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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左右望望,然后,艰难的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好一番挣扎之后,呐呐的问道:“大老爷,您说的话算数吗?皇上真的能饶恕了我们这些当过杆子的人吗?”
“当然,这是皇上和总督的话,也是我的话。”周暨笑着道,坚定的再次提醒道:“难道你看到我这些年,有一次对百姓说话不算吗?”
这倒是,周暨老爷这些年还真就没有说话不算的时候,虽然,好像他说的话都是崔尅赋税徭役的事情,那真的就是说到做到的。
“好,我就信了大老爷和皇上之言。”其实这已经不过是大庆为自己的背叛找一一个借口,以安慰自己负罪的心。
周暨一笑,也不接话,就等着大庆将事情一滴不漏的说出,这样的人,已经不会再隐瞒任何事情了。
“前面山崖之上,一共有五个隐蔽窑洞,每个窑洞都驻扎着一个小队。”大庆有气无力的说到。“对了,我们的小队就是原先官军的一个什,也就是十个人加上正副小队长。”
周暨还是不说话,就那么微笑着,裹着披风看着大庆说,偶尔轻轻的点点头。
“我们这些小队主要是监视官军的动静,只要我们官军一出现进攻的苗头,就放烟火给后面陈家堡主力报信,然后阻击官军半个时辰就可以撤退了。”看看大老爷依旧一脸信任的微笑,原本结结巴巴的大庆话语也变得流利起来:“对了,其实广武守备队队长早就得到了大老爷带着兄弟们赶来的消息,也知道大老爷和兄弟们在这里冻饿了三天。”
这个消息倒是让周暨和千户大吃一惊,感情自己做的事情,早就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了,亏了自己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亏了自己还想等着李元昊和张元侵入闯贼腹心的时候,自己来个投机取巧,看来,那是自己等想也别想的了,想到这里,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尴尬,也有些慌张。
既然闯贼已经知道自己在这里,为什么不出兵在这个时候与自己一战呢?
带着这个疑问,周暨拿眼睛看向了大庆,大庆也不再像刚刚那样,说话更加流利:“不过是广武队长得到闯王和步军统领的严令,不得擅自出兵,等着他们剿灭了张元李元昊还有洛川甘泉的围剿官军,再回头收拾——”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赶紧改口道:“前来对付我们这里的官军大老爷。”
对于大庆语气的转变,周暨心中暗暗高兴,这是好的起点。
“你知道洛川和甘泉战况如何?你可知道李元昊副总兵和张元大人的战况吗?”这才是周暨最关心的,自己等按照约定,在三月初一就来到了这里埋伏,按照当初将令规划,那边早就该得手了,自己这面面对的广武贼人早就该惶惶不可终日了,但为什么还这样气定神闲的和自己耗着呢?
大庆见两位老爷紧张的样子,一笑答道:“洛川早就被我们大统领全部歼灭,整个洛川正在实行闯王新政,洛川狗官已经政令不出城门,要不是我们闯王不愿意背上杀官造反的名声,哼哼。”
说这话的时候,大庆又不由自主的将腰身挺起,语气里满是对官府的轻蔑,对自己的闯军的自豪。
“哼。”周暨冷着脸一声冷哼。“不过是跳梁小丑,朝廷一时顾及不过罢了,真要是天兵一到,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周暨其他的话没有对大庆产生什么触动,但一声哼,却让大庆一愣,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背叛了闯军,实际已经背叛了兄弟,自己现在不应该再为闯军的胜力而自豪,似乎在被老爹带到周暨的面前的时候,自己就再不是闯军的一份子。
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心中一阵强烈的失落,深深的失落,就这样,自己离开了那群朝气蓬勃的兄弟,离开了那一脸和气总是带着淡淡的疲惫微笑的闯王,还有那个黑黑的,豪爽的广武队长,还有,还有那已经属于自己的六亩土地。自己是不是回头?
周暨察言观色,马上就看出了大庆心神的变化,忙和蔼的笑着道:“兄弟,谢谢你,为你的老爹,为你的一家挣到了二十亩与士绅一样的良田,就这些情报就值得了。”
大庆没有听到,脸色依旧扭曲挣扎。
“同时,我会将你的这般忠君爱国的心思上报给皇上,请求皇上特殊恩赏与你,等皇上听到你迷途知返的事迹,一定非常高兴的。”
皇上?这一声如巨大锤子敲击在大庆的胸膛上,让他的热血一下子就沸腾起来,心中突然想到,皇上是圣明的,自己被逼到这样地步都是那些贪官酷吏,对了,还有,还有闯王不也是不杀官吗?为的就是不激起皇上的震怒吗?那是不是闯王也怀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招安。
一想到这里,大庆突然开朗起来,对的,闯王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闯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百姓,而这些所作所为还没有被皇上知道,都被那些贪官污吏给隐瞒了,我不过是比闯王早走了一步,早受到招安罢了。
想到这里,大庆突然跪倒,深深的诚心诚意的给周暨磕一个头。
周暨看到了,也感受到了,于是,在心中暗暗长出一口气,看来这个小子,这时候才真心归附朝廷。
我刚刚答应他的,我是不是应该就实现?即便是违反了朝廷法度也要实现?这时候,周暨竟然想到了这些。
“小民还有下情,请大老爷首肯。”大庆趴在地上诚惶诚恐的道。
“说吧,我能做到的一定给你做。”
“我家闯王也是无奈,才带着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起来,但我家闯王绝对不是造反,真的不是造反,要不为什么不杀朝廷命官?只想让皇上他老人家知道,我们小民的凄苦不能上达天听,所以才走到这一步,小的请大老爷在见到皇帝的时候一定将我们的凄苦,闯王的苦心告诉皇上,好吗?”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庆抬起额头带土的脑袋,满眼热切期盼的看着周暨。
多么朴实的孩子,多么幼稚的想法?这是周暨现在心中苦笑着想的。
我还见皇帝,别说是我这个不受待见的小小七品县令,就是知府大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见到皇上的机会,一个奏折能让皇上看一眼,批上三个字“知道了”就已经是无限恩宠了,自己就更别说面见了,就是奏折都没权利上达。
“大老爷,只要您在见皇上的时候给我们小民,给我们闯王说一声,我就带着您去根据地见闯王,让你见识下我们闯王的无不能,让皇帝知道我们的闯王真的忠君爱民。”
闻听此言,周暨眼睛一亮,故作矜持的点点头道:“好,我会将你们的苦楚,闯贼,啊不,闯王的苦心上达天听。”
大庆闻听不由大喜,认为自己替闯王做了一件最难最大的事情,当时欢天喜地的再次给周暨磕头。
“不过。”周暨话锋一转,为难的道:“不过你的广武却不理解你们的闯王一片苦心,你带我去见你的闯王,他一定不同意,这该如何是好?”
“大老爷,您说的对,那广武队长整天就想着怎么和官军作对,尤其是他弟弟在延川突围一战中,由于想着后退,结果被他当场亲手阵斩了,于是,他把这个都记在了官军身上,对官军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大庆接着道。“不过,只要能让皇上知道我们的事情,我就有办法,带大老爷进陈家堡。”
第398章 突然惊变()
在得到周暨大老爷亲口保证之后,大庆认为自己为闯王做下了无限的努力,立下了最大的功劳。
于是,大庆跪在地上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还是那句话,这广武守备军全部是绥德子弟,现在大老爷身边的签丁里,一定有和自己知道的那些后山守备小队里有亲人,只要自己带着这些亲人去后山,劝说那些兄弟一起为完成自己对闯王的帮助,那一个死硬的广武就不再是问题。
“好主意。”周暨再也坐不住了,激动的豁然起身,即便李元昊还没有对闯贼发动,即便是洛川,甘泉千户所失败,那只要自己拿下陈家堡,那自己就已经成功了,就可以牵制闯贼大军,为李元昊,为张元争取战机,为剿灭闯贼立下大功。
“周二郎的亲人在吗?”书童按照大庆说出的名字,大声的对都站起来倾听的签丁军汉大声喊道。
“大老爷说了,周二郎只要被亲人说服反正,不但大人既往不咎,而且就按照大庆例,恩赏二十亩地,按绅士例,永远不交赋税。说服他反正的和他一样待遇,有周二郎的亲人吗?”
赏格,绝对比闯贼优越得多的赏格,在这样的赏格下,谁还在乎闯王是真的为天下百姓还是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天下百姓干自己何事?即便是邻居饿死,只要自己一家不死,自己一家丰衣足食就够了,说不得还能接济一下邻居呢。
这就是小民的悲哀,这就是中国小民的宿命目光。
一个汉子推开众人,犹犹豫豫但满眼带着期盼的问道:“大庆兄弟,你说的那个周家二郎可是红泥坎子的二郎吗?”
百姓穷人是起不起名字的,叫二郎的在集市上一呼百应绝对不是夸张。
“不是,不是红土坎的二郎。”大庆仔细的想了想,确定的摇头否定到。
那个汉子闻听,一脸失望,狠狠的将自己手中的樱枪往地上一顿,就好像瞬间都掉了自己最可爱的东西一样懊恼。
“我记得头说他是老磨坊那里的人。”
“是吗?真的是老磨坊的人吗?”突然在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般的欢呼,就好像那人一下子中了状元一般。“是我的兄弟,是的堂兄弟,没错,没错。”然后一个精瘦的汉子越众而出,手舞足蹈的站到了大庆身后那些有亲人在广武军中的人堆里。
后山警戒的窑洞里,小队长蹲在蜂窝煤炉子边上,边烤着土豆,边在心中叹服自己的闯王真是神人。
这个蜂窝煤炉子也是闯王指派给张家二郎鼓捣出来的神器,虽然闯王一再表示不过是自己的一点想法,其他都是二郎他们那些工匠师傅的功劳,但是,大家无论如何也愿意相信,这是闯王的发明,这是闯王为军队兄弟们做的好事。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陶器炉子,就能将大家丢掉的泥炭沫子变成宝贝,这东西没烟气,火头旺,而且燃烧持久,可比大烟大火的木材好使唤多了,现在,这东西不但已经成了根据地里家家必备的东西,而且还装备了全军,让全军都能随时吃上热乎饭,即便是行军休息的间隙,也能随时烤上火,再也不担心冻坏手脚而减低战斗力。
看看已经烤熟了的土豆,小队长看看还趴在瞭望口尽忠职守的周二郎,不由皱下眉,抬起头问道:“二郎,你去看看大庆,怎么一泡尿尿了这么久,是不是被官军抓了舌头?”
“是,小队长。”周二郎答应一声,就要出去,正要推门,突然喊道:“小队长,大庆回来了。”
小队长不耐烦的道:“这么长时间才回来,看我不按照军规整治他一番。”
大庆推门进来,低着头,就站在了瞭望口的前面,对着小队长吭吭哧哧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小队长气愤的将手中的土豆丢在一边,开始数落起头的怠慢军纪的错误,其他兄弟也你一言他一语的帮着批评,最后小队长指着大庆的鼻子道:“这也就是我们军的惩罚宽松,这要是搁在官军那里,你十个脑袋都被砍光了。”看看还挡在瞭望口前面,气愤的道:“还杵在那干什么?说,你刚才干什么去啦?”
大庆这才抬起头,呐呐半天,然后说到:“小队长,我给大家带了几个老乡回来。”
“啊,带来几个老乡啊。”小队长下意识的点点头,突然才想起来,这不对,豁的起身,紧紧盯着大庆,紧张的问道:“什么?给我带来老乡?你怎么敢——”
这时候,大庆将身子一闪,身后的窑洞们被呼啦下子推开,一阵寒风裹着几个汉子一下就涌了进来。
小队长一见事情不好,立刻本能的扑向报警用的烟火。
“不要,小队长。”大庆一见,大喊不要,合身扑了上去,紧紧的抱住了小队长,并且一脚踢飞了在洞口边上的报警烟花。
这个变故实在太突然,窑洞里的兄弟还没反应过来,周二郎更是看着进来的一个人张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广武再次蹲在垛口后观察敌情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的危机已经就在眼前了。
看看天色将要黑透,远处的大山已经彻底的隐没在了黑暗之中,广武才扭动下发僵的脖子,站起来,跺跺脚,慢慢的开始按照习惯巡城。
由于是战时,百姓都被要求在天黑后不得出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在陈家堡大街和城垣上走动的都是闯军的兄弟。也由于吃的饱,吃的好,装备训练都好,所以,整个守备军的兄弟一个个都士气高昂,面对不远处躲着的官军,大家有绝对的信心能够战胜,所以,这个陈家堡没有一点惊慌的样子,五百兄弟被广武分成三波,轮流守城,轮流休息。那些百姓中的男人也被要求一旦战事起时,就要被征召,拿起城墙上的武器器械帮助守城。
百姓中的男人,也按照吕世的规定,组成了民兵,在修正河道水利的同时,三天抽出半天接受守备军派出的兄弟指导训练,就连壮妇也在平时熟悉一些小型的攻守器械,战事起的时候也可以帮把手,同时一些妇女和孩子也被安排给守备军做饭送水,帮忙守备家园的时候,也可以在闯军这里赚些口粮零用。
大家对赚这点口粮零用刚开始是相当反对的,自己能分了陈家土地,接受根据地教给的风车,眼看着今年就是一个丰收年,在缴纳那低的可怜的(相对应朝廷)的地租之后,绝对能吃饱了,同时也不再受活阎王的欺压,同时这守备军也不像官府官军胥吏乡勇那样欺压百姓,还尽心尽力的保护大家,那都是闯王的恩典,对于这样的恩典,所有的人都深深的记在心头,自己等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闯王恩典的,为闯王大军做些事情那是分内之事,哪里还能要东西?
但闯王规矩就是这样,不白白奴役任何人,所以在当初的时候,百姓还为了这件事和闯军发生了对峙,结果你不要工钱,那闯军就直接做饭,但看着忙的手脚不沾地的几个白衣小娘子,大家只好认可了这个规矩。
至于守城,那更是大家愿意做的,闯军里的那个宣传员说的好,这都是为了保卫大家的胜利果实——土地不再被官府豪强夺回去,不再过原先朝不保夕的地狱一样的日子。现在大家的心思就是,谁要夺回已经是自己的土地,那就跟他拼命。
想着越来越兴旺发达的根据地,看着安睡中的陈家堡,广武攥紧了拳头,谁想夺回已经属于自己的土地,那就要先过了自己兄弟们这道关。
城墙不长,一个时辰就巡视完毕了,叮嘱下躲在城垛口下警惕的监视城外动静的兄弟们,一定要严加防范,别让躲在远处不断窥视的官军趁夜偷袭,那些兄弟也都精神百倍的答应了,于是再次看看那高高的陈家堡后山,黑暗里,后山的影子不仔细看都看不清,那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
广武放心的走回自己的驻地,进屋后讲自己的大刀竖在床头,也不脱甲胄,直接就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小睡一下,却不敢睡实,一个时辰之后还要起来巡视城防呢。
任谁都如此,有强敌就在身侧,谁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