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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船户一名陶宗,一名贺豹,外有一个雇工帮闲的名叫杨芳。
不料这陶宗、贺豹乃是水面上作生涯的,但凡客人行李辎重露在他眼里,再没有放过去的。如今见倪仁雇了他的船,虽无沉重行李,却见李氏生得美貌,淫心陡起。贺豹暗暗的与陶宗商量,意欲劫掠了这宗买卖。他别的一概不要,全给陶宗,他单要李氏做个妻房。二人计议停当,又悄悄的知会了杨芳。杨芳原是雇工人,不敢多言。
一日来在扬子江,到幽僻之处,将倪仁抛向水中淹死。贺豹便逼勒李氏。李氏哭诉道:“因怀孕临迩,俟分娩后再行成亲。”多亏杨芳在旁解劝,道:“她丈夫已死,难道还怕她飞上天去不成?”贺豹只得罢了。杨芳暗暗想道:他等做没天良之事,将来事犯,难免扳拉于我。再者,看这妇人哭得可怜,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罢,他便沽酒买肉,与他二人贺一个得妻,一个发财。二人见他殷勤,一齐说道:“何苦要叫你费心呢。你以后真要好时,我等按三七与你股分,你道好么?”杨芳暗暗道:“似你等这样行为,慢说三七股分,就是全给老杨,我也是不稀罕的。”他却故意答道:“如若二位肯提携于我,敢情是好。”便殷勤劝酒,不多时把二人灌得酩酊大醉,卧在船头之上。杨芳便悄悄地告诉了李氏,叫她上岸一直往东,过了树林,有个白衣庵,“我姑母在这庙出家,那里可以安身。”
此时天已五鼓,李氏上岸,不顾高低,拼命往前奔驰。忽然一阵肚痛,暗说:“不好!我是临月身体,若要分娩可怎么好?”
正思索时,一阵疼似一阵,只得勉强奔至树林,暗暗祷告道:“我李氏仅存倪氏一脉,倘蒙皇天怜念,生得一男,也可以继续香烟。”祷罢,存身树下。不多时果分娩了,喜得是个男儿。
连忙脱下内衫,将孩儿包好,胸前就别了那半枝莲花。不敢留恋,难免悲戚,急将小儿放在树本之下。自己恐贼人迫来,忙忙往东奔,逃上庙中去了。
且说杨芳放了李氏,心下畅快,一歪身也就睡了。刚然睡下,觉得耳畔有人唤道:“你还不走,等待何时?”杨芳从梦中醒来,看了看四下无人,但见残月西斜,疏星几点。自己想道:“方才明明有人呼唤,为何竟自无人呢?”再看陶、贺二人,酣睡如雷。又转念道:“不好!他二人若是醒来,不见了妇人,难道就罢了不成?不是埋怨于我,就是四下搜寻。那时将妇人访查出来,反为不美。有了,莫若我与他个溜之乎也。
及至他二人醒来,必说我拐了妇人远走高飞,也免得他等搜查。”主意已定,东西一概不动,只身上岸,一直竟往白衣庵而来。
到了庵前,天已微明。向前扣门,出来了个老尼,隔门问道:“是哪个?”杨芳道:“姑母请开门,是侄儿杨芳。”老尼开了山门,杨芳来至客堂。尚未就座,便悄悄问道:“姑母,可有一个妇人投在庵中么?”老尼道:“你如何知道?”杨芳便将灌醉二贼,私放李氏的话,说了一遍。老尼念一声“阿弥陀佛”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惜乎你为人不能为彻。错舛你也没什么错舛,只是她一点血脉失于路上,恐将来断绝了她祖上的香烟。”杨芳追问情由,老尼便道:“那妇人已投在庙中,言于树林内分娩一子。若被人捡去,尚有生路;倘若遭害,便绝了香烟。深为痛惜。是我劝慰再三,应许与她找寻,她方止了悲啼,在后面小院内将息。”杨芳道:“既如此,我就找寻去。”老尼道:“你要找寻,有个表记。他胸前有枝白玉莲花,那就是此子。”杨芳谨记在心,离了白衣庵,到了树林,看了一番,并无踪迹。杨芳访查了三日,方才得了实信。
离白衣庵有数里之遥,有一倪家庄。庄中有个倪太公。因五更赶集,骑着个小驴儿来至树林,那驴便不走了。倪太公诧异,忽听小儿啼哭,连忙下驴一看,见是个小儿放在树本之下,身上别有一枝白玉莲花。这老半生无儿,见了此子,好生欢喜。
连忙打开衣襟,将小儿揣好,也顾不得赶集,连忙乘驴转回家中。安人梁氏见了此子,问了情由。夫妻二人欢喜非常,就起名叫倪继祖。他那里知道小儿的本姓却也姓倪呢。这也是天缘凑巧,姓倪的根芽就被姓倪的捡去。
俗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日倪太公得了此子,早已就有人知道。道喜的不离门,又有荐乳母的,今日你来,明日我往,俱要给太公作贺。太公难以推辞,只得备了酒席,请乡党父老。这些乡党父老也备了些须薄礼,前来作贺。
正在应酬之际,只见又来了两个乡亲领来一人,约有三旬年纪。
倪太公却不认得,问道:“此位是谁?”二乡老道:“此人是我们素来熟识的。因他无处安身,闻得太公得了小相公,他情愿与太公作仆人。就是小相公大了,他也好照看。他为人最是朴实忠厚的,老乡亲看我二人分上,将他留下罢。”倪太公道:“他一人所费无几,何况又有二位老乡亲美意,留下就是了。”
二乡老道:“还是乡亲爽快。过来见了太公。太公就给他起个名儿。”倪太公道:“仆从总要忠诚,就叫他倪忠罢。”原来此人就是杨芳。因同他姑母商量,要照应此子,故要投到倪宅。因认识此庄上的二人,就托他们趁着贺喜,顺便举荐。
杨芳听见倪太公不但留下,而且起名倪忠,便上前叩头,道:“小人倪忠与太老爷叩头道喜。”倪太公甚是欢喜。倪忠便殷勤张罗,诸事不用吩咐,这倪太公就省了好些心。从此倪忠就在倪太公庄上,更加小心留神。倪太公见他忠正朴实,诸事俱各托付于他,无有不尽心竭力的。倪太公倒得了个好帮手。
一日,倪忠对太公道:“小人见小官人年已七岁,资性聪明,何不叫他读书呢?”太公道:“我正有此意。前次见东村有个老学究,学问颇好。你就拣个日期,我好带去入学。”于是定了日期,倪继祖入学读书。每日俱是倪忠护持接送。倪忠却时常到庵中看望,就只瞒过倪继祖。
刚念了有二三年光景,老学究便转荐了一个儒流秀士,却是济南人,姓程名建才。老学究对太公道:“令郎乃国家大器,非是老汉可以造就的。若是从我敝友训导训导,将来必有可成。”倪太公尚有些犹疑,倒是倪忠撺掇道:“小官人颇能读书。既承老先生一番美意,荐了这位先生,何不叫小官人跟着学学呢?”太公听了,只得应允。便请程先生训诲倪继祖。继祖聪明绝顶,过目不忘,把个先生乐得了不得。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倪继祖已然十六岁。程先生对太公说,叫倪继祖科考。太公总是乡下人形景,不敢妄想。倒是先生着了急了,也不知会太公,就叫倪继祖递名去赴考,高高的中了生员。太公甚喜,酬谢程先生。自然又是贺喜,应接不暇。
一日,先生出门,倪继祖也要出门闲游闲游,禀明了太公,就叫倪忠跟随。信步行来,路过白衣庵。倪忠道:“小官人,此庵有小人的姑母在此出家,请进去歇歇吃茶。小人顺便探望探望。”倪继祖道:“从不出门,今日走了许多的路,也觉乏了,正要歇息歇息。”倪忠向前扣门。老尼出来迎接,道:“不知小官人到此,未能迎接,多多有罪。”连忙让至客堂待茶。
原来倪忠当初访着时,已然与他姑母送信。老尼便告诉了李氏,李氏暗暗念佛。自弥月后,便拜了老尼为师,每日在大士前虔心忏悔,无事再也不出佛院之门。这一日正从大士前礼拜回来,忘记了关小院之门。恰好倪继祖歇息了片时,便到各处闲游。只见这院内甚是清雅,信步来至院中。李氏听得院内有脚步声响,连忙出来一看。不看时则已,看了时不由得一阵痛彻心髓,登时落下泪来。她因见了倪继祖的面貌举止,俨然与倪仁一般。谁知倪继祖见了李氏落泪,可煞作怪,他只觉得眼眶儿发酸,扑簌簌也就泪流满面,不能自解。正在拭泪,只见倪忠与他姑母到了。倪忠道:“官人,你为何啼哭?”倪继祖道:“我何尝哭来。”嘴内虽如此说,声音尚带悲哽。倪忠又见李氏在那里呆呆落泪,看了这番光景,他也不言不语,拂袖拭起泪来。只听老尼道:“善哉!善哉!此乃天性,岂是偶然。”倪继祖听了此言,诧异道:“此话怎讲?”只见倪忠跪倒道:“望乞小主人赦宥老奴隐瞒之罪,小人方敢诉说。”那倪继祖见他如此,惊得目瞪痴呆。又听李氏悲切切道:“恩公快些请起,休要折受了他。不然,我也就跪了。”倪继祖好生纳闷,连忙将倪忠拉起,问道:“此事端的如何?快些讲来!”
倪忠便把怎么长、怎么短述说了一遍。他这里说,那里李氏已然哭了个声哽气噎。倪继祖听了,半晌还过一口气来,道:“我倪继祖生了十六岁,不知生身父母受如此苦处。”连忙向前抱住李氏,放声大哭。老尼与倪忠劝慰多时,母子二人方才止住悲声。李氏道:“自蒙恩公搭救之后,在此庵中一十五载,不想孩儿今日长成。只是今日相见,为娘的如同睡里梦里,自己反倒不能深信。问吾儿你可知当初表记是何物?”倪继袒听了此言,惟恐母亲生疑,连忙向那贴身里衣之中掏出白玉莲花,双手奉上。李氏一见莲花,“啊呀”一声,身体往后一仰。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认明师学艺招贤馆
且说李氏一见了莲花,睹物伤情,复又大哭起来。倪继祖与倪忠商议,就要接李氏一同上庄。李氏连忙止悲说道:“吾儿休生妄想。为娘的再也不染红尘了。原想着你爹爹的冤仇今生再世也不能报了,不料苍天有眼,倪氏门中有你这根芽。只要吾儿好好攻书,得了一官半职,能够与你爹爹报仇雪恨,为娘的平生之愿足矣。”倪继祖见李氏不肯上庄,便哭倒跪下,道:“孩儿不知亲娘便罢,如今既已知道,也容孩儿略尽孝心。
就是孩儿养身的父母不依时,自有孩儿恳求哀告。何况我那父母也是好善之家,如何不能容留亲娘呢?”李氏道:“言虽如此,但我自知罪孽深重,一生忏悔不来。倘若再堕俗缘,惟恐不能消受,反要生出灾殃,那时吾儿岂不后悔?”倪继祖听李氏之言,心坚如石,毫无回转,便放声大哭道:“母亲既然如此,孩儿也不回去了,就在此处侍奉母亲。”李氏道:“你既然知道,读书要明理。俗言‘顺者为孝’,为娘的虽未抚养于你,难道你不念劬劳之恩,竟敢违背么?再者,你那父母哺乳三年,好容易养得你长大,你未能报答于万一,又肯作此负心之人么?”一席话说得倪继祖一言不发,惟有低头哭泣。
李氏心下为难,猛然想起一计来:“需如此如此,这冤家方能回去。”想罢,说道:“孩儿不要啼哭。我有三件,你若依从,诸事办妥,为娘的必随你去如何?”倪继祖连忙问道:“哪三件?请母亲说明。”李氏道:“件,你从今后需要好好攻书,务需要得了一官半职;第二十件,你需将仇家拿获,与你爹爹雪恨;第三十件,这白玉莲花乃祖上遗留,原是两个合成一枝。如今你将此枝仍然带去,需把那一枝找寻回来。三事齐备,为娘的必随儿去。三事之中若缺一件,为娘的再也不能随你去。”说罢,又嘱咐倪忠道:“恩公一生全仗忠义,我也不用饶舌。全赖恩公始终如一,便是我倪氏门中不幸之大幸了。
你们速速回去罢,省得你那父母在家盼望。”李氏将话说完,一甩手回后去了。
这里倪继祖如何肯走,还是倪忠连搀带劝,直是一步九回头,好容易搀出院子门来。老尼后面相送。倪继祖又谆嘱了一番,方离了白衣庵,竟奔倪家庄而来。主仆在路途之中,一个是短叹长吁,一个是婉言相劝。倪继祖道:“方才听母亲吩咐三件,仔细想来,做官不难,报仇容易,只是那白玉莲花却在何处找寻?”倪忠道:“据老奴看来,物之隐现自有定数,却倒不难。还是做官难,总要官人以后好好攻书要紧。”倪继祖道:“我有海样深的仇,焉有自己不上进呢。老人家休要忧虑。”倪忠道:“官人如何这等呼唤?惟恐折了老奴的草料。”
倪继祖道:“你甘屈人下,全是为我而起。你的恩重如山,我如何以仆从相待!”倪忠道:“言虽如此,官人若当着外人还要照常,不可露了形迹。”倪继祖道:“逢场作戏,我是晓得的。还有一宗,今日之事,你我回去千万莫要泄漏。俟功名成就之后,大家再为言明,庶乎彼此有益。”倪忠道:“这不用官人嘱咐,老奴十五年光景皆未泄露,难道此时倒隐瞒不住么?”二人说话之间,来至庄前。倪继祖见了太公、梁氏,俱
各照常。
自此倪继祖一心想着报仇,奋志攻书。过了二年,又举于乡,益发高兴,每日里讨论研求。看看的又过了二年,明春是会试之年,倪继祖与先生商议,打点行装,一同上京考试。太公跟前俱已禀明。谁知到了临期,程先生病倒,竟自呜呼哀哉了。因此,倪继祖带了倪忠,悄悄到白衣庵,别了亲娘。又与老尼留下银两,主仆一同进京。这才有会仙楼遇见了欧阳春、了兆兰一节。
自接济了张老儿之后,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来至东京,租了寓所,静等明春赴考。及至考试已毕,倪继祖中了第九名进士。到了殿试,又钦点了榜眼,用为编修。可巧杭州太守出缺,奉旨又放了他。主仆二人好生欢喜,拜别包公。包公又嘱咐了好些话。主仆衣锦还乡,拜了父母,禀明认母之事。太公、梁氏本是好善之家,听了甚喜,一同来至白衣庵,欲接李氏在庄中居住。李氏因孩儿即刻赴任,一来庄中住着不便,二来自己心愿不遂,决意不肯。因此仍在白衣庵与老尼同住。倪继祖无法,只得安置妥帖,且去上任。俟接任后,倘能二事如愿,那时再来迎接,大约母亲也就无可推托了。即叫倪忠束装就道。
来至杭州,刚一接任,就收了无数的词状。细细看来,全是告霸王庄马强的。
你道这马强是谁?原来就是太岁庄马刚之宗弟。他倚仗朝中总管马朝贤是他叔父,便无所不为。他霸田占产,抢掠妇女。
家中盖了个招贤馆,接纳各处英雄豪杰,因此无赖光棍投奔他家的不少。其中也有一二豪杰,因无处可去,暂且栖身,看他的动静。现时有名的便是:黑妖狐智化、小诸葛沈仲元、神手大圣邓车、病太岁张华、赛方朔方貂,其余的无名小辈,不计其数。每日里舞剑抡枪,比刀对棒,鱼龙混杂,闹个不了。一来一去声气大了,连襄阳王赵爵都与他交结往来。独独有一个小英雄,心志高傲,气度不俗,年十四岁,姓艾名虎,就在招贤馆内做个馆童。他见众人之中,惟独智化是个豪杰,而且本领高出人上,便时刻小心,诸事留神,敬奉智化为师。真感动得黑妖狐欢害非常,便把他暗暗地收做徒弟,悄悄传他武艺。
谁知他心机活变,一教便会,一点就醒。不上一年光景,学了一身武艺。他却时常悄悄地对智化道:“你老人家以后不要劝我们员外,不但白费唇舌他不肯听,反倒招的那些人背地里抱怨,说你老人家特胆小了。‘抢几个妇女什么要紧,要是这么害怕起来,将来还能干大事么?’你老人家自想想,这一群人都不成了亡命之徒吗?”智化道:“你莫多言,我自有道理。”
他师徒只顾背地里闲谈,谁知招贤馆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