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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轩道:“顺势而为而已,这世间本就不存在完美无缺,天衣无缝的计策,皆随时随势而变动,只要在合适的时候用出合适的手段,即为谋略。”
李林甫冷哼一声:“胡椒利重,同样土地,产出几为粮食数十倍,谢太守攫取种植专利,不过是为利所驱,何苦扯到隐元会身上?”
谢轩笑道:“敢问李相,下官手中有多少土地?可能与朝堂诸公相比?”
李林甫顿时为之语塞,谢轩做官不久,虽然已是从三品的高官,但是手中的土地,不过只有职田千亩,和朝中的大员远远不能相比。
不过李林甫还是冷哼道:“胡椒的种植专利在汝手中,若是决议通过,钱财还不如长江之水,滚滚而来?”
谢轩笑道:“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与我不过浮云,李相又何必以己度人?”
李林甫闻言,顿时被谢轩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气了个半死。
这时兵部尚书陈希烈开口道:“我朝每岁自西域和南洋购买胡椒,所费不知凡几,若能将胡椒种植推广开来,实是利国利民之事,幼安又何必将专利扣在手中,平白将钱送给外邦?”
这可真是诛心之言。
谢轩拱手道:“陈尚书乃是至人君子,口无匡言,敢问若是胡椒种植推广普及,陈尚书名下土地有几成会栽植胡椒?”
陈希烈道:“胡椒种植技术还不成熟,前期只会以少量土地尝试,若是果有收益,或许会以一半土地种植。”
谢轩道:“陈尚书麒麟之姿,世之英杰,尚且抵制不住胡椒之利的诱惑,况普通农户乎?倘若放开胡椒种植,其收益又被证实,天下农户必将趋之若鹜,弃粟米而种胡椒,则亡国之祸不远也。”
众臣闻言,皆在沉思,胡椒虽然利重,但到底不能裹腹,倘若当真全面放开,以致农耕荒废,还真有可能酿出大祸,动摇社稷根基。况且倘若天下农户皆种胡椒,胡椒自然也就不再金贵,只会沦为贱物。
这时,户部尚书章仇兼琼开口道:“幼安所说,言之有理,全面推广必然不可,不过全面禁止,似乎也有失妥当。”
谢轩道:“下官从未说过要全面禁止的话!”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思全都活络了起来。
事实上,之前他们为利息蒙蔽双眼,没有虑及全面放开胡椒种植的严重后果,如今听得谢轩的分析,确是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可以说是李唐天下的既得利益者,除了少数人之外,自然是不希望天下因此出现动荡。
谢轩既然说了,并没有全面禁止的打算,这就说明了凡事还有商量的余地。想通了这一点,众人对于谢轩的敌意,顿时就缓解了不少。
然而,此时的李林甫却不断在心中骂娘,他若是到现在还不明白中了谢轩的以退为进之计,他也就不配再坐在宰相的位子上了。
事实上,他也没有猜错,谢轩用的这种以退为进法,在心理学上被称为door…in…the…face,是指劝说者通过提出一个会被拒绝的离谱要求来让被劝说者同意第二个较为合理的请求,较之单独提出合理的请求,更容易被接受。
杨国忠见朝堂紧绷的气氛略有缓和,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开口道:“想必幼安心中已有良策,不妨畅所欲言。”
谢轩闻言,开口道:“自古以来,物以稀为贵,胡椒金贵,盖因产地距离中土数千里之遥,量少而又运输不易。若能在中土推广种植,确是利国利民之事,不过却应把握限度。除茂陵受灾农户之外,我欲将种植技术,交于朝廷官吏与世家豪门手中,其一,便于朝廷监督,其二较之农户,这些人也更有控制力,不会被利息蒙逼双目。”
众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同仇敌忾,争来争去,为的不就是这个目的吗?谢轩如今竟然拱手就将之送到了他们面前。
不过,他们也知道不可能会这样简单,其中必定还有什么説道。
陈希烈开口道:“其中可有限制?”
谢轩点头道:“必然是有的。其一,花椒利重,与粮食不同,诸公获取重利,也应饮水思源,让利与国家。农田一切规制照旧,但花椒田却需要上交赋税,不可再免除赋税了。”
身为京兆韦氏的代言人,韦见素这时也不得不开口道:“未知赋税几何?”
谢轩道:“在下不过是一外郡太守,安敢对国家赋税置喙?此事当由户部拟订,宰相审核,朝会议定,陛下批复。”
户部尚书章仇兼琼顿时嘴角一抽,心中骂娘,这货只要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甩锅甩得比谁都要快。
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拟订赋税,高了必定得罪群臣和世家高门,低了皇帝又不满意,可谓是左右为难,两面都不是人。
而群臣听了谢轩的话,都开始在心中合计。赋税既然最终要拿到朝会上议定,必然会在一个合理的程度。胡椒利重,即使上交一部分合理的赋税,收益依然远远大大种植粮食,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条件。
这时,陈希烈又开口道:“不知还有哪些限制?”
谢轩道:“其二,天下土地,农户手中只有十之二三,为免农耕荒废,累及国家万民,种植花椒的土地数量,也要有严限。”
陈希烈开口道:“如何限制?”
谢轩开口道:“如今风调雨顺,府库充盈,国内尚无缺粮之忧,不过至少也要保证收支略有盈余。此事同样也因由户部核算拟订。”
章仇兼琼一阵白眼,这他娘的也太欺负人了,什么屎盆子都往户部身上扣。回想起来,这已经远非首次了,难道我户部就是专门为你谢某人背责和擦屁股的?
而众臣在听了谢轩之前的分析以后,同样也觉得这一点没有问题。农为国之本,民以食为天,让百姓饥寒无忧,这本就是最基本的事情。
谢轩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主动开口道:“至于这最后一点,土地的数量有限,以此为凭的胡椒田自然也是如此。这其中便涉及到如何分配的问题。朝堂之中,诸公的职田尚且可以官职大小分配种植比例,世家豪门呢?天下土地,半数在其之手,若是分配不均、不公,势必又会引发新的乱子。”
此话一说,众朝臣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一个家族的兴盛,要看底蕴,看族中子弟的成就,但同样也离不开海量财富的支撑。
谢轩的一句话,等若是瞬间就将对方的联盟瓦解,让各方势力各自为阵,勾心斗角。
不过众人苦思冥想之后,也没有想出合适的方案来,一时间,兴庆殿中静得有些可怕。
这时,一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玄宗突然开口道:“幼安有何良策?”
事实上,玄宗方才一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身为统治者,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分配不均会带来多大的隐患,尤其是在这种危机暗涌之时。
只不过,他思忖良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总觉得处处皆有掣肘和顾虑。
谢轩闻言,拱手道:“可用拍卖之法。”
众人听了,顿时又是一脸的蒙逼,“拍卖”这两个字,众人都是闻所未闻,不用想,这绝对又是谢轩的独创。
不过拍卖的出现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晚。五代十国时,杨亿《武夷新集》十五《论龙泉县三处酒坊乞减额状》中记载:“县民张延熙贪婪无识,遂入状,添起虚额,扑买勾当。”
这应该是史书中最早的关于拍卖的记载,不过那时候的拍卖被称之为扑买。
由此推之,拍卖的实践出现的时间应该还要更早,很有可能在唐朝时就已经出现。
这时候,玄宗开口问道:“何为拍卖?”
谢轩拱手道:“简单来说,便是公开竞价,价高者得。”
谢轩的话,众人当然是听得明明白白,但是如何操作,却给人一种云山雾罩,不得其法的感觉。
玄宗同样也是如此,于是开口问道:“如何拍卖?”
谢轩道:“若朝廷最终议定农田转化胡椒田十一为宜,则世族可自行将手中百五农田转种胡椒,余者则由拍卖决定。”
“譬如可以每千亩拍卖一次,以朝廷拟订的胡椒赋税为底价,由各家加税拍卖,价高者得,超出其手中持有土地半数者,则失去竞拍资格。不过为免有人哄抬价格,每轮只可报价两次,且连续报出第二高价者,淘汰,同样失去竞拍资格。”
众人闻言,皆是陷入沉思,这样的方式,当然不失为一个公正公平的方法,但是同样也有不小的漏洞。
对于各大世族来说,哄抬价格的行为,并不能得到有效的制止,而对于玄宗来说,各大世家大可私下议定分配比例,将叫价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
玄宗沉思一会,开口道:“幼安所提三点建议,前二者户部宜尽快办理,至于这拍卖方式,则容后再议,众卿可有意见?”
事实上,众朝臣的心思早已就不在朝会之上,只想尽快散朝,回去商议此事,自然是不可能再有什么反对意见。
玄宗见无人反对,开口道:“众卿可还有表上奏,若无事再议,便散了吧!”
“臣有表奏!”
“臣有表奏!”
李林甫和谢轩同时开口。
众臣都是微微一愣,不明白两人还要搞什么名堂。
而谢轩则是看向李林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又收回了迈出的右脚。
李林甫整了整衣冠,走到大殿之中,开口道:“茂陵出现鬼刺灾情,几可认定为隐元会所为,恰在此时,谢默提出胡椒克制之法,解除茂陵危机,臣以为这绝非巧合。谢默此人,乃前太子李瑛心腹,受当年太子行刺案牵连,流放极北之地十余载,必定对朝廷心生怨尤,臣以为,此人必为隐元会逆贼无疑。行此苦肉之计,必定有更大的阴谋,请陛下斩之。”
第122章 各取所需()
众臣都没有想到,朝会上会再起波澜。
事实上,众人心中都和明镜似的,处理茂陵民变,如果功有十分的话,谢默一人独占八分,剩余的两分则是谢轩的举荐之功。
李林甫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大唱反调,实是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而李林甫敢明目张胆这么做,自然是有倚仗的。
太子李瑛案是玄宗心中的一根刺,轻易触碰不得。这么多年来,玄宗虽然早知李瑛乃是被武惠妃构陷,但为了帝王颜面,也为了麻痹自己,始终不肯为李瑛平反。
李林甫身为当年李瑛案的直接参与者,自然是知道谢默的身份,这位曾经的太子中庶子,才华横溢,谋略深远,乃是李瑛的心腹肱骨之臣。
让玄宗为其平反,无疑于是让玄宗自承己过,以李林甫对玄宗的了解,只要他稍微找出一点谢默的毛病,此事便会作罢。
他知道,想通过茂陵之事做杨国忠和谢轩的文章,已经非常困难。
但以今日谢轩在朝堂上的表现来看,已是彻底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上。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再让他得到谢默。
这是一个在才华能力上,丝毫不弱于谢轩的谋国之才。当年若是其在长安,恐怕武惠妃绝没有构陷太子李瑛成功的可能。
如今其遭逢大难,流放极北之地十余载,苦熬心智,锤炼筋骨,只怕手段与谋略会更加可怕。更重要的是,谢默与他是有刻骨深仇的,是以他绝不允许这二谢合而为一,否则的话,对于他来说,那将是一场灾难。
谢轩对于多年前太子李瑛案多多少少也有了解,是以很容易就猜透了李林甫的心思,闻言开口道:“谢默身受墨刑,即便功劳再大,按制也不可再仕。其一届书生,并无勇冠三军之武,若用其谋略,隐于暗处远胜于暴露行藏,天大的阴谋又从何谈起?况鬼刺之害,猛于熊虎,若无有效的抑制方法,用于战时,胜过百万雄兵,隐元会又怎会自废手脚?”
李林甫冷笑道:“不行此壮士断腕之举,他又怎可常伴你的身边?”
谢轩笑道:“恕下官愚昧,李相此言是在抬举下官,还是在暗指下官与隐元会亦有牵连?”
这一句反击可谓犀利至极,若说对方为了将谢默安插到谢轩身边,就将如此利器自废,只要稍有脑子的人,恐怕都是不会信的。
而若说谢轩与隐元会有所牵连,那就是更不可能的事情,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一人与隐元会是敌非友,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谢轩。毕竟隐元会三番两次的针对,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李林甫索性不再理会谢轩,朝着玄宗拱手道:“臣以为此人的出现过于巧合,难保不是隐元会的阴谋,为江山社稷计,宜立斩之,以绝后患!”
这时,一直很少开口的杨国忠突然开口道:“李相的意思是宁杀错,不放过?”
李林甫冷哼一声,并不回应。
杨国忠冷笑道:“今日李相数次为隐元会说话,按李相的说法,难保与隐元会没有牵连,为江山社稷计,是否也应立斩之?”
李林甫顿时怒声道:“你。。。”
杨国忠却义正言辞道:“茂陵民变,谢默立有大功,国以法治,自当赏罚分明,焉可因一丝猜忌,以罪相加,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又如何让万民心悦诚服,臣请陛下脱其罪身,重赏之,以安天下之心。”
玄宗沉思一会开口道:“当年旧案,谢默确是不在京师,行刺当与其无关,可脱其罪身,至于如何赏赐,幼安,你有何提议?”
谢轩道:“谢默之才,胜臣十倍,倘若弃之乡野,非但可惜,亦是国家之损失。自古盛世贤君,选材皆不拘一格,唯才是举,臣以为陛下可重用之。”
玄宗点头道:“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既如此,便擢其为扶风司马吧!”
谢轩闻言,脸色顿时为之一黯,扶风司马虽然是从五品下的官位,但是却是一闲职。而且州郡司马大多是用来安置被贬官员,玄宗虽然嘴上说赦免了谢默的罪过,但是此举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另一边,李林甫心中同样也是非常不满。
玄宗的决议显然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但是对于他来说,却并无什么区别,这二谢还是搅在了一起。
也就是在此刻,李林甫终于下定了决心,彻底地倒向了隐元会。
谢轩的心中虽然十分无奈,却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好在谢默的官职已经超出了六品,不用再经历吏部铨选,又是在自己帐下效力,有的是机会从长计议。
念及于此,谢轩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向陛下禀明。”
玄宗点头道:“讲来。”
谢轩道:“谢默在极北之地,受当地军士折辱,将死之际,为一江湖豪侠所救,这才得以幸免。”
玄宗自然是听出了谢轩的意思:“如此说来,谢默是杀死当地官军,这才得以逃脱?”
谢轩躬身道:“是!”
他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出此事,便是要扼断他人在查清谢默根底之后,用此事攻讦。他相信,在今日朝堂的氛围之下,玄宗应该不至于再对谢默追责。即便是追责,他也完全可以推给那位深藏功与名的江湖豪侠。
果然玄宗只是略有沉思便开口道:“罢了,念在其在极北之地枯守十余载,此事便不再追究了。”
谢轩闻言,顿时也松了一口气,躬身道:“谢陛下隆恩。”
由于茂陵之事仍未了结,散朝之后,谢轩与王子璇、王逸之匆匆一聚,便动身返回茂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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