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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梓面对着吕世的神态变化有些不知所措,但骨子里文人的傲骨还在,面对可能出现的死亡,赵梓不但没有退却,站起来,挺直了腰身,也一脸从容淡定的拱手还礼道:“吕先生请讲。”
“闯贼,虽然被朝廷呼之为贼,实际,他们是一群铁血忠贞的兄弟,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着这本来应该由那该死的朝廷做的事情,他们拿起刀枪,保护的这天下百姓的生命与太平,他们付出热血,是为了那一句誓言,是为了这天下百姓建设一个全新的世界。”说到这里的时候,吕世已经不再理会一脸迷茫的赵梓与那位师爷,而是抬起头,将目光远远的投射到外面那清新的,没有一点阴霾的世界,视线穿越那无尽的群山,似乎在审视着那群山外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正在用鲜血与生命打造的世界,赵梓明显的看到,一提起这个誓言,那一脸阴冷的赵兴,那已经因愤怒而涨红的春兰,他们的神色慢慢的恢复了正常,而后变得无限洁净,眼睛里已经有迷离陶醉的光辉。
“在那个世界里,农民不再缴纳赋税而得到补贴,公人参加工作而得到相应的报酬,儿童得到免费的教育而不再忧虑饥馑,官吏被称为公仆,不是高高在上作威作福,而是战战兢兢为百姓服务,人民有冤是以律法为准而不是凭借上位者喜好,商贾聚财为了流通物事,农民匠户生产是为了增加社会财富。官府征收合理的税赋不是为养肥官吏皇帝王爷,而是为建设学校,让天下的孩子都有书念,是为了整修全天下道路让人们出行便利,为了兴修水利,让人都有地种,有活干,有新衣裳穿,有饱饭吃。在那里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上下级管理却没有贫贱尊卑,自由,对,是自由,自由自在的气息弥漫在世界的每个角落。”
静,这小小的简陋的茶寮安静的就空谷,一阵阵合着野花与泥土的芬芳香气的暖风,轻轻的吹拂进来,吹拂着每一个陷入迷离与憧憬的人们的面庞,身心,一阵阵的鸟鸣,合在这清风里,如天上的弦乐,荡涤着每个被这末世肮脏了的心。
“小先生,这样的世界在哪里,还远吗?”赵梓喃喃的,眯着眼睛问道。
“在渭南四县不已经有了吗?”吕世不去看迷离了的赵梓,眼光转动着,慢慢的投向了渭南四县的方向,自信的回答道。
“当然,那里依然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也有这样那样的龌龊,但毕竟在那些你们嘴里的腌臜东西,在我的眼里,却是英雄的人的兄弟们的努力下,已经开始了那世界的创造,他们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赵梓转过头,随着吕世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已经有了希望的地方,不由自主的再次问道:“那已经很好啦,难道还不好吗?”
吕世轻轻的摇摇头,自信又忧郁的回答道:“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无论多么近乎完美,但毕竟还不是真的完美,那一切不完美的事情,还需要我们,在不断抗争中,在不断的挫折摸索中进行最大的完善。”
看看已经无言的赵梓,吕世盯着他的眼睛,坚定的道:“因此,你言语里的那些腌臜东西,在我的眼里,在这天下百姓心里,是大英雄,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
赵梓在吕世的目光逼视下,脸上充满了惭愧,是的,他们这样一群汉子,真的与众不同,他们现在正在做,并且已经局部成功的,不正是全天下有志的士子文人所最求的大同吗?不也正是圣人们追求的,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实现的大同世界吗?他们的确不应该用腌臜这两个字来形容,他们所做的事业,的确应该用英雄这两个字来称谓,英雄,再合适不过。
退后一步,郑重的拱手,深深的对吕世弯下腰,真诚的道歉道:“我为我的无知和冒犯,向那些真的英雄道歉,希望得到英雄们的原谅。”
吕世没有搀扶,只是拿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深深低下的头颅,很久很久。
赵梓就那么深深的施礼不起,很久之后,轻轻的,但坚定的道:“如果可以,也让我体会下,那建设那天下大同世界的过程,在那里,验证圣人的思想。”
吕世笑了,一抹原先那样的微笑再次布满了面颊,眼睛里再次充满了真诚。
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了赵梓,赵梓也用真诚的眼睛与吕世互望,这时候,茶寮内外,艳阳高照,云淡风轻。
一段小小的不愉快,随着双方坦诚的沟通,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原先的一点点隔阂与芥蒂也随着烟消云散,不但如此,双方反倒感觉更加亲近起来。
吕世拉了拉自己的椅子,让自己与赵梓老先生靠的更近,师爷也放下原先与东主之间的那种距离,也寻了把椅子,就在赵梓身后坐下,张开纸扇,轻轻的挥动,春兰欢喜的忙前忙后,给大家端茶递水,再次有了难得的淑女形象。
“小先生,不知道在根据地新建,物资奇缺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给兄弟们千方百计的喝茶呢?”话题再次绕回了先前。“更何况,茶水对于兄弟们的战斗力并不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啊。”
吕世刚要解释,这时候变得热络阳光起来赵兴,却又蠢蠢欲动,想要表现一下,吕世见了微微一笑,用手虚让了一下。
赵兴的表现赵梓已经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不快,作为一个下属,虽然被上官信重,虽然你们也在誓言里说出人人平等,但这上下秩序还是要有的,没了规矩不成方圆的道理你岂不懂?怎么就这样没大没小的想抢话头?这是在你们那里,这要是在朝廷上,一个蔑视上官的大罪就是跑不了了。
但看看吕世,竟然一点不介意,反倒是笑着谦让了一下,当时吕世的表现就好像这很平常,很应该似的。
从这个小小的动作里,赵梓再次心中佩服起吕世,同时更羡慕起他们这帮兄弟,佩服的原因是吕世在原则上的坚持,又有一个豁达亲和的心胸,羡慕的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才真的能团结一切,上下一心。赵兴笑着看了眼吕世,然后不无得意向赵梓解释道:“第一,那些兄弟,顿顿有肉,肥腻的狠,不喝茶,简直受不了。”说着这话,看看那赵梓一脸不以为然。
其实,这赵兴之言,不得不被赵梓鄙夷“吹吧你,顿顿有肉?放眼天下,就是小富人家能做到吗?我知道你家富足,但想来扣除你那奢侈的装备之后,也就维持吃饱,而能吃饱,这已经就是这大明最幸福的军队了。”
见赵梓的神色,赵兴也不去解释,只是学着吕世的样子,淡淡的笑笑,,刚想继续。
这时候,一直装淑女,单腿跪在椅子上趴在吕世肩膀上轻轻摇晃的春兰,再也憋不住了,抢过话头,不无得意的宣布自己的见识:“还有就是这茶叶能治疗水土不服,还有——”
春兰此言一出,赵兴突然顿住,立刻感觉到春兰的失言,看看吕世,这可是军事机密,说与不说都要看吕世的眼色,但吕世依旧云淡风轻的那么笑着看大家说话,根本就没有紧张的神色,其实,这茶叶能防备水土不服的事情,上次已经说给了郑宏达哥哥,郑宏达当时的表情就是激动万分,放下自己手头的买卖,连夜赶奔云南明军评判奢安之乱的明军大营,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主持评判的大明四川巡抚朱燮元,让围剿明军战力大盛,现在,为了表现对盟友的开诚布公,这个秘密说不说都无所谓。
吕世就笑着摇着扇子微微点头。
得到闯王吕世许可,赵兴没有阻止春兰的小喇叭。
春兰没有看老师赵兴两人的眉来眼去,只见到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的赵梓的神情,更加得意的叽叽喳喳道:“不但能治疗水土不服,他还治疗败血症和夜盲症呢,现在,我们的兄弟完全可以在夜间,只要有点月光的情况下,就能整军会战。”说到这里,再次见到这种张的更大的嘴巴,当时更加得意,跳下椅子,大声的宣布:“自从大家开始喝茶,就连脚气啊,烂嘴角什么的病啊,在我们那里都已经不见啦,茶叶这东西可神奇啦。”
此言一出,赵梓与师爷大哗,茶叶还有如此功效?真的假的?先说这水土不服和夜盲症,他们可是知道,作为大明客军,军队在南方与蛮夷开战已经八年,死伤甚重,即便是现在,在得到了闯军这种不再生锈的马刀扎枪帮助下,但也只能挽回了颓势,让战场有了一些起色,究其原因,还是水土不服,黔军太过不堪,云南当地病死的要比战死的多的多,同时,即便是战死的,也大多是在土著夜袭时候,一旦夜袭,不打火把,那就是盲人瞎马,一旦举火,那就是土著的活靶子。
现在如果这两个问题解决了,那是不是南蛮土著之乱便告终结?那要每年为大明省下百万军饷耗费啊,这对于朝廷来说,是多么大的好消息啊。
第551章 贼船真好()
在这口没遮拦的春兰,将茶叶的潜在功效一一倒出之后,赵梓已经浑身颤抖,拿眼睛求证吕世,但见吕世依旧微微淡笑点头,却不说话,赵梓就不觉失望,也感无奈。
的确,让一个杆子去帮助敌人,然后让敌人抽出手来打自己,这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去做的。
但是虽然已经上了贼船,虽然已经是盟友,但在骨子里的那种对这即将倾覆的汉家王朝的依恋依旧在的,是挥之不去的。
吕世看着一阵激动一阵失望的赵梓,心中也不由的可怜,不由的哀伤,这大明王朝不是没有忠臣,只是忠臣全被排挤,哪里能够表现?
见赵梓颓然坐回椅子,吕世轻轻一笑道:“我在一本漫游者笔记中知道,在极西之地,有那泰西国,那里不但文明发达,且有句名言:“一手火枪,一手茶碗,便横行世界。想来是有道理的,于是就照着做了下,结果效果很好,但这些效果却不是一朝一夕,几碗茶水下去就药到病除的。”
看看没力气对自己的知识表示怀疑的赵梓,依旧颓然的坐在那里,吕世只好苦笑,对他意味深长的道:“如果此言被老先生上书朝廷,对大明还是有益无害的。”
郑宏达知道并积极的上书谏言四川巡抚关于茶叶的好处,但是,他毕竟还不过是个商贾,在这个世界上,商贾的地位都不如一个妓女,让他能影响一个以文士自居的巡抚大人改变他的想法,想来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如果通过赵梓这位正经的进士出身的官员上书建议,说不定还会收到效果。毕竟,汉人天下,还需要汉人相互扶持,至于互相争斗,那不过是兄弟之间的问题。
赵梓闻听,不由欣喜无限,再次提起了兴致,但想了想,又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些清流是不会听的进去的,茶叶,那是仕宦的标志,让一般龌龊军汉饮用,那岂不天下大乱?那些清流,为了维护他们的优势,哪怕是一点点的改变都用百倍的力量打压,更何况是这个?
吕世见了赵梓神色,也不由一叹,想想,于是又改口道:“如果给您的志同道合者谏言,说不得就是一大堆礼物收入囊中啊,呵呵呵呵。”
赵梓听吕世不着边际的一番言语,愣了半天,突然恍然,站起来,端正帽子,抻直了长衫,来到吕世面前,恭恭敬敬的给吕世一辑到地,良久才起身坐回座位。
这一次才真正让赵梓服气了这个年轻后生的胸襟,有能力有操守,做该做之事,行当为之为,这才是大丈夫。做这样的盟友,值。
赵梓师爷听了几人的话语,眼神不由一动,真要是这样,那自己就等于掌握了闯军的命脉情报,首先,我宜川控制着山西运城食盐运进五县渠道,第二,我家老爷出生在南方千年望族,家族里历朝历代出来的官宦,可以用车载斗量来形容,由于有了千年积淀,老爷家在南方的影响势力,更超越了朝廷对地方的影响,已经达到了一呼百诺的地步,想来,只要号召那些茶商不要贩运茶叶入根据地,那他最重要的两个东西便被自己等卡死,那他与众不同的强军便灰飞烟灭,如果我将这个最重要的情报报与朝廷,相对于现在的蝇头小利,对比于被朝廷赏赐官身,那便是天壤之别,那么——
还没等他的想法在脑海里转完,赵兴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了那师爷一眼,给他一个一切了然的微笑,不过,任谁看到那个微笑都会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气。
看到这样的眼神,想想这些时日在这赵兴眼下,自己就如同脱光般的无所遁形,师爷赶紧将这非分之想丢到九霄云外,丢的越远越好,生怕自己再想起这件事情来。
吕世看看平复了心情的赵梓,突然一笑道:“看看,我们又跑题了,还是说正事为好。”被这样一说,赵兴和春兰都无奈一笑,赵梓与师爷更是开心大笑,连说:“跑的好,跑的好。”
“刚刚,我说的是开源,现在,我想说说节流。”
文人做事,往往不懂开源,只注重节流,这一说,赵梓当然有兴趣。
“且说说那位县尊,运送税赋到边地之法。”
赵梓仔细听着,“一斤粮食运去,却要耗损五斤,而现在的国朝,却将这些都要加派到百姓身上,运费和沿途夫子的吃食也要百姓负担,那哪能不激起民变?”
赵梓只有点头,但也是无可奈何,其实,这样也是一班官吏的生财之道,自己就是不愿意学,但官微言情却也无他法可想。
“但改变这个弊端的办法,其实却很简单,只要大家拿着银子,蹲在边军营门之前,等着购买商人的粮草便是了,这样,既省了损耗之忧,又不折腾百姓,商人又赚了厚利,三全起美,何乐而不为呢。”
这话一出,赵梓不由再次失望,还以为这无所不能,总是有奇思妙想的吕世又有了与众不同的法子,却原来不过如此,其实,这法子在洪武时候就实行了,叫做引征,让商人运粮食去军营,然后给商人开盐引,本来是公私两便,但后来就走了样子,商人运一份盐引的粮食之后就再不运送,拿着这一份盐引却掺杂了百份的私盐,这就完全可以赚翻,还辛辛苦苦的干什么?
似乎吕世对面的吕世已经了解了赵梓的想法,漫不经心的道:“其实洪武爷的办法是好的,但弊端就在这一份盐引,就可夹带十份百份的私盐,所以大家反倒不很热心,一年只要取得一份盐引就够了,何必继续辛苦?但我们是以现银交割,只要你送到地头,我便以市面高五成的价格收购,没有任何投机取巧,那些商人怎么能不看在这半数之上的利润面上,给你起早贪黑的运送,其实,商人运送,损耗绝对不会超过一成的,老先生不妨咱们就拭目以待。”
这都是后世玩的乱熟的东西,绝对管用的,只是这法子只能在这赵梓或者是自己管辖的四县可用,其他的却是不行,因为正如赵梓所言,大家还指望着在这运送上上下其手呢,关于小民死活,那还有谁担心?
“这个,只能是实验一下吧。”赵梓不置可否的敷衍,吕世也就不再强求,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标准,那就让事实说话吧。
赵梓这时候不无担心的提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山西的反应上来,虽然语气上并不很担心,但却提到了这宜川码头的关键,“码头会越来越兴旺,但是,眼红的也会越来越多,最要紧的是山西,山西的码头要是贪婪无比,那我们该如何办理?”
关于经济,赵梓自认为自己这个圣人门徒绝对没有说话的权利,因为,圣人是鄙视这种与民争利的人群技巧,但其实,没了商人这个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