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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儿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再次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位刚才还赖在床上不走的混账东西。房中的灯光明亮,照得唐太保的那张脸熠熠生辉,落雁儿也不住摇头,这男生女相也能达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少见,就当当这张脸来看,落雁儿肯定是有些好感的,可是再看看这张脸下的本性,落雁儿撅起嘴唇,有些嫌弃地看着唐太保,心道若是这人品性能好些,自己也未尝不能与之交心。
“唉!”落雁儿轻轻地叹气,贴身丫鬟玉儿已经被她打发走了,不然刚才的一阵吵闹,估计这会已经带着数位龟公冲进来“护驾”了,对于凤栖梧来说,落雁儿就是摇钱树,只要落雁儿一日在凤栖梧,凤栖梧便一日兴旺不衰。
“看够了没,看够了要给钱的。”唐太保眼睛依旧闭着。
落雁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谁乐意看你这登徒子?”
唐太保依旧没有睁开眼睛,说道:“没法子,谁叫我唐太保长得这般迷人呢!”
落雁儿又白了唐太保一眼,也不管唐太保真的看见还是假的看见,她骂道:“臭屁!”
“不雅哦!”唐太保笑着提醒道,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落雁儿没好气道:“你觉得我会怕吗?”
“不会,要是把‘我’说成‘老娘’会更霸气些。”唐太保打趣道,他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眼神有些怪异地看着落雁儿。毕竟半个时辰睡不着,在床翻来覆去,一头再美的秀发也禁不起这般折腾,倒像是乱成一个了枯鸟窝。
仿佛觉察到唐太保眼神的不对劲,落雁儿伸手作势要去打唐太保的眼睛,骂道:“不许看老娘!”再美再丑的女子都会在乎自己的样子,不管年岁多大,除非在这家朝夕相处的贼汉子面前才会不加忌惮。
唐太保脸往回缩了下,落雁儿一巴掌打空,咬了咬嘴唇,特别是看到这位登徒子那看自己一脸戏谑的模样,以往都是自己牵着他的鼻子走,现在却有点被牵着走意味。落雁儿瞪了一眼唐太保,起身便要再打过去,唐太保伸手一把抓住落雁儿的纤细玉手。脸色严肃道:“都说再一再二不能再三,我都忍你三回了,这是第四次!”先是被落雁儿踹了一脚,又揪着耳朵不放,刚才又想扇他脸,虽说没有打到他,但在唐太保说是再三就是再三,没得商量的。
落雁儿挣脱不得,嗔怒道:“放开!”
唐太保没有为难,真的乖乖地放开,不然以这为的泼妇性格,没准又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唐太保不想惹事,也怕事。
落雁儿揉了揉被唐太保抓过的手腕,还在唐太保还知道轻重,没有过多用力。落雁儿气归气,但还是知道分寸,她重新走到屏风前,在绕过屏风时朝着唐太保丢了一块玉佩,却没料到这个登徒子转身一把抓住,眼神定在了她身上,落雁儿一脸惶恐,直接绕过屏风进了帷幔。
唐太保也没有说什么,骂了一句败家娘们后便把玉佩塞进怀里。然后继续五心朝天入定,闭眼前还说到:“再吵吵,我就地办了你!”
屏风后传来落雁儿的一道娇喝:“你敢对我这么说话!”
“再吵!”
一整夜,屏风后再也没有落雁儿的声音。然而这对共处一室的男女,谁都未成睡去。
第92章 事后贴()
与绝大多数青楼一样,作为江东两大风流场所之一的凤栖梧,同样与城东的仙留步一般夜夜笙歌。但是这种春宵一刻的活计到了白天便少有人会再提剑跨马,毕竟白天人多眼杂,指不定在哪个旮旯就躲着一位打了半辈子光棍的闲汉。所以一到白天,该消停的总会消停的,一掷千金的世家公子,在青楼里如豪侠一般你少爷,都提了提自己的裤子,只为了回到家别被自己的父亲拎着扫帚把裤子都给打下来,到时候真的可就是上下都“露了脸”。这些动不动就拿银票甩老鸨龟公的脸的富贵子弟,大多是外强中干,兜里的银票还不是偷偷地从家里的老头子的银库那里拿的。所谓当家人才知道当家人的苦,自己的混账儿子在青楼里怎样大排宴宴,怎样一掷千金,自己就得怎样想法子从一些油水还未流尽的地方捞回本。江东的纨绔,也就只有臭名昭著的文诚与其余两三位家世同样显赫的纨绔子弟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一掷千金。就拿当今天子动用百万民夫进敦煌筑佛这一事来说,作为文诚的大伯,朝廷的工部右侍郎,从来不缺油水的肥缺,文尚卿就当当在这修佛一事上捞取的油水,其数目可想而知。
经历了一晚上的折腾,一些被点牌的清伶慵懒地躺在床上,露出吹弹可破的羊脂美玉来,不过身子在就被屋里的客人看个精光,也摸了个遍,也无所谓什么羞不羞耻,但若是这位客人还想在提剑上马,那就得看她乐不乐意,若是些俊郎的客人,她不介意主动服侍,若是一些浑身烂肉的老不羞,除了加钱加到她们满意,否则十个就有十个不乐意,谁乐意把大好年华都浪费在这些个半个身子埋进黄土的老不羞身上。
凤栖梧最大最好的房子,便是顶楼上的那间,自然是凤栖梧的头牌落雁儿的闺房。一些闻名而来的雅客,常常在凤栖梧里砸下上千两纹银,最后把身上的财物都扔在凤栖梧里,也没能把头牌落雁儿砸出来陪酒。这就是凤栖梧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方,也是它吸引众多世家子弟前来的地方,那些和学了江南的那套狎妓的附庸风雅的世族,哪个不想有朝一日把凤栖梧的花魁落雁儿给“砸出来”与自己斟酒。这种风雅之事吹上个三年五载也不嫌多。可是这位谪仙般的落雁儿真想给砸出来,又何止千两纹银可以办到的?不过倒是有一位进出过落雁儿闺房两次的公子哥,最近那次还与落雁儿男女共处一室,而且不但没有花到一两一文,还在凤栖梧里大吃大喝,临走时还顺走了两块价格不菲的玉佩。这让一些在凤栖梧砸下半个身家,只为与那头牌落雁儿共饮一壶酒的人情何以堪,要是被知晓了朝天喷出一口一丈高的老血都是轻的。
然而此时那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唐太保,此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偌大的闺房内,落雁儿步履蹒跚,昨夜一宿未眠,一来是不知道这位登徒子会不会突然对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二来是她实在是气不过,平时都是她牵着他鼻子走,这回倒好,自己在这个混账东西身上吃了哑巴亏。当然这也怪自己好死不死坐到他身上,本来是想找回些面子的,却不料到头来还是自己先坚持不住,好在这混账东西没有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落雁儿手肘抵着桌子,青葱玉指再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揉了揉。一双秋水眸子有几道细微的血丝,知道屏风外突然有了一阵子动静,又突然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等了许久,才敢蹑手蹑脚地推开屏风,发现窗户被打开,那个混账东西早已不见踪影。
落雁儿起身洗漱,梳理那头乱蓬蓬的秀发,想到昨晚被这家伙看到了自己本来的面目,落雁儿又气又悔,俏脸憋得有些绯红。梳洗完毕,除了脸上有些倦容的落雁儿斜靠在桌子上闭目养神,此时贴身丫鬟玉儿推门而进,见到一地的碎玉片子,再看到脸有倦容,此时正闭目养神的主子。小脸蛋上顿时浮上一抹愠色,难不成自家主子昨夜被那登徒子污了身子?
落雁儿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鼓着腮帮的玉儿,笑道:“没事,你这丫头别多想。”
贴身丫鬟玉儿的怒容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不过心里还是对那个卖相虽然不差,却一嘴荤话的登徒子祖宗上下十八代都骂了个遍。玉儿踏着细碎莲步,把昨夜闹得乱糟糟的闺房给一点点收拾干净,满地的价格不菲的玉佩被重新挂在帷幔上,小手轻轻地摇晃着帷幔,玉佩的碰撞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如几十只同时鸣叫的百灵鸟,欢快至极。落雁儿听到这“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想到昨夜那混账躺在自己床上说一摇晃就响的登徒子,落雁儿对屏风后的玉儿道:“玉儿,把玉佩都取下来!”
“可是主子,你不是最喜欢听这叮当的声音吗?”玉儿道。
却没料想落雁儿厉声道:“叫你取下就取下,哪来那么多话!”
作为跟在落雁儿身旁,一直小心翼翼地服侍着这位主子的贴身丫鬟玉儿,哪里会不知道落雁儿的真实脾性,当即利索地把所有都玉佩都给取下来,然后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子上,作为生来就低人一等的丫鬟,玉儿的机遇可比一些每天都仍由主人打骂侮辱的的丫鬟好得太多,这些卖身与富贵人家的丫鬟,又有哪几个跟华府的丫鬟那般,既不会遭受无妄的凌辱与打骂,也不会终生就卖给主子,直到最后人老珠黄被赶出主人家,最好不过是被主人家的老爷看上,纳为一房最没有地位,仍由打骂的小妾,而大多数丫鬟最后都没有得到善终。而落雁儿的因为贴身丫鬟玉儿也要幸运太多。
脸上依然有愠色的落雁儿看着摆满半边桌子的玉佩,这些都是她自己掏腰包买来的,为的是那如百灵鸟般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可是大好的雅兴都被那位一嘴荤话的登徒子给搅和了,落雁儿拿起一块最大的玉佩,递给玉儿,柔声道:“拿着去典当些银两,多买几味补药,别不舍得,家中的老母病情可还好些。”
玉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主子被人欺负,这些年来,主子是凤栖梧头牌花魁的名号虽然叫得响亮,但也只是叫得好听,可是本质上就是青楼的一个妓女,这些年来在背后戳落雁儿脊的人还算少吗?而且自家的主子出身并不比自己高贵,若不是有当年雪姨收养,把落雁儿当成自家闺女一般养大,自家主子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是件难事。丫鬟是苦命的女子,那些勾栏青楼里的女子又何尝不是?说到底,落雁儿关照玉儿,也只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去关照另一位更可怜的女子罢了。
“别哭!”落雁儿没好气道,玉儿听话地止住了啜泣,落雁儿摇摇头,看着这几十块玉佩,对玉儿道:“这些都拿出给一些许久未被翻牌的姐妹,就说是雪姨送的。”
玉儿点点头,凤栖梧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勾栏,不过前后出了当年的雪姨与如今的落雁儿这两位在江东排得上号的花魁,再加上第一任花魁雪姨为人精明,懂得用自己身子做事,这才把当年不起眼的凤栖梧扩大到如今的规模,不过相比于城东的仙留步,凤栖梧也才堪堪赶得上罢了。若不是这些年落雁儿的舞步在江东名声大噪,凤栖梧也难免落得个门庭若市的下场。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夜夜笙歌的青楼,一些常年无人翻牌的女子不在少数,这些女子要么已经色衰,要么嘴巴不讨喜,要么就是在行男女之事时把客人的雅兴都给苦没了。对于这些独守空房的姐妹,落雁儿是能照顾就照顾,哪怕是前些日子出走仙留步的几只当年受了她不少照顾的白眼狼,落雁儿也既往不咎,毕竟都是苦命人,谁奈何得了谁?
玉儿小声道:“主子,这书桌上的字帖可是您昨晚写的?”
落雁儿怔了怔,也没有急着去看那字帖写的什么东西,而是吩咐玉儿把玉佩都包好拿出去。常年在落雁儿身边的丫鬟玉儿岂能不明白主子的用意,当即利索地把玉佩都给收起来,然后轻轻地合上门离开。
落雁儿侧过脸,看着书桌上摆着的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犹豫之间,缓缓起身,走到那张宣纸前。
只是看一眼,落雁儿脸有愠色,凭空骂了一句“混账”,只见宣纸开头明晃晃写着“泼妇”二字。
“泼妇,你的两枚玉佩我拿走了,就当作是昨夜你占我便宜的嫖资,毕竟那是我的第一次。”落雁儿玉手拍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一个杀父仇人一样盯着这张宣纸,“前面只是戏言,别当真,你这人呢本性不坏,不过别总想着牵着我唐太保的鼻子走,你也知道我唐太保是个真小人,万一哪天真把我逼急了,我还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还有就是别再叫我来你花魁大人的闺房了,如果再让你我二人共处一室,我唐太保能不能把持得住还得另说,到时候污了你落雁儿的身子,我倒是不介意有这么一个美人相伴,不过你舍得吗?你若真想见我,就去烂陀寺的草房找我就行,至于过夜一事,你若不嫌弃,我唐太保也不介意跟你挤一张床。至于江东居士一事,还得求求您老人家放过!红枣糕很好吃,下回来找我的话记得带来。”落雁儿眼眸瞥向最后的落款,全文都是用正楷写出的,唯独落款出的“唐太保留事后贴与落雁儿”十一个字用的是草书的手笔。
落雁儿胸前一阵起伏不定,小声道:“还是个读书人,怎么说话很市井无赖一个口风。”再次看向那“事后贴”三个字后,落雁儿骂了一句登徒子后,拿起毛笔便要划去那三字。
毛笔悬于空中,却迟迟未落在宣纸上。
第93章 拳头()
“祖师叔!祖师叔!”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和尚,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脸上有些紧张地摇晃着正呼呼大睡的唐太保。天刚蒙蒙亮,唐太保给落雁儿留了一副看起来就欠的事后贴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凤栖梧,这会正倒在床上睡回笼觉。无奈小和尚力气本就不大,而且又早早被门外那一裘大红袍的女施主吓得不轻,这会儿愣是叫不醒唐太保。
只见唐太保一个翻身,直接把本就瘦弱的小和尚给推在地上,这位孙辈的小和尚也不生气,更没有感到委屈,毕竟能给这位祖师叔端茶送水,自己的地位已经在烂陀寺的其他小和尚里不知不觉高了许多。烂陀寺的和尚虽然没有高低贵贱一说,但是辈分一事还是极为地讲究,只是唐太保自己不是特别理解为何会被寺庙里的一些和尚那般尊敬罢了。
眼见门外的那位大红袍女施主脸上慢慢显露出不耐烦,小和尚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去灰色僧袍上的尘土,更加用力地摇了摇还在呼呼大睡的唐太保。
奈何唐太保只是吧唧几下嘴巴,然后又背过去,脸朝下,打起呼噜来。小和尚带着哭腔道:“祖师叔,你快醒醒!”
只见门外的那位大红袍女施主突然开口道:“唐太保,你若再装睡,我有的是手段把你叫醒!”
只见唐太保突然起身,身轻如燕,脸上更是神采奕奕,他伸出一只手扶住颤颤巍巍要倒下的小和尚的身形。接着贱兮兮地笑道:“原来是大红袍姑娘,找我何事?”俗话说得好,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红蔷在草房外等着自己,他岂会不知道,只不过是为了让这位平时与自己不大对付的女人多等一会,可这就苦了这位无辜的小和尚。
红蔷表情冷漠地看着唐太保,没有啃声,唐太保也知道这女人的脾性,也没有过多理会。只见他双手抱起有些惊魂未定的小和尚,放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