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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根凶简-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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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牵着她往外走,经过渔民低低矮矮的屋子,鼻子里闻得见小木屋经年的潮气,暗处的角落里有拴着的狗,似乎嗅到入侵者的气息,黑暗中抖索着浑身的毛站起来,像是拉开了架势要奋力一战。

    罗韧把她拉到身后,半蹲下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嚇声,那只狗周身的气势忽然就软了,颠吧颠吧又跑回角落里,脑袋往下一卡,做了挖沙埋脑袋的鸵鸟。

    木代央求罗韧:“教我啊。”

    他说:“这有什么好学的,什么出息。”

    说完了就往前走,木代惆怅似的的叹息,不肯走。

    罗韧又回来,说:“这样吧,你要是能站着不动,五分钟,连眼睛都不眨,我就教你。”

    木代挑衅似的看他,说:“那你记时啊。”

    这能难得倒她吗?忘了她习武八年吗,被师父罚一动不动,没有十次也有八次,那要难的多了,头上还要顶个小香炉,里头燃根香,她站的极稳,有时候,那根香燃烬的灰,都能保持好长一截不落。

    至于眼睛不眨,很难吗,换个角度思考,睁开眼睛不闭很难,但是闭上眼睛不睁呢。

    那也是“不眨眼”的一种啊。

    她带着窃喜的浅笑,慢慢闭上眼睛。

    眼睛看不见了,其它的感官就分外敏锐,这个夜晚是温柔而沉静的,空气濡湿,带着水汽,发丝有一两根,痒痒贴在脸庞,风里有轻微的腥咸,海的味道。

    在这里还没有人,在这片村子还没有雏形之前,这海就在了。

    小木屋里,也不全是安静的,有时能听到木头细悄的裂响,还有轻微翻身的声音,也有夫妻夜话,有一搭没一搭,听不真切。

    还有,罗韧真的在计时,打开了秒表,打开了声音,滴答滴答,马不停蹄,不喜欢这样快的声音,感觉人生都在气喘吁吁的奔走,无暇旁顾。

    她喜欢慢。

    就像农家揭开了蒸锅的木盖,白色的蒸汽在屋里慢慢地绕啊绕,映衬着窗外的雪,檐下的冰溜溜。

    就像骡子脖子上挂了摇铃,叮当叮当,从门前经过,经过了很久很久,铃声还在门口慢慢打着转儿歇脚。

    就像给情人绣荷包,竹绷子压紧布面,银针拖着丝线,慢慢地迤迤逦逦,绵绵密密长长久久的情意,看不到头。

    罗韧说:“木代,我走了啊,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了,我真走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安安稳稳,还是不动。

    又说:“木代,那条狗朝你走呢,它看着你呢,张开了嘴,马上就要咬你了。”

    她还是不动,黑暗的光轻柔笼在脸上,打过睫毛、鼻梁、唇角,密密的廓影,最细致的笔触也画不出的精致的画。

    猝不及防的,罗韧忽然抱住她了。

    她感觉得到他,熟悉的气息,臂膀的力道,秒表的声音也近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他慢慢向她低下头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眉梢,脸颊,到唇边。

    木代想着:这个时候可以动的,可以忽然睁眼,咯咯笑着说“不玩了”,可以呀一声叫出来,然后负气似的指责罗韧“这样不符合规则的”。

    但是她不动,不想动,有细细小小的声音,在心底里,叽叽喳喳,好像在说:你也想的,你愿意的。

    罗韧吻在她唇上。

    像她喜欢的那样,轻柔而缓慢,又慢慢加深,不容回避的力道。

    滴滴答答的秒表声,忽然就停了,不知道是真的停了,还是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那么现在,她的灵魂,一定是细成了一根根的丝,散漫着,往着无穷无尽的高处去漂,枕着几乎听不到的音乐,茫然而无处落脚。

    ***

    罗韧松开她时,周围那么安静,海也出奇的静,海浪声浅的像是情人的叹息一样绵长。

    罗韧问她:“还去海边吗?”

    不去了,她愿意待在这里,这逼仄的空间,周围低矮的木房屋角,湿潮的气息,还有角落里一条不知道是睡着了呢还是全程观望的狗。

    多待一会吧,这个地方,她会记一辈子的。

    罗韧笑着,轻轻拥住她,她脸颊发烫,偎依在他胸膛,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罗韧说了句:“我的姑娘。”

    等你很久了,我的姑娘,

    在山地、沼泽、蚊虫叮咬的树林,无数次梦到你,赤着脚,穿过阴冷的河岸,穿过黑暗的密林,眼波温柔的如同溶进月光。

    等你很久了。

    ***

    回到旅馆,静的没有声息,炎红砂她们都已经睡着了,木代屏住气,伴着那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悄悄上床,又拉上了被子。

    枕头柔软而又舒服,她忽的想起罗韧说过的那首枕歌。

    ——枕头啊枕头,什么也不要说啊,那个可爱的人和我的关系,对谁都不要说啊……

    嗯,是的,她偷偷把脸埋进枕头里,呓语样吩咐自己,又像是吩咐枕头:“不要说,对谁都不要说。”

    枕头也不牢靠,枕在头下,不知道会不会窥视到她的秘密,她终于体会到情人那忐忑而甜蜜的心情:不要说,对谁都不要说。

    就怀着这样的心情,无数次辗转反侧,终于入眠。

    今夜,会做个好梦的吧。

    ***

    真的做了个梦,却无关罗韧。

    梦见简陋的房间,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偷偷推开卧室的门,地上杂乱地摊着衣服,女人的胸衣、内裤,男人的条裤、皮带,红色的磨了根的高跟鞋。

    男人的呼噜声很响,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听得出夹杂其中的女人的气息。

    小姑娘转了身,踯躅而又孤独地往小客厅里头,头上扎了羊角辫,皮筋一圈一圈,脱了线,露出里头灰褐色的筋皮。

    她看到小姑娘踮了脚,费力地从五斗橱上挪下一个饼干盒,掰开盖子,探头朝里看。

    饼干盒里,是空的,不过每个角落里,都积了些饼干屑,小姑娘费力地伸手进去,手指头上沾到饼干屑,送进嘴里,吃完了,又拿手指头去沾。

    直到把饼干盒里,沾的干干净净。

    然后,她又费力地把饼干盒盖起来,踮着脚送回原处。

    木代忽然反应过来。

    这个小姑娘,就是她自己。

    童年的,完全遗忘的片段,忽然在这个梦里,清晰地伸展开来。

    她看到自己在小客厅里绕着来回,把沙发上铺着的布慢慢撸平,掸的干干净净,又拿跟自己一样高的扫帚扫地,扫的时候,不知把什么东西扫到了茶几下头,她低着头,撅着屁股,小脸涨的通红,伸手使劲往里摸。

    日头从正午一点点的挪,挪成了夕阳境况,卧室里终于有动静了,那个男人拎着裤子出来,打着呵欠,先去厨房,对着水龙头接了一口水漱口,哗啦啦哗啦啦,然后吐在长了青苔的水槽里。

    家里的水管上水也不好,龙头一开,嗡嗡的声音。

    那男人出来时,忽然看到她,说:“哈,小不点儿。”

    说完了穿衣服,从裤兜里掏钱,一张张的十块,扔在桌上,又过来,给了她一张五角的,说:“给你买糖吃。”

    她看着钱,手心都出汗,男人把钱塞在她围兜的口袋里,那是个半圆形的小口袋。

    男人走了以后很久,女人才打着呵欠起来,刷牙,洗脸,坐到梳妆台前头,打厚厚的劣质粉底,一张脸涂的陌生,遮了黑眼圈,平了细细的交错的纹。

    然后,忽然看到一边的钱,拿过来数了数,脸上出了一丝笑纹儿。

    她就趁着这一抹笑的时间,赶紧过去,说:“妈妈。”

    女人摁了一声,拧开一支睫毛膏,膏头干结,她不知骂了一句什么,从茶杯里倒了点水进去,又旋起,握在手里使劲地摇晃,再拧开,膏头上湿湿润润的,终于出色了。

    女人满意地对着镜子眯起眼睛,一点点给睫毛上膏,睫毛长是长了,尾端却结成了一缕缕,看着沉重。

    她说:“妈妈,我饿了。”

    女人漫不经心:“不是给你买了饼干吗?”

    “吃完了。”

    女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像半天的云头被人泼了墨,黑到了底。

    说:“我有没有让你省着点吃,又吃完了,你这么能吃,我怎么养的起你!”

    她低着头擦眼泪,女人霍一下起身,把饼干盒拿下来,掀开盖子看了,砰一下砸到地上,一个指头戳在她额头上。

    “天天吃,吃!就没见你做事!养条狗都能看家,我整天供着你吃,供着你穿,凭什么,啊,凭什么!”

    一边说,一边一下下戳她额头,她的脑袋被戳的一偏一偏的,但是不敢动,眼泪哗哗的,流了满脸。

    女人说:“不准哭!”

    她抓起小围兜的下摆擦眼泪,哽咽似的倒气,女人不理她,她也就不说话了,默默地又回到沙发的角落里。

    饼干她是省着吃的,为了省,每次她都拿水泡,薄薄的一块饼干,泡了水,膨胀的大了一倍,虽然一点饼干的味都没有了。

    她蹲在角落里,看镜子里的女人,描眉,擦口红,盘头发,款款地挎起包,就那样出去了,出去之前跟她说:“你老实待在家里,别乱走。”

    门砰一声关上。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怎么这么饿呢?

    她掀起小围兜,抓起自己的小裤子腰,拼命往外拧,裤腰越来越细,勒着小肚子,勒得紧了,好像就不那么饿了。

    天黑下来了,她爬到沙发上,盖上小被子,就那么睡着了。

    又醒了,被嘈杂声吵醒的,睁开眼,看到屋顶吊着的钨丝灯,灯底黑了一块,灯绳晃啊晃啊,晃的人眼花。

    母亲在,穿着睡衣,头发散乱着,卧房的门虚掩着,有烟气飘出来,间杂着不耐烦的咳嗽声。

    还有个不认识的胖阿姨,牵着个小男孩,小男孩红着眼,额头肿起一块,上头胶带贴着纱布。

    胖阿姨一直在说话,愤愤的:“我烙了肉饼,给小通子拿了一块,转头就听到他嚎,抢东西吃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打人?你看看,头上这包肿的,我们要去医院查,要是打出脑震荡,这事没完!”

    母亲也笑,言语愈发尖刻:“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家儿子个儿比我家囡囡高了一头,她能从小子手上抢东西吃?再说了……”

    母亲转头看她:“囡囡,你晚上出去没有,抢人家东西吃了吗?”

    她怯怯摇头,说:“没呢。”

    又像是为了佐证,赶紧从小口袋里掏出那五角钱,高高举起:“我有钱,我能买东西吃,不会抢人家的。”

    母亲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胖阿姨忽然上前一步,狠狠攥住她的手,嚷嚷起来。

    “你看看她手上,这油光,这油!”又低头在她掌心闻了一下,“是不是肉味,你自己闻,自己闻,偷腥的猫,爪子都没洗干净!”

    母亲的脸瞬间难看下来,忽然兜头就给了她一巴掌,尖叫:“我养了个贼!谎话精!”

    她被打的七荤八素的,后来,是那个胖阿姨架住了母亲,慌慌地说:“算了算了,小孩子嘛,馋嘴也难免的……”

    卧室里那个男人也出来了,尖声尖气地:“哎呀哎呀,小事嘛,小孩子嘛……”

    胖阿姨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母亲凄厉而呜咽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卧室的门关上了,她还听到母亲在说:“要送走,把她送走……”

    男人说:“哎呀,算了算了,来来,不要扫兴嘛……”

    所有的声音终于消落下去,渐渐的,被男欢*女*爱的呻*吟代替。

    黑暗中,她摸到水槽边上,踩了个小板凳上去,拧开了水龙头。

    只开细细的一条水流,开大了,母亲会说:“水不要钱吗!”

    她摸到水台上的一块臭肥皂,拿来抹了手,搓了又搓,搓了几下之后,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泪。

    又继续洗手,洗着洗着,小小声地说:“我没有抢东西吃。”

    ***

    哗啦一声,窗帘响。

    阳光照在脸上,痒痒的。

    木代睁开眼睛,炎红砂噌一下凑到她面前,神情欢悦的。

    “起来了木代,今天要回去了。”

    【仙人指路完】

第64章 【番外】() 
【番外】

    聚散随缘酒吧。

    晚上十点,正是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张叔无意间一抬头,看到门口进来的人。

    先是如释重负的心头一喜,紧接着又是秋后算账的脸色一沉:“呦,还知道回来呢?”

    木代笑的人畜无害,眼角眉梢浅浅嗔意,张叔看着看着心就软了,上下打量她,问:“那时候说不能说话,生的什么病?病好了吗?”

    于是木代知道,自己过关了。

    她撂下一句:“早就好了。”

    说着步伐轻快的进来,手抚着肩膀,活动筋骨:“坐了一天车,累死我了。”

    张叔目送她上楼,目光又转回来,盯着门口剩下的两人。

    一左一右,一胖一瘦,一个像斗败的门神,蔫蔫杵在门口,胖胖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一个活脱脱吊儿郎当的混混,拎着行李,看起来低眉顺眼,实则察言观色伺机而动。

    张叔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叫我怎么说你俩才好!”

    ***

    同人不同命,小老板娘就是小老板娘,犯了天大错,骂都没挨一句。

    他们就没这么好待遇了……

    曹严华看着张叔给他和一万三安排的上下床铺位,心中无限凄凉,起先,至少还是一人一间啊。

    张叔的话犹在耳边:“新雇了人了,就得给人安排地儿睡觉。你们这种流窜的,谁知道哪天又跑了?有个床位就不错了。”

    也是,有个床位就不错了。

    曹严华跟一万三商量:“三三兄,要不,我睡下铺?我人重,睡下头整张床都稳。”

    一万三白他:“是,你是地基。”

    曹严华没行李,大部□□家翻船那次落了水,倒也乐得轻省,冲了个澡就上床,一万三要整理从原来的房间挪过来的家当,乒乒乓乓翻检个没完。

    伴着翻检的噪音,曹严华心酸地盘点自己的财产,只剩贴身藏着的几张票子了。

    简直克制不住重操旧业的冲动,幸好,还有炎红砂那里五分之一的待售珍珠慰寂寥。

    这么一想,老蚌简直是可亲可爱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看坐在一堆杂乱摆放家当中的一万三:“三三兄,我希望下一根凶简是藏在金矿里的,这样忙活了一趟之后,我还能搞根金条,比在酒吧打工赚的多多了。”

    一万三头也不抬:“不是说好了不搀和这事了吗?”

    哦,也是。

    曹严华惆怅似的叹了口气:“我也就是想想。”

    ***

    接近两天多的赶路,中途在昆明停,放下了炎红砂,炎红砂请了帮炎老头看病的医护人员来,给他们每人都抽了一管血,密封塞塞紧,标签贴好,放在专用的医用箱里。

    其实用不着标签,反正接下来都要混合在一起的。

    送别他们的时候,炎红砂依依不舍:“过两天我就找你们玩儿去,木代,我会把工资打给你的,还有啊,买了新手机之后告诉我啊。”

    一行五人,除了罗韧和一万三,其它三个人的手机都殒命五珠村,没法组建五人小分队的微信群,让炎红砂耿耿于怀。

    群名她都想好了,叫“凤凰别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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