵国的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