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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维的确追来了,却被山洪困困在了路上。
“噼啪噼啪噼啪”
大雨一直在下,河谷里的水面越发地宽阔了,奔腾翻卷的浊浪裹挟着枯枝败叶和藤蔓草木,甚至有碗口粗的整树。
“哗啦哗啦”
一股股溪流自山坡上的密林中冲出,不断地汇入谷中的洪流,让洪流愈发地狂暴了。
密林之中,不少兄弟已经靠坐在树根下沉沉睡去,李四维却如何也睡不着,摸出一支被浸湿了半截的香烟,却如何也点不着。
“团长,”
刘天福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一个蒙着雨布的小盒子递到了李四维面前,“抽这个,没湿!”
“龟儿的,”
李四维扭头望了刘天福一眼,接过了盒子,“哪来的雨布?”
雨布是团里最重要的物资之一,兄弟们可舍不得这么用!
“不是俺的”
刘天福连忙摇头解释着,“是俺从小鬼子尸体上搜出来的!”
“哦,”
李四维点了点头,解开雨布,掏出两支烟来,递给了刘天福一支,“狗日的倒是板眼儿多!”
“团长,”
刘天福接过了烟,却没有急着点,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天上,满脸忧色,“这雨啥时候才能停啊?”
“嗤啦”
李四维划燃了火柴,点燃了烟,狠狠地吸了两口,吐出一串烟圈,声音中满是苦涩,“老子们怕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雨一直下到了傍晚,河谷里的洪流却依旧在气势狂野地奔流着,过河依旧是奢望。
“天福,”
李四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传令各部:烧篝火,就地宿营”
缅北丛林虽然草木丰茂,但因为湿度极大,引发山火的可能性却极小。
否则,以李四维的作风,早就放火阻敌了!
不过,枯枝却是极易点燃的,干枝易燃,湿枝易干,不多时,密林里便燃气了堆堆篝火,为这雨后的丛林之夜增添了几分光明,几丝温暖。
“烧水,先烧水”
营地里,各级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都把水壶给老子灌满,绝对不准喝生水”
随身的炒米能对付一段时间,但随身的水壶大多已经空了,所以,宿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水。
没有锅,钢盔也是不错的工具。
雨后的丛林中夜色如墨,火光点点,人声鼎沸。
大自然的威势固然难以抗拒,但,坚韧的人总有办法挺过一切苦难。
与此同时,西面五十多里处的矮岭上同样闪烁着点点朦胧的火光,作为六十六团伤员的代表,李三光在一个医护兵的掺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黄队长所在的篝火堆。
“李排长,”
下午的时候,黄队长走遍了每一座伤兵的避雨棚,自然认得李三光,见状连忙迎了上来,伸手扶住了李三光,慢慢地往火堆走去,神色中带着一丝愧疚,“你放心,我承诺的粮食会尽快”
“不,”
李三光连忙打断了黄队长,“我来是相求长官一件事!”
说着,李三光回头望向了跟随而来的医护兵,指了指医护兵肩上的小包袱,满脸恳切地望着黄队长,“黄长官,兄弟们在杰沙仓促撤退,还有三十多封家书没来得及寄出去我想请你把这些家书带着,如果我们没能等到后续部队,就请你帮着寄回去!”
说罢,李三光轻轻地挣脱了黄队长的搀扶,“啪”地一个敬礼,却痛得眉眼都挤成了一团。
他的伤在左肋,一条超过五公分的划伤,幸而伤得并不深。
“啪!”
黄队长一怔,连忙“啪”地一个回礼,眼眶却又红了,嘴唇颤抖,“如如果能走出去,黄某一定一定不负所托!”
只待岭下的山洪稍退,两路人马便会分道扬镳。
黄队长他们会先行,李三光他们会继续等待。
不同的选择,却同样生死未卜!
先行的人怀着一丝希望,等待的人同样怀着一丝希望!
不同的希望,却同样能支撑起一支濒临崩溃的队伍!
第394章 深夜惨剧()
大雨过后,丛林中弥漫着的腐臭气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飘荡着清新的味道,虫鸣声也零落了许多,听上去不再聒噪,反倒像是大自然为雨后的丛林之夜点播的伴奏音乐,悠扬而充满生机。
“哗啦哗啦”
只是,河谷中的洪流依旧在狂野地叫嚣着,将六十六团前后两部死死地阻隔在了河谷两岸。
左岸山腰的密林中,一堆堆篝火燃得正旺,将个营地照得红彤彤、暖融融,众将士散落在一堆堆篝火边,就着白开水嚼着炒米,一张张脸庞上虽然涂满了花花绿绿的药膏,却难掩疲惫和忧虑之色。
营地中央的一颗大树下,李四维和卢全友、黄化等一干主要将领围坐在火堆旁,闷头嚼着炒米,火光暖,炒米香脆,但气氛却有些沉默。
“咕噜”
孙大力率先嚼完了炒米,拿起水壶又灌了两口,一抹嘴角忿忿地骂了一句,“这狗日的山洪啥时候才能停?”
“咕噜噜”
李四维也拿起水壶灌了两口,顺势咽下嘴里的米糊糊,冲孙大力摇了摇头,“想要等山洪停下来,怕是要等到雨季结束了!”
“呃”
孙大力一滞,咬了咬牙,“团长,架桥吧!”
众将纷纷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望向了李四维,眼神中有些意动。
“架桥肯定是要架的!”
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一扫众将,“溜索知道吧?”
“听说过,”
孙大力连忙点头,“黑水他们老家不就有吗?他们可没少吹,说是用根绳绳就能渡河”
刘黑水和他带来的二三十号兄弟就是从川西出来的,在川西的河谷中,偶尔也可以看到溜索。
“对”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林子里不缺藤条,我们又不缺布条和绳子,编根大绳子就能把溜索搭起来”
“不,”
李四维却摇了摇头,露出了笑容,“我们要编三根大绳子,架一座桥出来!”
用溜索自然可以渡河,但重伤的兄弟们肯定禁不起那样的折腾,而且骡马太过笨重,一根溜索怕是顶不住。
“咋架?”
众将顿时精神一振,跃跃欲试。
“也不难!”
李四维双手在地上一撑,身体向后面移了移,腾出一块空地,捡起了一根枯枝,折成了六段,两长四短,然后将他们两两相对插在了地上,长的在中间,短的在两边,“这就是两岸的大树。”
说着,李四维又拿起三根枯枝扬了扬,“这是绳索,一根绑在上面,两根绑在下面这就是桥的大致形状了。”
话音落,枯枝已经架好,看上去倒似一座吊桥的雏形。
“然后,”
李四维又拿起了一根枯枝,掰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下面两根枯枝上,“我们在下面两根绳索上铺些木板”
把手中的木棍摆完,李四维又在三根代表绳索的枯枝间比划着,“再用些藤条把上下的绳索连结起来桥就架起来了。”
“要得!”
众将看着那座简易的模型,个个精神振奋,“就这么整这桥可比溜索保险得多!”
“就这么整!”
见众将热情高涨,李四维也是精神一振,“让兄弟们好好睡一觉,天一亮就开整”
只要兄弟们干劲足,这桥就一定能架得起来!
计议已定,李四维心中心神一松,便觉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先是一场漫长的追逐战,又为骤雨、山洪忧虑不已,李四维早已身心俱疲,侧身一倒,便蜷缩在火堆边睡着了。
李四维累,众将士同样也累,听到明天还要架桥,便纷纷倒头睡了。
不多时,营地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沉重如闷雷!
汹涌的山洪阻断了六十六团的转进之路,也阻断了小鬼子的追击之路,今夜,疲惫的将士们或许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夜渐深,漆黑如墨。
林渐悄,鸣虫或已入睡。
河谷中只余汹涌的山洪还在不知疲倦地奔流着,“哗啦哗啦”
“啊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的惨嚎陡然响起,顿时便将静谧的夜震得粉碎。
“啊啊呃啊”
随即,惨嚎声此起彼伏,一声急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在莽莽苍苍的丛林中回荡着。
“出事了”
“快过去看看”
一时间,众将士纷纷被惊醒,循着惨嚎声便冲了过去,火光昏暗的营地里人影幢幢,吼叫声此起彼伏。
“是蚊子”
“好多的蚊子”
“狗日的有马蜂那么大”
“龟儿的不怕人,撵都撵不走”
李四维和卢全友等人正在向惨叫声的源头狂奔,刚刚跑出十多米,便听得前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心底一寒,连忙高叫起来,“快整火把,用火燎,狗日的怕火”
早在武汉会战期间,李四维便对蚊子的威胁有了足够的了解,也戒心十足那时候,部队一旦在野外宿营便会烧艾草驱蚊。
此次入缅,部队里没有烧艾草,却也准备了驱蚊的药膏,自曼西进入山区以来,众将士脸上、脖颈上和手上都涂了药膏,一直就没有洗过,却不想在一场大雨之后还是有兄弟着了道。
“快整火把!快整火把”
当李四维冲到近前时,先赶到的二十多号兄弟已经抓着点燃的枯枝奋力挥舞了起来,“用火燎,把狗日的都燎死”
这片营地比较干燥,安顿的正是断后各部没来得及撤退到前队的伤员。
“啊啊呃啊”
此时,营地上已经一片狼藉,十多个伤员在地上凄厉地哀嚎着,拼命地挣扎着、翻滚着,拍打着附着在脸上手上和伤口上的山蚊子被拍死、碾死的山蚊子爆裂开来,血污淋漓,可是剩下的依旧死死地附着在裸露的皮肤上,贪婪地吸食着新鲜的血液。
“嗡嗡嗡”
漫天的山蚊子还在不断地朝地上的伤员俯冲,仿佛一架架轰鸣的战斗机。
“呼呼呼呼”
匆忙间用枯枝做成的火把在空中飞舞着,忽明忽暗,并不能对漫天的山蚊子造成多大的威胁。
“嗡嗡嗡嗡嗡嗡”
周围的篝火堆里,枯枝已将燃尽,火光昏暗,并不能让被血腥气刺激过的山蚊子察觉到危险更多的山蚊子正在疯狂涌来,密密麻麻,乌泱泱地一片。
“快添柴,”
一看这阵势,李四维也是心底发寒,慌忙冲到了最近的火堆边,抓起堆放在一旁的枯枝就往火堆里添,“快把火烧旺”
林中不缺枯枝,六十六团也不缺人手,所以,每堆篝火旁都准备了不少枯枝,那份量足够烧上一整夜。
可是,白天那一场追逐战太漫长、太艰苦,入夜之后,疲惫不堪的将士们都睡着了,忘了添柴于是,火光渐渐地变得微弱,让山蚊子嗅着血腥气的山蚊子有了可趁之机。
“快添柴,把火烧旺”
“快整火把,燎蚊子”
越来越多的兄弟赶了过来,吼叫声此起彼伏。
有的兄弟匆匆地冲冲到了周围的篝火堆边,抓起火堆旁的枯枝就往火堆里添火堆有了新的燃料,火苗渐渐高涨,让蜂拥而来的山蚊子望而却步,灰溜溜地调了头。
有的兄弟匆忙地抓起几根枯枝,就往火堆里凑,然后挥舞着点燃的枯枝就加入了和山蚊子的大战之中越来越多的枯枝在夜空中飞舞了起来,火光摇曳间,燎得山蚊子纷纷坠地,余者仓惶而逃。
有的兄弟径直冲到了伤员身边,蹲下身子就帮着他们怕打起了附着在身上的山蚊子,“啪啪啪”,一只只山蚊子被拍爆,血污淋漓。
现场一片混乱,激烈程度还真比得上一番短兵相接的厮杀,可是,整个过程前后延续却不过数息。
漫天的山蚊子或死或逃,转瞬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徒留遍地狼藉。
“大春,王大春撑住,给老子撑住”
“祥娃子,祥娃子莫怕,莫怕,老子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孟大哥,孟大哥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嫂子她们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李四维刚刚添完柴禾,正要冲过去询问伤员的情况,才刚迈出两步便听得周围哀声四起,顿时脚步一僵,怔立当场。
怎么会这样?
兄弟们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怎么结果还会是这个样子?
就因为兄弟们都睡着了吗?
那是因为他们太累了是累得睡着了的啊!
都怪我!
为啥我要突然睡着了?
为啥我就忘了给兄弟们嘱咐一句:要把火烧旺些,一定要把火烧旺些啊!
一个疏忽,就是十多条人命啊!
李大炮啊!李大炮那些兄弟把性命托付给了你,你却如此疏忽大意,你咋对得起他们啊!
愧疚、懊悔、委屈、愤怒种种情绪自心底涌起,在肺腑中冲撞、纠缠、翻腾,直让李四维摇摇欲坠。
“啊”
李四维突然仰天长啸,啸声冲天而起,震得草木簌簌发抖。
“噗通”
李四维却双膝一软,跌坐在地,鼻头一酸便已泪如泉涌,却依旧在悲愤地仰天长啸,“啊啊啊”
悲愤地长啸声震动山林,直冲云霄,远远地飘荡开去,引得众将士纷纷围了过来。
一河之隔的前队将士自然也听到了,纷纷被惊醒,陈怀礼连忙带了几个大嗓门的兄弟爬上了高高的树梢,一齐向对岸喊起了话,“对岸的兄弟们对岸的兄弟们出啥子事了出啥子事了”
两处营地只隔了一道河谷,直线距离不到一里地,“喊话”倒也算是一种实用的通信方式。
在断后部队的营地里,众将士把对岸的吼声听得清清楚楚,却依旧满脸担忧地望着李四维。
几声长啸过后,李四心中的郁结之气已经散尽,一抹眼泪抬起了头,却见众将士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顿觉面皮一热,连忙站起身来,目光一扫众将士,已是满脸肃然,“大力,找几个大嗓门的兄弟去喊话,把情况如实告知对面的兄弟,让他们把篝火烧旺些千万不要再上这样的当了!”
“是!”
孙大力连忙允诺,转身叫了一句“马三眼、窦二虎、高德功跟老子上树”,便匆匆地走了。
孙大力四人匆匆而去,剩下的兄弟们却依旧紧紧地望着李四维,一道道目光中有担忧,也有茫然。
“傻站着干啥?”
李四维一瞪眼,“都给老子动起来!多烧几堆火,烧旺些”
说着,李四维神色一黯,“留几个兄弟,帮王大春他们收敛一下”
一个小小的疏忽,让十多个兄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样的教训何其惨痛?!
经历了这样的惨剧,哪个还敢疏忽大意?
得了李四维的命令,众将士匆匆行动起来,收集枯枝的收集枯枝,烧篝火的烧篝火。
李四维径直走向了一具遗骸边,慢慢地蹲下了身子,轻轻地抬起衣袖,仔细地为遗骸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啪嗒”
突然,李四维不忍地撇过了头,一滴热泪摔落尘埃。
夜更深了,汹汹的火光便将营地围了个严严实实,红彤彤的火光中,众将士散落在火堆旁,或躺或坐,又如雷的鼾声响起,隐约也夹杂着窃窃私语。
“狗日的,那蚊子个个都有马蜂那么大”
“唉十多个兄弟啊!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