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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股有些难闻的味道,破坏了衣织物内部结构的烟头,依旧还在升腾着烟雾。烟雾袅绕,升入空中,滑过王叔的下巴,又飘进王叔的鼻子里。
要是,要是这股烟能够把他呛醒过来就好了。
我取走烟头,丢了出去。用手探到王叔的嘴唇上方,我感受了一下鼻息。
如我所料,那一处的空气的静止的。
此刻,我已经从刚才那股悲念中清醒了出来,我收回手,抹干了眼眶外的湿润,努力压制住心肌梗塞般的啜泣,然后帮王叔拉回了外衣的拉链。
再哭下去,就没有意义了,只会增加泪腺的负担。
古人总说,一个人离世的时候,如果眼睛还不肯闭下去,那就是说明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遗愿没有完成,也就是俗话说的死不瞑目。但王叔,他不仅闭上了眼睛,仪态还比较安详。
所以,按照古人的那套说法,我猜想王叔应该没留下什么遗憾吧。尽管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否还活着。在战场上早已挣扎过生死的人,内心里总会有我们所达不到的豁达。
也许,他唯一的遗愿,也就是他念叨过的,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想着想着,耳畔又回想起他对我反复说着的三个字。我又差点儿哭了出来。
这时,我听到吴林禹甩下了枪,然后提着黑皮的后衣领,把他拖了过来。
吴林禹看着我的方向,眼圈周围红了一片。看样子,他通过我的哭声,也知道了王叔的死讯。
“醒,你个几把,叫你醒!”吴林禹将黑皮拖到牌桌边,一边踏着他的胸部,一边吼喊着。
黑皮倒在他身下,满脸是血。但能看出的是,他还没死,因为他还在喘气。原来几十下枪托砸下去,也没把他砸死。也有可能是吴林禹有意而为之。
黑皮被吴林禹踩得大气都出不了,自然是醒了。
吴林禹弯下腰,抓起黑皮的头发,提起他的头颅来。被鲜血模糊了五官的黑皮,痛苦的咳嗽了几声,咳出几口血,沾到牌桌上的扑克牌上。
“跪下!”吴林禹将黑皮的头,调转到王叔坐着的方向,失声吼道。
看着黑皮那鲜血模糊的脸,我缓缓站了起来,静静的看着他。虽然他欺负得比较惨,但我的心里没有泛起一次同情心,不仅仅是因为他殴打过我,还因为,我在考虑,要不要一枪打死他,替王叔报仇。
扳机是他扣的,王叔的死他要负全责,这没得商量。
他自然应当血债血还。
我刚捡起手枪,就看到吴林禹又大声喝了一句:“老子叫你跪下,你个几把!”
他吼这句的原因是,黑皮没按他说的来。黑皮的头发正被他揪在手里,痛苦不能,那还有精力去处理刚才吴林禹发出的命令。
连吼两声,黑皮都没有动作。不知道他是内心抗拒,还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红着眼圈的吴林禹恼羞成怒,怒咬起牙,提着黑皮的头发和衣领,几乎是将黑皮整个人给拎了起来。黑皮借着吴林禹手臂的力量,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
吴林禹放下抓着头发的手,顺手一个耳光朝黑皮扇去。然后,吴林禹捏着后衣领的那只手发力,将黑皮的身体侧了些角度,让他面对着王叔。
吴林禹的脚底朝黑皮的腿弯儿里一蹬,这一下,黑皮即使是再不想跪,也只得跪下来。
“磕头!”吴林禹又吼道。听到这,我便移开了步子,好让黑皮有地方磕头。磕头,这主意真不错,既能打击掉黑皮的那股痞气,又能让他充分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李工头一行渐渐朝我们围拢过来,我只瞟了一眼,没来得及去点他们的人数,了解他们的伤亡情况。在我的背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几个人。是程佳华他们从楼道里出来了。
所有人都没说话,全都注视着黑皮,以及揪着他头发的吴林禹。
黑皮眨巴着眼睛,吐了一口血出来。他极为不屑的低吟道:“我磕你个几把蛋。”
话音刚落,吴林禹鼓着眼睛,朝黑皮的颈椎重重的打了一拳。没等黑皮受力扑到在地,吴林禹又抓稳他后脑勺的头发,二话不说,将他的头颅往地上按去。黑皮的前额,带着吴林禹按下的力量,实打实的撞在大理石地砖上。
咚。一声闷响。
我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抖动。
没听到黑皮发出痛苦的叫声,这一撞,就算没撞死,也得撞晕过去吧。
撞了一下还不过瘾,吴林禹又提起他的头颅,提到一定高度,又重重的按了下去。
咚。
“几把蛋?”吴林禹对黑皮吼道。
咚。
“几把蛋!”
咚。
“谁他妈才是几把蛋?”
咚。
发泄完毕,吴林禹吐了一口气,用力推出黑皮的头。黑皮随着力道,往前倒去。他如同是一具木偶,倒在了王叔的皮鞋底前,再没有动过。
我想,轮不着我去帮王叔报仇了。要是杀死黑皮,王叔就能活过来的话,那该多好。可两个人都不会活过来了。黑皮要是没打死王叔,我也愿意放他一马。这样两个人都不会死了,这才该是最好的结局呀。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大家都不懂呢。
吴林禹喘着气,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汗水。他看看黑皮,又抬头看了李工头他们,最后目光落在了王叔身上。
他低头长闭了一会儿眼睛,叹了口气。
我听到背后传来了哭声,转头一看,是满脸泪痕的周志宏。傻胖站在他旁边,脸上挂满了踌躇,可能是想安慰周志宏,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工头走到我旁边,低头一看,看到了靠坐在桌子边的王叔。他和我对视了一眼,随即他又别过头,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除了周志宏断断续续的啜泣,大家都看向靠坐在桌子边上的王叔,没有人开腔说话。至于那几个不认识王叔的人,他们也能够感受到无话中的气氛,静静的跟随着我们的眼神。
人走不留声,无处话凄凉。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打破了大厅里的沉寂。
听到这声,我们不约而同的看向电梯口。难道是有另一波援兵,下楼来了?
电梯门打开,一阵脚步声后,有两个人闯进了我们的视野,其中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
两三秒后,等我辨清了他们的模样,立即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抓着人的那个,是烂耳朵赵。另一个人,身材要娇小许多,看头发应该是个女生。她被他推在身前,用什么东西勒着脖子。
她是段可。
第一百三十八章错棋()
她是段可?
我僵住表情,愣在原地,脑袋里,“嗡”的一声。
我们这边儿手里有枪的,一齐将枪口对向了烂耳朵赵,以及那个长得像段可的女孩。是的,虽然已经看清了那女孩儿的脸,我的头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但我仍然不肯承认,被烂耳朵赵挟持在身前的人,就是段可。
她应该在候机楼里,不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女孩儿身上,未曾移开过半寸。那女孩儿的脖子被烂耳朵赵用一串菩提珠子勒着,道道红印告诉我,她很痛苦。不太长的黑发,已经被抓搡乱开,一双眸子,就在混乱的发丝之下,时隐时现。
而无论她在烂耳朵赵身前如何挣扎扭动,那女孩的双眼,也一直和我对视着。
未曾移开半寸。
一看到这双眼睛,我就认出她来了。她就是段可,千真万确,绝对错不了。
和以前古灵精怪的她完全不一样,她现在的眼神里,满是蹙悚与无助。但我能肯定,烂耳朵赵勒住的人,绝对是段可。
那女孩儿和我对视了一会儿,眼睛里突然就闪出泪花。她带着哭腔,混合着菩提珠子勒出的沙哑,喊出了我的名字。
““娄厉!”
分贝不高的两个字,却将我整个人都听垮了。我半张着嘴巴,腿脚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几步,幸好有李工头按住我的背,才没被绊倒在地。
一瞬间,我就猜出了“段可为什么会在这儿”的合理解答。
肯定是,一定是,烂耳朵赵用酷刑逼出了我的话后,却仍有疑心,没有放弃审问其他人。而其他人,在面临酷刑时,可就不一定会像我一样脑袋里灵光一闪,冒出一个计谋来。所以,在王玺几个带我走之后,他们用了同样的伎俩,轻而易举的问出了段可的下落。
那个面对着钢锯,没能保守住这个秘密的人是谁呢?是程佳华,还是周志宏,或者是吴林禹?也有可能是王叔和志娃。
再去苦苦纠结于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了意义。
在其他人眼里,段可就只是“娄厉的女朋友”这样的角色,比起割掉手指头,当然还是说出真实情况比较好。这是人之常情,我知道钢锯触碰到手指时的那种恐怖,即使是我,面对舍肉之苦,我也没能守口如瓶,第一反应就是选择妥协。
我犯下的错误是,我把烂耳朵赵想得太简单了。
在外边儿把时间掐来掐去,最后人没救出几个,倒还把自己的女朋友搭进去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震惊之余,悔意席卷遍了我的全身,我早该把段可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再去找李工头的。
棋错一步,全盘皆输。
但另一个问题是,既然烂耳朵赵他们从其他人口中问出了两个女孩儿的下落,那为什么刚才还要想着去贺二的车里“检验货色”?还有,陈莉姗又在哪儿?
这些问题,恐怕只有那个老谋深算的烂耳朵能回答我。
吴林禹捡起了地上的手枪,打直手臂,指向了烂耳朵赵。与其说瞄准的是烂耳朵赵,不如讲他枪口对向的是段可。因为烂耳朵赵和黑帽男拿陈莉姗当人质时一样,他弯下身子,将段可挡在身前,而自己就躲在后边,露出半个脑袋出来。
妈拉个巴子,这群人的套路竟然都还是统一的,不知道是烂耳朵赵传授给他们的,还是黑帽男教给烂耳朵赵的。
“我说,放了她,不然等会儿我让你很痛苦。”我听到吴林禹冷冷的说了一句。李工头那堆带着枪的人,听到吴林禹的话,也顿时停止了腰杆,抵稳了枪。
段可的泪水,淌满了面部,好多发丝,也被泪水粘在了脸上。她胸口快速起伏着,没听见她哭出声。不知道她是被菩提珠子给勒痛了,还是看到我,心里有说不完的委屈,才流出了眼泪。
总之,我看到她现在受欺负的样子,心如刀绞。
可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你说,我要不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跑到她身边,挥出愤怒的拳头,打翻烂耳朵赵,再以爆发性的力量,扯断那串菩提珠,最后,段可安全的被我救出,偎依在我怀里,幸福的哭泣。
好一个英雄救美!
可现实是,我没有百米十秒的速度,我担心在我跑过去之前,烂耳朵赵就会用那串珠子将段可的脖子勒断。
我不想搞什么英雄救美,我只想段可不受到伤害,一点都不想。基于这个理想结果,我做什么都成,哪怕是跪下来给烂耳朵赵磕头,只要他不伤害到段可,我都能忍气吞声。
烂耳朵赵看到吴林禹的动作,听到他的话,没有丝毫慌张。他将头埋得更深,手上使出劲儿,然后将那串菩提珠勒得更紧了些。
段可立即眉头一皱,嘴巴微张,表情越加痛苦。
“你这是在威胁我?”烂耳朵赵摸出一把小匕首放到段可的脖子边,“你听好,我要你们都把枪扔了。”
“不然的,你们要真准备开枪,打中的是谁都不一定。”烂耳朵赵露出半只狡黠的眼睛,用鼻梁蹭着段可的后脑,长吸着气道:“或者,让我杀掉她,你们再打死我。”
看着他对段可的身体做出这种亲昵的动作,我愤怒得直喘粗气。
可刀尖就刺在段可的脖子上,烂耳朵赵只要手臂再加上一丝力道,匕首就该扎进去了。看到这,怒火很快又被无助的焦灼所取代,我只好舔了舔干涩无比的嘴唇,摆出手对烂耳朵赵哀求道:“好,放下枪,放下枪。”
“放下,都他妈把枪扔了,你们是耳朵聋了,没听见吗!”我对举着枪的吴林禹,和辫子小杨他们吼道,吼叫中带着命令的语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内心里焦急过度,还是情绪失控,才会对这群帮助过我的人如此无礼的说话。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我也来不及用更多的语言来弥补刚才的过失,因为刚才那句话,就是我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我只想让烂耳朵赵明白我们会按着他的意思来,不会做到威胁他的事,那样,烂耳朵赵也许就会放过段可了。
王叔已经走了,我可不想再看到段可出任何差错。
吴林禹几个听到我的吼声,扭头朝我看来。辫子小杨几个,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我不知道现在我的脸上挂着一副什么表情,但能知道,他们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在吴林禹的带头下,他们一个接一个的丢下了枪。
之后,烂耳朵赵的冷笑声传来。
身旁的李工头超前走了几步,他背起双手说:“你要是把她放了,一切都好说。我们可以保证不动你,可以放你走,还可以给你配一辆车。你要还有其他的什么条件,我们也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话毕,烂耳朵赵嗤鼻一笑,说:“你这话去骗嫩头青,或许还行。现在我就剩一个人,你们那么多的人头,会舍得坐下来和我慢慢谈?这不是生意场,你别跟我扯这些套话。”
你还真他妈明了形势啊,我心说,知道自己敌不寡众。但是,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担心。他既然明了局势,说不定就会如狗急跳墙一般,拉上段可陪葬。
“那你说,你想怎样?”李工头站得直直的。
烂耳朵赵拖动菩提珠,身前的段可也跟着晃了几下。他回答说:“我不想怎样,也不想跟你们谈来谈去,我只有一个问题,这女的,是不是这小子的对象?”
说完他的眼神,和手里的刀尖,一齐指向了我。
“当然是!”我听到问话,和段可泪汪汪的眼睛对视着,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烂耳朵赵嘴角一翘,像是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他笑道:“那就好。”
这他妈算是个什么怪问题,难不成他杀人前还要了解受害者处对象没有,处了对象的就一律不杀?要是这样就好了,烂耳朵赵可不会有这些无理由的想法。或许他只是脑袋一乱,随便问问的吧。
“我问你,”烂耳朵赵看着我,又说道,“要是我开出一个条件,就把你的小女朋友放了,你会按我说的条件来吗?”
“肯定会。”我回答说。我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只要他愿意开条件,就说明他还想活,就不会狗急跳墙,鱼死网破,拉着段可陪葬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条件呢。”
“什么条件都可以,无论什么,只要你放开她,让她安全的走过来。”我看着被勒住的段可,坚定的回答说,“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别碰她,”
段可眶着泪水的眼睛里,好像闪出了一丝欣慰。我回答完不久,她就又往脸颊上输送出了更多了泪水。
真的是无论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吗?我不免问道自己,要是他让我自己用菜刀宰下两根手指头,那么我会不会犹豫呢?
“你保证?”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