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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符长宁就是在这三重垂花门之后居住的。进到第三重垂花门以后的抄手游廊,铁架观音,都仿似仍旧闪现在符长宁的眼前。
不论是那道精美绝伦的第三重垂花门,还是说垂花门以后的抄手游廊和铁架观音,可到底,那都是上一世了。
而今他们现在要去的,是一道垂花门朝右转的地方。那三重垂花门之后的地方,想来再也与符长宁无缘了吧。
牛车的车轮在道路上骨碌碌行驶趋行,终于,停驻在了上挂“清明永正”大牌匾的地方。
这就是此次祁烈设宴的地方了。
人还没进去,就能听到其中钟鼓奏乐的声音,像是丝缎一般滑入人的耳朵。沈从景瞧了一眼符长宁,见符长宁恍恍惚惚的,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如常无异,只是她眼中的茫茫然可暴露了她的神思茫茫。
沈从景想了一想,没琢磨透符长宁异状从何而来。
在内监层叠通报之后,他们二人才进入了永正殿。入眼,正是丝竹靡靡,歌舞齐上。
符长宁注意到,永正殿的大殿正中央,正坐着一身袍服的祁烈。祁烈依旧是那个样子,俊朗的脸上两道剑眉斜飞,眼神压抑,看人都是带着三分暴风雨般席卷而来的的血腥湿气的。他没有正妃,所以身旁依傍而坐的两个盛装女子分别是太子侧妃,荣国世家建安周氏,和太子良娣,近来颇为得宠的玉氏。
而符长宁,原本依照她的性子,这时候面对着出席宴会的两个妾,脸色该是立时就不是很好了起来。可是现下,符长宁却半分反应都没有。
沈从景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符长宁正蹙着一双眉头,眼神似是完全没与祁烈接触,但不知沈从景怎么觉得的,他就是感觉符长宁在暗暗注意着祁烈那边。
祁烈见沈从景二人进来了,立刻一摆手,丝竹奏乐停止。他展眉而笑道,“尊下远道而来,烈有失远迎,真是失敬!”
说着,已经大踏步走了下来。待至二人身前站定,祁烈右手握拳抵至左胸前,沈从景回以一礼。
祁烈的动作,是十分传统的荣国见面礼,名叫“坎手礼”。“坎手礼”在现在看来,是几乎已经快要废弃的礼节了,现在荣国人之间的来往,几乎都是揖礼。
“坎手礼”是有这么一段儿故事的。
在很久之前,久到曾是天下归一的时候,原是只有一国的,那国名为“茅”。
茅国历经数代,历史悠久渊长,是个礼仪大邦。而那个时候,除了远渡重洋之外的国境,在中原土地上,茅国君主正是整个中原的统治者。就算是金发碧眼的海外洋人,也是要每十年纳税入境,乘坐着需要走三个月的大船,特意来到茅国,献上无数美人珍宝来给茅国皇室的。
那个时候,是真正的大统一。
但天下之势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茅国最终还是被分割的四分五裂,又历经了“七夷八番”的动荡年代,渐渐地,就演变为了如今的天下局势——三分而立。这样的局势已经持续了很久,现在大家都知道,水土丰茂之地,第一当属天岚。而天岚国每况日下,很有些人预言到,那样肥沃之地,可能再也不会属于天岚之境了。只因为近些年建蒙国荣国愈发强盛,且对天岚国虎视眈眈,天岚国渐守不住了。
天岚国在当初动荡时期瓜分茅国土地的时候,起初是南方最强横的几大世家联手起兵的,后来,独立成国,也就将国土规划在了他们的老家。那里之所以有那么多很有实力的世家盘亘,只能说明水土委实丰茂滋润,草马充足。
而第二的,就是荣国了。四季分明的荣国,占地面积不算三国之中最大的,但却是农作谷物最丰全的。粮食乃是生命之本,有了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荣国想不兵强马壮也很难。那是因为荣国地域最初,正是昔日茅国的国都所在地,晋州。这也就是为什么比起偏靠北部的建蒙国,和偏靠南部的天岚国,荣国的地理位置处于最中央的原因了。
那个时候的晋州,可并非现在荣国的那个晋州,当时的“州”并不比现在,当时的一个州几乎就是半个荣国了。晋州在历经几十年动荡之后,起初还颇能见人,后来,在每代蛮夷铁蹄之下几乎就是寸草不生了。而荣国的开国祖先,却并非是想光复茅国的皇室遗代,却是当初造成晋州环境恶劣的罪魁祸首之一,侵占了晋州的北狄胡人。就连皇室的“祁”这个姓氏,也是“祁连氏”改变而成。
不错,现在看似在三个国家中最有茅国“泱泱大邦”传承的荣国,当初竟是蛮夷之地的啃噬着!这多么不可思议?故而这段历史,极少有人知道。除了皇室之中极少几个看过族代谱传的人,又或是当年自己族中有老祖宗参与过开辟天下的那么寥寥几个世家,几乎没有人知晓。并且荣国的历代君王很少提起此事,大多数人都以此为耻。许多荣国人都知道他们传承下来的不与汉文化相同的节日文化或是礼节,但是他们都当是祖先的一种特有的方式,“坎手礼”就是其中一种。
第八十四章,好宴不散(六)()
荣国那段“野历史”,真是鲜为人知。而极少数的知情人,他们都以自己是正统的“茅国皇室后裔”来自我标榜,自然是不可能承认此打脸行为的。
但实际上,荣国的老祖宗并没有要让自己本族的文化在时间的融合之下消失不见的意思。故而其实荣国很多传统老旧的礼仪、文化和节日传统,都还是当初北狄胡人的习惯。而祁烈,却在几乎要废弃旧传统礼仪的皇室之中,称得上是一种异类了。老旧繁冗的礼仪他都很喜欢,就连行礼方式,都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种颇具犷野气息的“坎手礼”,而并非现在汉民族斯斯文文的揖礼。
倒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看起来颇具异域色彩、人高马大且地理位置占据中原较北的建蒙国,在最早以前,竟才是真正的茅国的皇族后裔。
当初茅国皇族被各地揭竿反抗之时,南方各大世家也趁机发难,皇族无奈之下只好奔逃只“观水岭”,也就是现如今的建蒙国京都附近。那里土地贫瘠,风沙颇大,原是匈奴人的聚居地。但后来,匈奴也借以乱世搬迁往南了。故此观水岭算是再没人烟的地方,正让茅国落魄皇族们聚居。
那个时候,茅国执政的皇帝昏庸不堪,但皇帝有个非常好的儿子,而这个儿子,还“恰巧”就在战乱中活了下来,并且率领族人在土地贫瘠的“观水岭”定了居,成立了新的政权,想要光复茅国。
不错,这儿子,就是建蒙国最原始的,称得上是“开国”的皇帝了。
建蒙国一开始,是叫做“茂国”的,取“茅”的谐音,又以草首示意同根相连,重兴茅国之意。就是这位茂国开国皇帝,在位几十年,将茂国打理的井井有条。百姓耕读传家,几乎是复兴了当时的茅国礼仪之邦的原样。只是这位皇帝死了以后,又过了平凡无奇的二世,在第三世的时候,终于还是给个好好的国家毁掉了。
这位茂国第三世皇帝,还不如他那位平平凡凡的二世爹。他可是极大的继承了茅国亡国之君——他的高祖父的风范,在茂国经过两代才刚刚休养生息过来的时候,就大肆征税,采选美人。就又弄得是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了。就这样,茂国百姓受不了了,开始各地又起义了。
这次再起义之人,就是现下十分熟悉且广为人知的建蒙国开国皇帝,光祖皇帝了。那位光祖皇帝是个赫赫有名的土包子出身,放牛郎而已。但这位放牛郎仔细说起来,上三代那也是原茅国皇室偏支的一员。只是那时候嫡支都自顾不暇差点就要亲自下地做活儿了,他们偏支而已,之前又没出过什么有出息的人,再怎么尊贵也沦为给人放牛了。
只是有意思的是,原茂国经子民过数代在观水岭定居,所以身体上,也据环境演变成了体格强健类似胡人的身形,不知道的,光看外貌是看不出他们并非观水岭本地之人的。而一直传承“礼仪”的荣国子民们,反倒娇娇弱弱好似真就一直都是茅国遗民般一样。所以到了现在,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两国原就是“李逵”,与“李鬼”的关系了。
真个是叫做造化弄人。
符长宁是知道这一段历史的。因祁烈本身是个非常注重礼仪之人——或者说是个十分注重颜面之人。当初他为了让符长宁尽快熟悉荣国皇室文化不为他丢脸,也断定了这辈子符长宁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以后,就给符长宁大把书籍去认识荣国各种历史。
符长宁那时候真是整日看的头昏脑涨,但现在想起来,当初每时看的那些竹简文卷,竟像是昨日记忆一般清晰可见。
沈从景的笑声打断了符长宁的思绪,“太子殿下能设宴款待,倒委实出乎我意料了些。”
“哦?”祁烈挑眉问道,“如何出乎意料之外呢?”
符长宁一回过神,再听祁烈的声音,就觉得心中复杂无比。她截口沈从景的话,往上已瞄,肃着一张脸淡淡说道,“是没想到,太子殿下您用心良苦的将我二人请来赴宴,竟还用你身旁两位不上台面的妾来羞辱于我二人。真个当真没见过殿下这种——”符长宁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
“你——”那一直岿然不动的名门之后,周氏侧妃倒也还好,听了那话只微皱了皱眉头,脸上带了些许羞恼和难堪,而那太子良娣便不同了。倒竖起柳眉,张口就要尖声分辩。
周侧妃半抬着手,给人淡淡的拦下了。那良娣竟似是十分惧怕她,冲口而出的怒气就这么给忍了下去,继而眼神毒辣辣的瞧着符长宁。
祁烈却并未注意他身旁两位女子的眉眼官司。
祁烈也不知怎的,就是觉得看到坐着的那女子就心头火起。尤其是那女子将话说明白了,非给个事情挑破让他反倒难看了,就觉得胸中怒火似压抑不住一般,就要喷薄爆发。
只是祁烈是个很善隐忍之人。
他将怒火按捺下来,只阴沉着脸,对沈从景说道,“尊夫人好口舌。”
沈从景懒洋洋道,“拙荆向来舌伶齿俐,承蒙太子殿下夸奖啦。”
又给祁烈气了个半死。
别看沈从景这么帮着符长宁说话,但他心中其实还颇为奇怪的,按说刚一开始符长宁若是并没在意上面坐着两个妾的事情的话,这会儿就该是不会如此讽刺于人了啊。若不给她逼到份儿上,其实符长宁是不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语的。今儿个让符长宁一改往日温吞,处处迎其锋芒,咄咄逼人,将祁烈弄得脸色不善,又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那边儿符长宁还不依不饶的冷笑道,“我倒不知太子殿下所谓的‘好口舌’是什么意思。兴人将事情做得没脸了,不兴人给说出来打脸吗?”她敛容正襟道,“既太子殿下请了殿下与我,就别说不知我二人身份。”这个‘殿下’说的是沈从景,“太子殿下若没正妃倒也还罢了,既没有,不携女眷出席便是——或我听说,贵国有嫡公主赋柳,竟不知是我没这身份,请公主前来一坐的吗?太子因何要带了两个妾过来羞辱与我?这话,我若不说,太子殿下是否还打着一会儿宴罢,让那两个妾来陪我赏园的念头呢?”
第八十五章,好宴不散(七)()
祁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想着一会儿如果宴罢,为自己好好地与沈从景交谈,他想要这二人留宿东宫,而符长宁,自然得是侧妃她们接待了。
祁烈感觉到脸上一阵难堪。他愈难堪,就愈觉得这女子可恨,目光就愈发阴桀了起来。可这次,还未等祁烈说话,那一旁一直并未开口的周氏侧妃却淡淡的说道,“夫人所言不错,殿下正是打了要我与其他姊妹接待夫人的念头。”还没等别人有反应,她便平静无波的说道,“夫人说要赋柳公主待客,可夫人可曾想过赋柳公主久居深闺,并未出阁,又怎好轻易出面见陌生男子?若非说了,皇后娘娘也与夫人地位相当,可夫人当真当得上皇后亲迎的吗?闻说夫人也是天之骄女,知书达理,何必故意得理不饶人呢?”
周氏这一番话,说的简直是太妙了。当她说到“皇后娘娘也与夫人地位相当”之时,眼瞧着祁烈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望着她,可她就是半点儿没在意,照实给说了——其实周氏打心眼儿里还觉得呢,她婆母这个朱皇后,算什么和人家旗鼓相当啊?没当皇后之前也就是个屠户家的女儿,仗着生得好一朝得见天颜,又机缘巧合的熬死了嫡皇后成功做了皇后的。
朱皇后那上位的历史,别国人知不知道,周侧妃不很清楚。但是自己荣国上下,还有个不知道的吗?就这出身,拿什么来和眼前这位通身气度的建蒙国太子妃相提并论呢?
那位再不济,那也是天岚国的嫡公主,母亲是天岚国赫赫有名的世家之女,自己家婆母,拿什么和人家比啊?但周氏的话,是绝不会这么说的。点到为止的给人一些好话就算了,自己也是代表了荣国女眷,怎么能轻易就给人捧上了云端、给自己踩至泥地之中呢?就算是实话实说,也是要有个分寸的,尤其是在当下。
而她问的那句“可夫人当真当得上皇后亲迎的吗”,说的便是朱皇后辈分位居符长宁之长,这次是东宫派人出面宴请他们二人的,给朱皇后请来降低辈分给小辈做东,这样合适吗?
周氏这一番话,叫符长宁心中熨帖之余,也不免对这位世家女刮目相看了。符长宁不置可否的拿起茶盏饮下一口,也没去接周氏的话。然周氏就是知道,符长宁这是认可了她那一番话的。因带了些笑意,也朝着符长宁举了杯。
祁烈松了一口气,给周氏一个褒许的眼神,也和沈从景碰了杯。
这一顿饭吃的,虽不算是宾主尽欢,但除开起初那些硝烟气息,后来倒也算得上是渐入佳境。
祁烈和沈从景凑到一起不知说了什么,那两人也不知是真醉假醉,到最后都是熏熏然的坐在一块儿称兄道弟的。而符长宁,既说了不稀罕与妾为伍,也别说她多欣赏周氏。虽说是周氏出身名门,单就嫁了人来说,那两个是妾,仍不值得符长宁与之结交。
那位太子良娣是上一世就有的人物,符长宁依稀记得,因她生的娇俏可人,有那么一段时间,深得祁烈的喜欢。而最后的下场,不过是被抛诸脑后,再也没见过罢了。那人,不是个能掀得起大风浪的。
而至于说这位周侧妃
符长宁蹙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确定,上一世,祁烈的后宫之中是没这么一号人的。若有,她在上一世天岚国没被灭国的前夕,还至于过得如此舒坦吗?看来是因她的重生改变了原本事情行迹轨向,于是又多出了好些之前并没有的人物。
这可真是有那么些祸福难料的意思啊。
符长宁听着那边祁烈半醉半醒的问沈从景,“君可愿与我长久而行?”他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勾肩搭背,两个眉目如画的人,这时候玉面飞红,在殿中摇曳的烛火之下,愈发显得丰神俊秀,俩人跟天边儿下凡而来的神君似的。
沈从景被他勾搭着问了,傻兮兮的笑着回答说,“我只喜欢我家夫人的呀。”
“噗。”符长宁听到有人小声喷笑。
“哈哈哈,干!”祁烈边笑,又灌了沈从景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