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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此刻,那松弛的面颊却绷得紧紧的,紧咬的牙关透过薄薄的腮帮印出牙齿的痕迹来。
“哒哒哒”
“砰砰砰”
烟尘笼罩的富金山上火光乍现,震天的枪响紧随而至。
“八嘎!”一声怒骂,荻洲中将那张苍老的脸显得更苍老了,手中的望远镜也颓然地掉落,那双手却在不住地颤抖着,“炮击!炮击”
众将佐在心底哀叹起来,又失败了!又失败了怎么会又失败了?那是一座怎样的山啊!那山上的守军是一支怎样的钢铁之师啊!
“砰砰砰”
炮兵阵地硝烟弥漫,一排排炮弹怒吼着冲出炮膛,“咻咻咻”,如飞蝗般扑向了富金山,砸进了那厚厚的烟尘之中,“嘭嘭嘭轰轰轰隆隆”,火光闪烁,那厚厚的烟尘顿时便更厚了!
一众官佐静静望着那翻腾着的烟尘,眼中尽是麻木自九月四号朝富金山打出第一发炮弹开始,这样的炮击已经多得记不清次数了,可是,富金山依旧牢牢地伫立在史河东岸,依旧是帝国陆军无法逾越的高峰!
“报告!”侍从官直奔荻洲中将而来,“中将阁下,军部来电!”
荻洲中将一愣,面无表情地望了炮火纷飞的富金山一眼,转身离去。
指挥部里,荻洲中将举着电话,满脸笑容他喜欢笑,但那笑容下面的苦恼却很少有人能看到!
“荻洲君,进展如何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刻板,那是第二军参谋长町尻少将的声音。
荻洲中将笑容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初,“町尻君,我部正拟转换进攻方向”
“哦?”町尻少将打断了他,语气揶揄,“荻洲君,对于你那边的进展,亲王殿下万分关切!”
第二军司令官东久迩中将出身皇室,是当今天皇的叔叔,自有亲王之尊!
荻洲中将浑身一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讷讷无语。
“荻洲君!”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那是东久迩亲王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你马上发起新的攻击,第十师团会抽兵突袭武庙集,直取支那人的后路。”
“嗨!”荻洲中将精神一振,“殿下,职部马上开动!”
五天了,五天了自九月四日起,战斗昼夜不停,就算那富金山真是座金山,也到了崩塌的边缘了吧?
“荻洲师团的勇士们!”听着富金山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荻洲中将喃喃自语,“怒吼吧!”
六十六团团部,李四维从窗外收回了视线,起身整了整衣帽,“我去阵地上看看。”
双河镇上只有两条狭窄的青石小街,在镇口处又交汇,六十六团的团部就在这里,一座祠堂,前面是街,后面是山。
李四维出了团部,径直往镇外去了。
早在三天前,山上的工事便已初具雏形,又经过一番加固,此时虽够不上永久性国防工事的标准,倒也比一般的野战工事要强上许多。
阵地上,各部将士分散在工事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扯着蛋、吹着牛,哄笑声阵阵。
“鱼哥儿,周寡妇肯定对你有意思!”
走过三营的阵地之时,一个声音传入了李四维的耳中,声音中夹杂着七分调侃、两分羡慕,还有一分认真,“要不然,她为啥给你送鸡蛋?”
“是呢!”紧接着,几个声音附和起来,“鱼哥儿,周寡妇人不错呢,要不你跟她好了算球!”
李四维一愣,迈开脚步就循声走了该去。
“好个锤子!”江鱼那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老子们可是把脑壳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过了今天有莫得明天都不知道,拿啥跟人家好?”
李四维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略一沉默,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鱼儿,你狗日的跟着团长好好学一下,你看他和宁医生、伍医生男人嘛,怕个锤子!”
李四维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苗振华连忙跟了上来,“团长,要不俺去让他们”
李四维摆了摆手,微微一笑,“自家兄弟,过过嘴瘾罢了。”
苗振华一愣,嘟囔着,“影响不好嘛!”
李四维呵呵一笑,“锤子的影响!老子又没有伤天害理!”
说罢,李四维大步往二营的阵地去了。
老远便听到了廖黑牛的大嗓门,“这算个啥!不就是几十架飞机嘛!想当初,老子和团长在雨花台的时候,那家伙,天上黑压压的都是飞机,少说也有几百架”
“黑牛,”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嘿嘿直笑,“你龟儿又在吹啥牛皮?”
廖黑牛一怔,面不改色,“老子哪里吹牛了?想当初在雨花台,天上是不是有几百架鬼子飞机在轰炸,地上还有几十个铁王八往山上冲?”
“这倒是,”李四维笑着点了点,“这跟你有个锤子关系?那是人家八十八师顶住的!”
雨花台上,李四维虽然在八十八师没待多久,却也知道,那都是真正的英勇、真正的铁血军人!
廖黑牛一脸正色,“老子讲的就是八十八师!”
李四维有些意外,“你龟儿咋想起讲八十八师了?”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你龟儿真不知道?”说着,廖黑牛伸手指了指东北方向,“八十八师就在那里呢!”
李四维一愣,抬头望向了东北方向。
在大场和三十六师守着同一块阵地,在雨花台和八十八师并肩作战,今日两支虎贲之师是否英勇如昔呢?
南京一战,八十八师血战雨花台,七千官兵只剩两千人,三十六师也只余五千人而此时,他们刚刚从豫东战场撤下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又赶到了大别山北麓,加入了保卫大武汉的战斗!
九月一日,三十六师、八十八师奉命在富金山布防,三十六师在左翼,八十八师在右翼,迎战从霍山一路杀来的日寇第十三师团。
九月四日,在飞机的掩护下,第十三师团沼田旅团(第二十六旅团)向富金山左翼阵地发起了进攻,富金山战斗正式打响。
时值今日,战斗已经持续了五天,日寇把飞机、大炮、毒气弹、轻装甲战车全都用上了,却依然不能奈何守军。
残阳如血,富金山上依然炮火纷飞,烟尘蔽日,枪炮声、喊杀声直冲云霄,响彻大别山北麓!
商城,第二集团军阵地上,孙总司令举着望远镜,遥望着硝烟翻腾的富金山,眉头紧锁,双唇紧抿这一战,苦!
富金山方向酣战不休,孙总司令看了一阵,放下望远镜,转身回了指挥部,摇通了七十一军军部的电话,“宋军长,撑得住吗?”
宋军长略一沉吟,“总司令,这一仗,打得很苦商城方面的情况如何?我们至少还要守几天?”
“三天,”孙总司令咬了咬牙,“至少三天!三天之后,商城的防御便能稳固!”
“好!”宋军长精神一振,“请长官放心,七十一军会永远站着,站在富金山上,绝不趴下!”
“好!”孙总司令大赞一声,“宋老弟,你是条硬汉!”
挂了电话,孙总司令一转身,径直走到军事地图前,手指点在了富金山上,然后轻轻地向西移,移到了商城,停了下来,却皱了皱眉,又把手指放到了富金山上,再次移动起来,这一次,却是沿着西南方向移动起来那个方向,本没有路!
夕阳如血,李四维坐在战壕边,遥望着富金山的方向,层层青山遮住了富金山,却遮不住那冲天而起的烟尘。
望着那烟尘,李四维的心中也多了几分阴霾。
“团长,”张羽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命命令下来了!”
“下来了?”李四维精神一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龟儿的,终于下来了!”
在大别山北麓这个大棋盘上,六十六团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大多时候都在等待,那等待却身处局中的李四维感到焦躁!
他希望为这盘棋局的胜负做些什么,多做些!
团部,众将齐聚。
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凝重,“兄弟们,我们的任务会很艰巨!”
说着,他声音一顿,拿起了那纸命令,“第一个任务,打通双河至富金山的道路,以防富金山守军被切断了商城退路而陷入保卫圈。第二个任务,派出部队向北渗透,伺机侧击敌人。”
李四维停了下来,略一沉吟,“探路的事,由特勤连去工兵连也跟着,该动动土就动动土,该搭桥就搭座桥。”
“是!”黄化、孙大力和罗平安都是精神一振,连忙允诺。
李四维点点头,又望向了三个营长,“算逑!你们三个都去北边!”
“是!”卢全友、廖黑牛和石猛连忙点头,一脸的跃跃欲试。
李四维见一切安排妥当,暗自舒了口气,“哪个还有问题?”
郑三羊皱了皱眉,“团长,兵力都派出去了,双河镇咋办?”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看来,上面让我们来双河,一来双河镇地处偏僻,是个很隐蔽的落脚点,二来双河镇背靠大别山,便于疏散,是条很好的退路所以,上面让我们来双河镇,并不是为了固守!”
廖黑牛一怔,望向李四维,“大炮,这里的老乡那么热情,老子们就这样甩手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
第174章 站在富金山上(下)()
九月九日夜,大别山北麓星孤月冷,天地间一片朦胧。
叶家集火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第十三师团在焚烧同伴的尸体!短短五天时间,已经有超过两千具尸体被运到了叶家集,然后投入了熊熊烈火之中尸体燃烧的刺鼻气味经久不散。
城南,第十三师团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荻洲中将枯坐灯下,双目微垂,面沉似水!
众官佐如履薄冰,生怕触了霉头就在今天下午,沼田少将也负伤了,至此,第十三师团已经有两个联队长阵亡、一个旅团长和两个联队长负伤,师团长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宫本君,”荻洲中将突然抬起头,望向了宫本少将,满眼疲惫,“你有什么计划吗?”
宫本少将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中将阁下,战事惨烈至斯荻洲师团唯有奋勇向前!”
“奋勇向前?”荻洲中将一声轻叹,望向了窗外,窗外火光闪烁,焦糊的肉味源源不断地飘了进来,还夹杂着重伤员痛苦的哀嚎。
这一刻,荻洲中将微微失神,呐呐自语,“富金山啊富金山你到底是有多坚固呢?”
这一刻,他想起了光明集,可是,那只是一场意外!富金山不同,这是堂堂正正的对垒!
冷清的月光下,富金山隐约可见,厚厚的烟尘终于散去,空气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新,但那弥漫的血腥气如何也吹不散!
幸存的将士们散乱地窝在战壕里,脸上厚厚的尘灰也遮不住他们疲惫的神色。
战壕里一片安宁,有人在默默地啃着干粮,有人在仔细地检查着武器,更多的人却已经打起了鼾五天的血战,全师仅存一千余人,个个身心俱疲!
师部的防空洞里,陈师长坐在昏黄的马灯下,神色疲惫,眉头紧锁小鬼子的攻击暂时停了,可是,这两千疲兵还能挡住小鬼子的下一次进攻吗?
“军长好!”洞口,卫兵惊讶的声音陡然响起。
军长来了?这个时候,军长咋来了?
陈师长一惊,连忙望向了洞口,就见宋军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军座!”陈师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焦急,“这里太危险了,小鬼子的炮弹随时会打过来,你快回去”
“荣光,”宋军长摆了摆手,走到了陈师长面前,深深地望着他,“辛苦了!”
“军座”陈师长心中一颤,眼眶瞬间便红了,声音颤抖,“军座,兄弟们兄弟们都快打没了啊三十六师三十六师仅存两千人了,如果还没有援军,阵地必然保不住”
这一战,岂是辛苦二字能够描述的?
“不!”宋军长打断了他,神色坚毅,“荣光,三十六师没有援军,而且,阵地绝对不能丢!”
“军座,”陈师长鼻子一酸,泪珠已然在眼眶中打着转,“再打下去,三十六师就完了彻底完了!”
宋军长心中一酸,声音一颤,“我知道!可是,三十六师不能退,绝对不能退!三十六师要站着,永远站着!哪怕是全军覆没,也要站在这富金山上!”
“军座!”陈师长心中一颤,讷讷无语他知道,三十六师打到这个份上,军座的心里只会比自己更难受,因为,三十六师就是他的起家部队,是他最强的班底!
宋军长一咬牙,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一沉,“荣光,狠狠地打吧!不然,死去的兄弟该如何瞑目?”
陈师长浑身一震,艰难地张了张嘴,“是!”
泪珠却已悄然滑落,划过他那布满烟尘的脸庞,滴进了脚下的焦土里,消逝无踪,正如那些阵亡的兄弟们!
“荣光!”宋军长突然精神一振,神色激昂,“如果三十六师注定要葬送在着富金山上,那就让它在这里绽放出最后的荣光吧!”
“是!”陈师长“啪”一个敬礼,满脸肃然!
荣光即光荣,荣光即荣誉,荣光也是陈师长的字!
“好!”宋军长大赞一声,目光灼灼,“就让三十六师来告诉小鬼子中国人的骨头有多硬!”
“支那人的骨头好硬啊!”
合肥第二军司令部,东久迩中将枯坐桌前,回想这几日的战斗,暗自喟叹。
早在八月中旬,他就发现大别山北麓防守空虚,正是发动破袭战的大好时机,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攻击,可是,战局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
八月二十七日,第十和第十三两个师团在合肥集结完毕,按计划分南北两路开始西进。
北路,日寇第十师团从合肥以西的官亭、江夏店地区出发,于当晚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围了六安,二十八日夜,五十一军一一四师撤出城外,六安陷落。二十九日,第十师团在六安以南的苏家埠、韩摆渡渡淠河,向独山进攻,八月三十日,独山镇以及杨柳店陷落,五十一军退守石婆店、大固店继续抵抗。
南路,日寇第十三师团西进至霍山以东圣人场山、大河场,二十八日,向驻守两地的三十七师发动攻击,二十九日夜,圣人山、大河场失守,日寇占领霍山城。
九月一日,第十师团先头部队沿六(六安)信(信阳)公里北侧西进,攻占了乌龙庙。于此同时,第十三师团在霍山折向西北,经独山镇,协同第十师团攻占了白塔畈、熊店。
九月二日第十师团攻占黎家集,第十三师团攻占开顺街及叶家集,与守军隔史河对峙。为加强第十三师团的进攻力量,第二军司令官东久迩中将又给他配属了轻装甲车、炮兵和独立重机枪各一个大队,并令刚刚抵达合肥的第十六师团加入了战斗。
九月三日,第十师团从黎家集沿公路向北进攻固始,于当日攻占石佛寺。第十三师团则在炮兵、装甲车和航空兵的支援下,在八里滩强渡史河,攻占了第七十一军的警戒阵地――新集子和石门之后,继续向南逼近富金山主阵地。
九月四日,第十师团强渡史河,占领了第六十一师的警戒阵地――南大桥。第十三师团沼田旅团开始向三十六师驻守的富金山左翼阵地发起进攻。自此,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