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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声,苏笙笙木然地移转视线看向魏怀瑾,目光落向他衣摆处那若隐若现的几个梅花脚印。
接着,她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蓦然的疏远令魏怀瑾神色一滞,握着马鞭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然他却依旧温和道:“你不见了,若兰轩的人都乱作一团,回宫吧。”
若兰轩是昭阳殿怀安公主的住所,那侍卫听闻,蓦地一愣,忽然明白了面前这怪异的女子是何身份。
那侍卫正欲行礼,却忽然看见怀安公主一步上前,拽下了司礼监首座、东、西二厂督主手中的马鞭——
然后高高举起,用力一挥,猛地抽向魏怀瑾的脸。
“啪”地一声厉响——
那吓呆的侍卫顿了几息才回过神来,却见那传闻中可怖至极的掌印大人不躲不闪,只脸微微侧向一旁,面颊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血痕。
见得此景,值守城门的几名侍卫彻底呆住,无人敢上前过问,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第598章 【请君入瓮】决绝()
此时和安门外静悄悄的,一片树叶落地都能听见声响。
苏笙笙低头看向手中带着血迹的马鞭,忽然感到十分恶心。
她将马鞭丢在地上,却见还有一滴血沾上了她的手背。
胸臆间作呕的感觉越发明显。
苏笙笙死死地盯着手背上的血,仿佛那一滴血有无穷无尽的肮脏。
她用衣袖狠狠擦拭手背上那一点血,力道大得失控,似恨不得擦下一块自己的皮肉来。
一旁的侍卫见状略有动容,却因魏怀瑾在旁不敢有所动作。
看着苏笙笙用力擦拭的动作,魏怀瑾的脸色渐渐白起来。
却依旧绷着脸,低音中带着颤抖道:“回去吧,你若想打,多少鞭子都行。”
闻言,苏笙笙忽然停下动作。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侍卫,下一瞬两步上前抽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刀。
侍卫一惊,还来不及动作,就见苏笙笙挥刀落下,沾了血迹的那片衣袖被她决然割裂。
“哐当”一声,刀被丢在地上,与同丢弃的,还有那沾上些微血迹的半片衣袖。
苏笙笙转身离去。
未曾留下一个字,或一个神情,决然又决绝。
独留魏怀瑾站在原地,他的目光钉在地上,盯着那片被她舍弃的衣袖,挪不动分毫。
回到若兰轩时,碧玺已经急红了眼,幽兰则面色焦虑地来回踱步。
众人一见苏笙笙出现,皆喜形于色。
“公主,刚才您去了哪里?还有您的眼睛——”
碧玺含着泪急急上前,却见苏笙笙脸白得像鬼。
一旁的幽兰则面露忧色地询问,“公主,发生什么了?”
苏笙笙闭上眼,许久许久,才开口道:“我要沐浴。”
一个时辰后,碧玺站在浴房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主子召唤。
终于,她忍不住自作主张走进浴房,却见苏笙笙还在擦洗着自己,而她两臂、胸前、肚腹、大腿都被搓得血红,甚至破皮。
碧玺大惊,赶忙去阻止苏笙笙。
然苏笙笙却面无表情地停下动作,起浴更衣。
回到寝卧后,幽兰见碧玺眼中惶恐不安,赶紧端上茶点。
幽兰不知苏笙笙因何不快,只想着岔开话题,便道:“公主,昨日内官监的人送来了上次那些皮毛制成的围脖和披肩,公主可要看看?”
幽兰说完,却见苏笙笙依然木着脸,她想了想,又道:“是福总管亲自送来的,福总管还说了,那式样是掌印大人亲自挑选的。”
幽兰话音一落,只见苏笙笙眼神微动。
“拿上来。”苏笙笙低道。
幽兰一喜,赶紧命人将东西呈上。
就在幽兰仔细地说着这一样样物件的细致处,苏笙笙忽然拿起桌上的烛台,推倒在那些精致的衣物上。
幽兰和碧玺顿时吓得尖叫。
皮毛易燃,火光骤亮,转眼间几样衣物陷入一片火光,很快就连苏笙笙面前的八仙桌也一并烧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地毯、纱帘迅速窜起火舌,火势快速蔓延,整个若兰轩内一片混乱。
碧玺和幽兰护着苏笙笙离开火场,宫人们闻讯赶来,驭起水龙,没过多久就将还未形成势头的火扑灭。
然而站在院里的苏笙笙看着那间烧得半毁的屋子,只觉得还不够干净。
第599章 【请君入瓮】碎裂()
当晚,因若兰轩走水,怀安公主移驾冰泉宫。
夜里,苏笙笙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雕像。
明明灭灭的火光倒影在黄铜镜里,苏笙笙木然的视线落在前方。
落在那支她曾万分珍惜的长钗上,苏笙笙看了半响,只觉眼前景物隐隐绰绰,几度涣散,又几度重叠。
忽然,苏笙笙拿起长钗用力一折——
长钗为黄金所锻,她一力之下立刻弯折变形。
随着一声脆响,弯折的长钗落地,钗头的珠花变形零落,只剩下一枚萤石灼灼。
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一人走入弯身捡起那已面目全非的长钗。
他看着手中的钗,半响后,慢慢走上前。
“不要了?”
“不要了。”
她背对着他,声音异常干脆,毫无悲苦凄怨之色。
魏怀瑾扯了扯嘴角,眼中仿佛有笑,却更似哭。
他手抚长钗,将那弯折之处恢复原样。
他慢慢走到她的身后,看着黄铜镜中那神情冷硬的女子,他的手微微颤抖,想将那钗插回她的头上。
“不要丢,好不好?”
他哑声开口,嗓音亦是颤抖。
然而苏笙笙却回身一挡,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她从妆台前站起,后退两步。
仿若面前是多么污浊之物,她连看也不愿再看一眼。
长钗再度摔落在地上,这一次,钗头萤石滚落,再也不复曾经。
魏怀瑾怔怔一瞬,勉强将目光从长钗上收回,他一步一步走近苏笙笙,面上浮着一抹青白的笑容。
“笙儿,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
将那些污秽的事情再度剖开,让她知道,她曾经自以为的爱情是多么可笑到令人作呕?
她有些想笑,却又感到铺天盖地的痛,痛彻骨髓,如何都难以麻木。
“我不听,你别过来,别碰我!”
她不断向后躲避,仿若与他呆在同一间屋子里,都是令她感到难以忍受的事情。
魏怀瑾紧紧盯着苏笙笙,双眸漆黑一片,不见半点星光。
忽然,他一步上前握住了苏笙笙的手臂,在她剧烈的挣扎中,他低低哽道:“笙儿,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笙笙被猛然钳住,似疯了一样失控怒吼,“不好不好不好!!”
她狠狠地盯着他,盯着他脸上那一道血痕,似负伤的小兽,怒火、痛苦还有铺天盖地的恨。
“你放开我!你太脏,不要碰我!”
魏怀瑾狠狠一怔,眼中墨色片片碎裂。
他用力钳住她,力道大得失控,然而声音却低得颤抖破碎,“笙儿说过不会弃我,说过长长久久生生世世都不会与我分开。”
苏笙笙在他怀中挣扎不止,几乎脱力,她挣不开他的手,怒极而哭,哭而癫狂大笑。
“我不要了!不要了!我只恨当年没有淹死在太液池,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魏怀瑾狠狠一颤,他的唇动了动,似艰难道:“不要笙儿,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有你,我爱你。”
第600章 【请君入瓮】不可能了()
“爱?”苏笙笙笑得癫狂,旦一想到他下午才和景仁宫那位爱语缠绵,表着忠心,但现在却来对她剖心说爱。
她只觉得恶心的想吐。
她不想看他,不想再听他任何一句话,哭笑怨骂都无法发泄她此刻内心情绪的万一。
她只想离开他,远远离开,不看不听,干干净净。
“从来都没有爱,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给你的垫脚石——”
“从公主殿到景仁宫,魏怀瑾,我应该恭喜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
苏笙笙嘶声力竭,大笑不止,满面覆泪。
魏怀瑾依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臂,不论她如何挣扎,他都不松开一丝。
苏笙笙感到两臂快要断掉,痛极恨极,她一侧身抓起身旁绣盒里的剪刀,用力地刺向魏怀瑾的手臂——
“放开我!”
刀尖入肉再拔出,剪刀上立刻血渍氤氲。
鲜血迅速浸出,晕上青色的袍子,透出一片暗色。
然魏怀瑾却似浑然未觉,连那剪刀都未看一眼,只死死地盯着着她,暴烈压在眼底,隐忍绷在面上,他声音极低地央求道:“再给我一次机会,笙儿,就一次。”
“不可能了魏怀瑾,永远都不可能了。”
剪刀落地,苏笙笙眼前阵阵模糊。
她的身体冷得像冰,哪怕现在是夏末之时。
这一刻,她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坠入太液池的一瞬。
模糊的视线里,是谁游到她的身边,扯断她脚下的水草,拉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冰冷的池底救起。
那是一场孽缘的开始。
是她往后余生尝尽极乐、极苦、极悲、极恸的人生。
……
第二天,当苏笙笙从昏沉之中醒来,许久许久脑海中都是一片空茫。
她掀开薄被,坐起身来,侯在外间的碧玺听见响动,立刻进屋服侍。
此刻苏笙笙双眼红肿,几乎快睁不开,一夜泪水不知淌了多少,此刻眼睛刺刺的疼,视力也愈发模糊。
碧玺赶紧呈上浸了冷水的巾帕,“公主,敷敷眼吧。”
苏笙笙木然片刻,接过了毛巾。
房间里一片寂静,碧玺看着一地凌乱,珠花碎玉,沾了血的剪刀,翻倒的矮几,心中发着怵,却不敢多嘴一句。
昨日公主在和安门前抽了司礼监首座一鞭子,已人尽皆知。
稍晚若兰轩走水,公主移驾冰泉宫,掌印大人夜半前来,却与公主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她与幽兰侯在门外,听不真切,也害怕至极。
西厂的三档头汪雨一直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不允旁人踏入半步。
而今晨的这些伺候,也是昨夜接近打更时,掌印大人离开前吩咐的。
碧玺心中惴惴,想到昨夜掌印大人衣袖上的血迹,一路浸湿到手背,今晨进屋又看见地上带血的剪刀。
除了害怕,碧玺更忧心她家公主。
苏笙笙起后不多时,便有内侍来到冰泉宫通传,德帝召见。
苏笙笙默了默,随后便赴了昭阳殿。
“听说昨天你发了脾气。”
德帝卧在床榻上翻着折子,精神并不见好。
苏笙笙垂下眼,没有作声。
德帝看了她一眼,低低一叹,“你也别怨他,是朕让他扣下那药的。”
第601章 【请君入瓮】兵败()
药?
是一年前,魏怀瑾初到东厂时,苏常麟拿出的第一颗解药?
苏笙笙怔愣半响,沙哑开口,“为何?”
德帝放下手中奏折,良久后缓缓叹道:“父皇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
苏笙笙的双目有些刺痛,她看向德帝,“父皇,您可知我母妃到底死于何因?”
德帝闻言,怔愣许久,闭上眼,低声回道:“朕知道。”
苏笙笙眉心一跳,激动地再问,“那金甲子料有问题,您也知道?”
又是一阵窒人的沉默。
过了许久,德帝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那疲惫的面容又似苍老了许多,他伸手覆上眼,低声开口,“朕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苏笙笙颓然。
片刻后,她轻声道:“所以,您想让我一直当个瞎子,看不见这后宫丑恶。”
“朕答应了贞儿,会让你开开心心地出嫁,待你出嫁之时,便是眼疾康复之日。”
是啊,她的母妃已经走了。
她的眼睛也再见光明。
然而看见的,却是无尽的龌龊与丑陋。
“父皇。”苏笙笙幽幽看向德帝,“您可知,母妃是怨您的?”
德帝沉默,没有说话。
苏笙笙亦是沉默。
曾经她不明白为何宠冠后宫的母妃,会怨父皇。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爱情之中,是容不下任何雨露均沾。
容不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里,还有那许许多多,身不由己的别样风流。
甚至连百年之后,宁愿舍弃尊荣,独葬一隅。
她想,不愿母妃入葬皇陵的,也许不是父皇,而是母妃自己。
……
炎炎夏日一去不复返。
秋日高阳也照不进幽暗的深宫内苑。
当冬日的第一场雪到来,北疆前线传来战报。
大月军队遭到伏击,又忽逢二十年不遇的寒天大雪,蓝老将军旧伤复发,隐而不报,连续十五日带伤上阵,终不治而亡。
大月兵败,战死十三万余众,被坑杀八万余众。
四十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不到二十万人由副将岳洪昌带领,退守居庸关。
而北伐大军副帅蓝佑霖则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消息传回盛京,顷刻之间,朝野上下一片恐慌。
德帝连夜于御书房召集内阁众臣商议对策,这一次,大臣们意见没有分裂,而是前所未有地统一——
止戈议和。
主帅阵亡,副帅下落不明,当下战事大败,军心涣散,朝中又无蓝老将军那等声望极高能震慑异族的老将出战,若继续穷兵黩武,不仅振不了军心士气,还可能为大月招来灭国之祸。
而议和之策,便是和亲。
至于和亲的人选,大臣们传递着眼神,最后内阁首辅徐伯谦提议,怀安公主苏笙笙为不二人选。
德帝看着皇案下跪成一片的众臣。
许久许久,伸手指去——
“你们一个个,有世家大族,有几朝元老,然国之危难时,想到的却是靠一个女娃求苟且安宁。”
闻言,众人跪在堂下皆呐呐不敢言。
然德帝话音刚落,忽然面色一滞,重咳两声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身体一软,半厥了过去。
第602章 【请君入瓮】和亲()
御书房当即一片混乱,大臣们高低惊呼,太监们手忙脚乱。
直到下半夜,昭阳殿里,仍是火光通明。
太医院院使院判皆守在御榻前,个个面色沉重,几番会诊后,皆是摇头。
时日无多。
是最后的结论。
这一晚苏笙笙一直守在昭阳殿,不曾离开半步。
待天明之时,德帝稍是转醒。
苏笙笙跪在榻前握着德帝枯瘦的手,低低道:“父皇,女儿愿意去和亲。”
德帝闻言,久久不语。
眼角似有泪光滑过。
三天后,德帝病情略为好转,但已是彻底卧榻不能起。
朝臣们开始私下传议大皇子苏常止继位之事,却在这时,西厂在宫外睿王的府邸里发现密室,密室中有龙椅龙袍,有秘书秘奏,还有一个惊天阴谋——
刺杀已贬为庶人的二皇子苏常麟于流放途中。
一切仿若安排好了一般,当晚宫外传来急报,押送二皇子的一行人在流放途中遭遇了从北疆逃亡而来的难民,难民们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苏常麟的身份,当场暴动,将苏常麟怒杀分食。
皮肉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