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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繁文缛节之后,他被祖父路易十五招上了抬去。
路易十五摸着身前的孙子的小脑袋,慈爱地说道:“健康的小家伙,你令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感谢上帝!他从我身边带走了一个孙子,却赐给了法兰西一个优秀的国王。”
此话出口,王储和王储妃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们虽然有不少儿子,但因为贝里公爵的哥哥勃艮第公爵是长子,故而对其关爱备至,却也因如此,造成年纪不到十岁的他便以专横、傲慢、跋扈成为了宫廷中的“小魔鬼”。对此,路易十五起初不以为意,却随着时间流逝,而不禁开始不满。
王储夫妇听见国王的话,立刻猜出了其中的深意。他们也早知道勃艮第公爵性格上有缺陷,更知道国王不希望他,可是,他们毕竟是勃艮第公爵的父母,刚刚失去了这第一个儿子,心中也自然不很好受。再听见这句含沙射影之言,内心更如油锅一般痛苦得如受煎熬。
路易十五仿若无事,继续对贝里公爵说道:“奥古斯特,你将会成为国王,那么就要先听听身为国王的我的话。你要对待人民好一些,给他们面包。人民只会在吃饱饭时去思考上帝、道德,他们在饥饿时,任何事情都能干。”
王储妃还在为之前之事期期艾艾,王储却早已回过神来,然而,他听见此言,不由得怒意大起。他曾经建议颁布严格的宗教法律,加强民众的信仰忠诚,使全国民众的道德加强。因此,在他听来,国王对贝里公爵说的话,实际上是在讽刺。
王储隐忍了下来。纵然他是王储,但只要一日未成为国王,便不应该直面挑战。一来这是在继位前最安全的做法,二来他也缺乏直接挑战的魄力。
路易十五向蓬帕杜夫人伸出了手,蓬帕杜夫人见状本不愿伸出手去,却在由于之际被国王强行牵起了手。
路易十五将蓬帕杜夫人和贝里公爵的手放在了一起,接着对蓬帕杜夫人说道:“我将我的孙子和未来的国王交给你了。”
贵族们对蓬帕杜夫人敌视的原因在于嫉妒,因为这个女人获得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国王宠爱和权势。但是,若是她是通过身为国王实质的情人而达到这一地位,贵族们还不致于此,真正的原因是她早已经不再和国王同床,却依然获得了国王的宠爱和权势。
王储自然不满继承人被交给一个厌恶的女人。他虽然因王后玛丽·蕾捷斯卡的关系而被迫同意,却并未放开对儿子的教育权。
他见此情景,上前说道:“陛下,我已经想好了对奥古斯特的教育。”他白了蓬帕杜夫人一眼,接着说道:“我打算让他学一门手艺,这样他就可以知道人民是如何生活的,也可以知道应该怎么改变人民的生活。”
路易十五似感兴趣,说道:“你打算让奥古斯特学什么?”
王储道:“钟表或锁。正好凡尔赛就有很多钟表匠和锁匠,而且都是全国一流的。”
路易十五听后“哼哼”一笑,满脸嘲讽之色,却并不多说什么。他只对贝里公爵问道:“奥古斯特,愿意去摆弄钟表和锁吗?”
路易哪明白祖父和父亲的矛盾,更是听不出成年人的话中话。然而,他对自己是否应该去玩弄那样东西并不知道,故而默然呆愣。
路易十五见孙子不回答,又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储,只见其正怒目圆瞪,心中想道:“我的这个孙子看来并不简单,已经学会了观察形势。看来未来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国王。”
他五岁时便成为了法兰西国王,七岁时虽然还不能处理国政,却明白了身处的处境,还学会了如何伪装心中想法,因此,他才会有此误判。
他以为贝里公爵心中想要拒绝,只是因为王储的怒目才被迫畏缩。为此,他给蓬帕杜夫人送去了一个提示的眼神。
蓬帕杜夫人并不认为王储的提议是件好事,而且也从国王的语气中察觉出他也不同意。她虽然为了贝里公爵心急如焚,却因为位卑言轻而不敢造次,如今见到国王的眼神示意,心中也有个底。于是,她娇声笑道:“王储殿下,您难道是想要将未来的国王培养成钟表匠和锁匠吗?”
王储对蓬帕杜夫人深深厌恶,却又迫于国王的存在而只能隐忍。他听到此言,虽猜到是国王的意思,却也对蓬帕杜夫人的厌恶加深。
蓬帕杜夫人接着又说道:“国王不应该去摆弄这些小玩意儿,他只要学会怎么样当这个国王就可以了。外交、军事、政治,其他的都不需要接触。”
王储心中不平,但碍于蓬帕杜夫人身后的国王,只能作罢。
此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余波并未平息。
蓬帕杜夫人与王储的对话只有少许人听见,但这少许人中便有奥尔良公爵。奥尔良公爵见此情况,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一笑了之,而是暗暗燃起了野心,希望能借此扩大势力。
舞会结束后,王储并未和王储妃回去,而是直接去了王后玛丽·蕾捷斯卡的房间。
他一见到母后,便愤愤然道:“母后,您知道吗?在这么下去,奥古斯特将会成为蓬帕杜夫人的儿子。”
玛丽·蕾捷斯卡不紧不慢,微微一笑,道:“在镜厅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过,你的提议确实不怎么样。我真好奇,你是怎么会想到让奥古斯特去当钟表匠和锁匠的。”
宫廷之中没有秘密,王储并不惊讶刚才在镜厅发生的事情会立刻被远在房间中的母后得知。他回答道:“卢梭写了一本名叫《爱弥尔》的书,正在作家界中流传。这里面提倡幼儿教育,让所有人在小时候学一门手艺。”
玛丽·蕾捷斯卡恬然一笑,道:“是那个将所有孩子送进孤儿院的卢梭?是那个小时候广受虐待的卢梭?”
王储脸色铁青,尴尬地点了点头。
玛丽·蕾捷斯卡突然正色道:“斐迪南,我不介意你对卢梭的崇拜,但我要劝告你,别听那个从来没有照顾过孩子,也没有正常童年的家伙。宫廷中有许多出色的教师,像贝克里夫人,她就非常优秀。”
王储点头道:“贝克里夫人确实不简单,她的女儿在她的教育下成为有名的淑女,她的儿子也是一位优秀的画师和绅士。”他脸色一变,又道:“可是,母后,现在真正负责奥古斯特教育的是蓬帕杜夫人,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玛丽·蕾捷斯卡反问一句,继而说道,“别小看了蓬帕杜夫人,我相信她能将奥古斯特教育成一个合格的王位继承人。”
王储气愤道:“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对蓬帕杜夫人如此有信心,但是……”
玛丽·蕾捷斯卡立刻接话道:“但是你只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你只是因为自己厌恶蓬帕杜夫人,所以才不让奥古斯特接近她。擦亮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在这个宫廷中,有谁的谋略高过蓬帕杜夫人?”
王储冷哼道:“不过是一个凭借美色得到权力的女人。”
玛丽·蕾捷斯卡失望地叹了口气,说道:“奥古斯特的资质不错,至少在今日这种情况下,他表现得很得体。但是,你与他相比却差了许多。身为王储,你怎么可以和蓬帕杜夫人争吵。即使不顾及她是国王陛下的宠人,也要顾及你自己的王储身份。”
王储冷冷道:“奥古斯特今日不过是一时吓住了,否则,还不知道他会说什么话来。”
如路易十五错读了贝里公爵当时沉默的用意,玛丽·蕾捷斯卡也错读了。她认为贝里公爵是在那一场合下自知不能说任何话,才会保持沉默。这也和她常年在宫廷中畏首畏尾如同乌龟一般的生活经历有光,她不过是在思考时带上了主观意识。
玛丽·蕾捷斯卡讳莫如深地笑了笑,高深地说道:“也许吧!不过,这样一来,你的父王就会喜欢上奥古斯特,奥古斯特的地位也会稳固。而你,也会因为他而变得稳固。这就足够了!”
王储内心一怔,突然间怒气也消除了。
他难以置信,道:“似乎……似乎是这样。”
第7章 安娜()
圣诞节之后,国王路易十五和蓬帕杜夫人按着往年的惯例去了凡尔赛东面的枫丹白露宫,但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一次因蓬帕杜夫人的关系,贝里公爵也得以随行。
贝里公爵长得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凡尔赛,因此一路上兴奋不已,在马车上乱蹦乱跳,令贝克里夫人头疼不已。
一段旅程后,车队到了枫丹白露宫。
马车在宫殿前停下,路易下车之后,并未立即进去,而是先转身好奇地向身后望去。
只见这是一块方形的广阔庭院,最远处是两面铁栅栏大门,大门之后是四块大草坪。草坪如同绿毯一般,其中的小草即使是在冬天仍然显示着旺盛的生命力,只是其色彩看上去有些绿中偏黄。
他再向宫殿看去。只见建筑围着三面,而且都是蓝顶白墙的装饰。
路易突然感受到一种与凡尔赛宫完全两样的风格。
凡尔赛宫无处不透露着繁华、奢侈,即使是外面的墙壁也闪烁着金色。
枫丹白露宫却完全不同。素雅、清幽的色彩,完全没有凡尔赛浮华之气,甚至朴素得令人难以想象这会是法兰西国王的行宫。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路易便生活于这座宫殿中。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蓬帕杜夫人正式履行着王子教师的义务。
早上十点至十二点,是她为路易教授礼仪、艺术的时间。
路易对礼仪掌握得很娴熟,对音乐、美术的鉴赏能力也提高很快,而让他弹奏某一件乐器,或是绘制一幅油画,那到最后却只会令他人的审美观受害。
蓬帕杜夫人对路易在学业上的偏科有着极大的包容力,她并未过度苛责,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份溺爱,令王后玛丽·蕾捷斯卡所希望的事情一直未发生——她并未教授路易宫廷政治谋略。
出去蓬帕杜夫人外,路易还有一位教师,祖籍波兰却成名于巴黎的巴斯特教授。
巴斯特教授真是年纪不过五旬,但却有着浓密且黑白两色相间的络腮胡子,看上去仿佛老上了十岁。他负责教授王子历史、国际形势等课目,同时也会讲述一些宗教、科学方面的事情。
路易对这位巴斯特教授的感觉并不好,因为他太过严厉,与蓬帕杜夫人完全不同。然而,却也正是被巴斯特教授所赐,路易居然在上课时被开发了历史天赋,仅用了三个月便修习完了自雨果·卡佩以降至路易十五的法兰西诸王历史,对这个未来将继承的国家有了一个大致的理解。
四月份,春暖花开,每年在枫丹白露的狩猎会也再度依照惯例召开,凡尔赛诸多有名望的贵族都来到了这里。
狩猎会的第一天,路易得到了这三个月中的第一次休假——蓬帕杜夫人因为需要陪伴在国王路易十五左右,故而给他上课。然而,他也并未能与小亨利、图伦兄弟一起玩耍,因为他们的父亲作为卫队成员负责狩猎的安全,他们身为佩剑贵族子弟必须去帮忙。
佩剑贵族即是世代军人贵族,某些家族的开创者甚至远可追溯到中世纪时的骑士。他们世代参军,用热血和剑为国王效力,并以此视为家族和个人的荣耀。因此,为了维护这一世袭荣耀,他们会对子嗣打小便严加教导,使其长大后成为国王勇敢的骑士。
凡尔赛虽然浮华,这份浮华也令不少贵族腐化,但是,这些腐化的贵族皆是一、二流的权贵,不是王公贵戚,便是国王宠臣,相比之下,世代军旅的佩剑贵族只能算是三流以下,他们中的许多家族并未沾染凡尔赛的不良气息。
小亨利和图伦兄弟所在的家族便是一个真真正正的骑士家族,故而他们从小就接受军事化的训练,平时也跟随着父亲出入军营等地,积累着经验。
路易独自一人待在房间中,百无聊赖之下,他只能一个人玩弄着纸牌。
时钟敲过了十二响,午餐时间已到,路易便收起了纸牌。
没过一会儿,贝克里夫人便如往常一般按时送来了食物。
贝克里夫人身为家庭教师,此时实际上已经成为了王子身旁的侍女长。身为侍女长,她自然不可能亲自端盘,故而其实是她率领、他人端盘。
端盘的是侍候路易的侍女团。
这些侍女几乎全在十五六岁左右,皆出自有名有望的贵族家族,且刚刚从修道院完成淑女修业,故而在名声和人品上都无可挑剔
路易瞥了一眼侍女们,却在无意间发现诸多侍女之中,居然多了一个陌生人。他倒不是记忆力超群,能认得每一名侍女的脸,他只是因为那陌生人只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才会在一群十五六岁的大姐姐群中一眼注意到。
只见她身穿一套白色的裙子,但脸庞的皮肤却比这套白色的裙子还要白皙。她的头发是棕金色的,并被绑成一条粗厚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的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与宫廷完全不同的清新之风,是一股乡土之气。
路易只觉特别,于是便问贝克里夫人道:“夫人,她是谁?”
贝克里夫人匆匆忙忙道:“殿下,她是……”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她是我一个远亲的女儿,王后陛下已经任命她为您的侍女了。”
“我的侍女?”路易愣了愣,不解道,“这个年纪的女孩,不是应该都在修道院中吗?”
路易想起了另一个同龄女孩——彭蒂耶夫郡主玛丽·阿德莱德,听说她在新年过后就被送回到了修道院。
贝克里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她也已经被送到了家乡的修道院中,可是……哎!”她叹了口气,说道:“她的父母虽然是贵族,可却是……却是胡格诺派,他们不希望唯一的女儿在天主教修道院中长大,所以便将她托付给了我。哎!”她又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没有空闲,为能将她放在身边,就只有恳求王后陛下让她成为您的侍女了。”
路易已经对情况有所明白。
终其原因还是信仰纷争。
欧洲之前发生过两次教派分裂,第一次是基督教分裂为东正教和天主教,第二次是天主教内部因宗教改革而分裂为新教和罗马教廷。
新教是一个统称,分别为北欧、北德地区流传的路德宗,在法兰西被称为胡格诺派的加尔文宗,英格兰国教圣公会。三个教派互无关系、互不统属,他们共同的特点便是和罗马教廷无关。
法兰西历史上曾经爆发过长达三十余年的宗教内战,史称“胡格诺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当时的法兰西王室瓦卢瓦家族的男性成员相继因病、因刺杀等原因死亡,最终令波旁家族的亨利成为国王亨利四世,法兰西也由此进入了波旁王朝时代。
虽然在亨利四世即位后,法兰西因亨利四世的宗教宽容令而得到了和平,可在路易十四时代,宗教宽容令被废除,国内再度掀起了宗教迫害,最终导致胡格诺派信仰者大部被驱逐出国。不过,这其中也有少部分在事件冷淡后返回到边境定居。
路易对贝克里夫人原本便深信不疑,此时更是毫无多想。他看了一眼女孩,接着又问贝克里夫人道:“她叫什么名字?”
贝克里夫人道:“安娜·玛丽·让娜·德·埃克。”她继而又补充道:“在家中,她被叫做安娜。”
路易点了点头,便对安娜道:“你好,安娜。”
安娜仓促地行了个屈膝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