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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慈定定地看着她,“我从晋国北上,来到了金都。至于虎儿,是我在护城河上捡到的,那颗猫眼石上刻着你的名字,我便怀疑,他是你的儿子。”
御盈感激地点点头,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多谢广慈法师,你对御盈有大恩,御盈日后一定结草衔环,努力报答。”
广慈轻轻摇头,放下了扣在头上的毡帽,“我的头上长出了黑发,我已经还俗了。御盈,我是为你而来,你能猜到吗?”
御盈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看着广慈,他说的,是真的吗?
程连萧听了这话,铁青着脸,上前一把抓住广慈的衣领,“什么叫做为她而来?你有何居心?”
广慈冷冷地拿下他的手,“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晋国,我想忽视都很困难。程连萧,你根本不配拥有她,她那么美好,你却折磨她,让她受尽苦楚。”
他转头,深深地看了御盈一眼,“彼之草芥,我之珍宝。你不爱惜她,我便带她走。”
御盈浑身一震,失神地望着广慈。她惨然一笑,摸着虎儿稚嫩的小脸,“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受折磨是应该的,毕竟,我撒下了弥天大谎,犯下了罪过。”
广慈心痛地说:“可你也是逼不得已啊。”他直视着程连萧,“你只考虑到自己被欺骗了,你有没有想过,她嫁给你以后,为你出谋划策,为你诞下子嗣,做过什么危害你的事情吗?”
程连萧身子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未考虑过,他只是恨御盈,恨她隐瞒身世。其实最恨的,是她曾经被别的男人拥有过。一想到这个,他就难受地快要疯掉!
他那样爱她,如何放下心结呢?
御盈看着程连萧,眸中沁出水光,她心里明白,他是那么霸道的一个人,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女人曾经和别的男人琴瑟和鸣,恩爱缠绵。
广慈知道程连萧放不开心结,便郑重其事道:“你放手吧,放她离开,既是给她一条生路,也是给你自己一条生路。人生苦短,何必冤冤相报,更何况,她是你深爱过的女人,是你孩儿的娘亲。”
程连萧听着,拳头渐渐握了起来,心中矛盾难言。看着御盈虚弱的模样,他沉吟半晌,终道:“好,御盈,我放你走。”
御盈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他,她爬下床来,伏低身子跪在了程连萧面前,“谢皇上。”
程连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他刚出永巷,便忍不住靠在了墙上,痛苦地捂住胸口。杨安赶忙走上前来,“皇上,要不要找个太医看看?”
广慈那一下子是下了狠手的,程连萧觉得胸口快要被震碎了,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闭了闭眼道:“没有大碍。”
杨安心知他身体强壮,便不再探寻。他叹口气问道:“您真的要让皇后娘娘离开吗?”
程连萧茫然摇头,看着天上几颗寥落的星星,怅然道:“朕不知道,除了放她走,还能怎么办?”
次日清早,几只寒鸦扑簌簌地飞过,一辆马车缓缓前行,车轱辘轧过结了冰的青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天气实在寒冷,广慈坐在马车外面驾马,他不放心地叮嘱御盈:“你将裘皮大衣盖在身上,可不要着凉了。”
御盈想要看看外面,便掀开了车帘,一阵冷风袭来,她用手帕捂住嘴巴,难受地咳嗽起来。
死里逃生,她身子根本没恢复好,广慈叹气,“你急着想看什么?还没有出宫呢。”他话音刚落,忽然就意识到了御盈想要看什么,顿时心里涌起难言的酸楚感。
程连萧一夜未眠,一大早便站在最高的青鸾阁上,俯瞰整个皇宫,搜寻每条青石小径,想要看到佳人的踪迹。
高处冷风阵阵,不断吹起程连萧空荡荡的衣袖,他虽身着独一无二的龙袍,却觉得自己是最孤单的人。
高处不胜寒,真冷啊。
杨安知道程连萧的心事,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条路,“皇上,皇后娘娘在那辆马车上,就要出宫了。”
程连萧顺着他的手望去,看见了一辆马车,藏青色的车篷,小巧的车身,慢慢地碾过每一个小水坑。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御盈撩开车帘,抬眼,正好看见站在高处的程连萧。他的衣袍被掀起,尤其是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荡,残忍地宣布一个男人的残缺。那支手臂,不仅是他的遗憾,也是她的遗憾。
御盈忽然泪如泉涌。往事历历在目,那么多幸福美好的回忆,那么多患难与共的时刻,她那么爱他,让她如何抛却一切,潇洒地离开?
第153章 大结局()
程连萧死死地盯着御盈,他看到了,他看到她在哭泣。他眯起了眸子,想起自己断臂之后沉沦与堕落,是御盈一次次将他从歧途上拉回来,她像一只乖顺的小猫,柔柔的陪在他身边,偶尔也会伸出利爪挠他一下。
他问自己,这个可爱的女人,他真的割舍得掉吗?
都已经刻入骨血了,怎么可能割舍得掉?程连萧眼睛晦涩,他慢慢捏紧手指,猛然转身,大步离去。
御盈擦去眼泪,再次回头,已经人去楼空。她不由心情黯然,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掌,摸了摸虎儿的睡颜。“乖虎儿,娘亲以后只有你了,恐怕以后,都见不到你的父亲了。”
广慈驾着马车,忽然听到后面有哒哒的马蹄声。他奇怪地回头,便看见了程连萧骑在赤兔马上,威风赫赫地朝这里奔来。
他面无表情地勒住缰绳,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忽然感觉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御盈不知其中缘由,她探出头来,“广慈,还没有出宫,怎么停车了?”
广慈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他追来了,御盈,你还是回头吧。”
御盈心口一窒,感觉面前覆下了一片阴影。她一抬头,便看见程连萧立在了她的面前,他永远是那样英俊挺拔,可是他的眼神,却诉说着难言的心痛。
她听到他恶狠狠地质问:“御盈,你真的如此狠心,就这样潇洒地离开?你这个女人,真是好样的!”
御盈心中如海浪翻涌,她睁大美眸看着他,“你还能接受我吗?你还要我吗?”
程连萧眼中冒火,他冷不防地伸出左臂,凶狠地将御盈从车上抱了下来,冲她吼道:“我要你,我当然要你!”
他死死地箍着她的腰身,疲惫地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痛恨道:“你这个可恶的女人,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御盈泪如雨下,仰头看着他道:“如果你今日大方的放我走,我们此生不复相见。如果你放不开手,那就是上天要将我们捆绑在一起。”
程连萧眼睛酸痛,有种想要哭的冲动。广慈平静了一下,从马车上下来,抱着熟睡的虎儿走到他们身边。
“程连萧,但愿你是真的放下了心结,愿意与她共同到老。若是让我发现你待她不好,我将会让你知道一个会让你痛不欲生的秘密。”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程连萧空荡荡的袖筒。
程连萧无心计较他的话外音,只是冷眼相对,从他怀中接过了虎儿,语气不善道:“我既然想通了,自然不再计较,御盈的幸福,只有我能给。你可以离开了,天涯有多远,你就走多远。”
广慈低着头笑了,“如此,甚好。”
御盈觉得这一切的转变太突然了,她似乎有些难以接受。广慈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色,认真地问道:“御盈,我将离开,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御盈直视着他,肯定道:“广慈,你是个好人。”
广慈清冷一笑,突然摸了摸自己的右臂,“我恶的一面,你未见过罢了。御盈,再次见面,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你保重。”
他说罢,驾上马车离开了。直到看着他出了宫门,御盈才喃喃道:“做过什么恶呢?”
程连萧冷冷一哼,拉住御盈的手,迫使她回头。“当过和尚的人都这样,说些不知所以的话。怎么,你预备随他而去吗?”
御盈有些局促地看了他一眼,“连萧,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程连萧知道她在顾虑什么,郑重地对她说:“盈盈,回到我身边,做我最幸福的皇后。你的过去,我都已经了解清楚了,你不是一直想报仇吗。我有南下的打算,若干年后攻取晋国,灭掉萧家,为你报仇雪恨,不是不可能的事。”
御盈诧异,“为我报仇?”
程连萧望着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御家全族枉死,你当年颠沛流离,一定吃了很多苦。盈盈,我要让你体会到大仇得报的快感。”
三日后,朝堂之上,群臣因为南下攻晋之事,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一个文臣拱手道:“皇上,我大齐政权初定,百废待兴,应该休养生息,而不是继续征伐,大动干戈。”
此话一出,许多臣子纷纷附和,天下初定,谁都不愿再起争端。
程连萧坐在高位,看到群臣的反应,忍不住皱起眉头。虽然他提出复仇的想法后,遭到了御盈的拒绝,可他还是想要这样做,去讨心爱的女人的欢心。
一个谏臣向来胆大,不惧君威,直言道:“皇上,您想要南下攻取晋国,恐怕与皇后娘娘有关。依微臣之见,皇后娘娘恐怕不能母仪天下,您应当另立新后。”
程连萧脸色变冷,他知道,关于御盈的传言,已经传遍了齐国与晋国,甚至成为不少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皇上,皇后娘娘曾经是晋国新帝的发妻,所谓烈女不嫁二夫,皇后娘娘有了不可弥补的污点,百姓多有流言,如果她做一国之母,恐怕不利于社稷。”
这位臣子是鼎鼎有名的谏臣,齐国初定时,程连萧亲自请他入仕做官,他为人忠信,直言不讳,每有言语冲撞,程连萧也都宽恕了他。
底下又有不少臣子符合,称他言之有理,程连萧盛怒,甩袖离开。
回到雍和宫,御盈正在哄着虎儿喝水,见程连萧来了,便挥退了下人。
“你怎的这么早退朝?”
程连萧叹了一口气,将御盈拥入怀中,久久不说话。
两人破镜重圆,御盈心里还是惴惴的,一时也不敢打扰他。
倒是程连萧摸着她身上的衣衫,问道:“你怎么没有穿凤服?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的。”
御盈咬着唇,半晌才道:“连萧,我不想做皇后,我也不配。”
程连萧心里烦躁,不由轻喝:“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御盈抬头看着他,“如果是在几年前,我还活在仇恨里,那么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你夺取天下,封我做你的皇后,那样,我可以吹吹枕边风,求你帮我报仇,让萧家人血债血偿。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走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我参透了一些道理,我想放下仇恨,不再找萧玉清报仇了,我要忘记这个人。”
程连萧圈住她的腰肢,“那我呢,为什么不愿做我的皇后?和我一起看天下,你不喜欢吗?”
御盈直视着他,“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表面上所有的宫人都对我毕恭毕敬,可我心里清楚,她们根本瞧不起我。我是弃妇,污名在外,凭什么可以高高在上?”
程连萧脸色铁青,“竟然有这样的事,我都不在乎了,那些个狗奴才操得什么心?”
御盈轻轻抚上他的面颊,“不要动怒,不值得。”
程连萧忧心地看着她,御盈只消一眼,就知道他今天早朝上,臣子们都说了些什么。
后宫的宫人尚且看不起她,前朝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是不是有大臣让你另立新后?”
程连萧疲惫地闭上眼,“不用理会。”
御盈正要劝他,睿亲王程连宇求见,御盈起身,“你们谈事,我避一避。”
程连萧拉住了她,“避什么避,你哪里都不用去。”他转头看着自己的胞弟,“连宇,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皇兄,晋国派使臣来求亲了。”
“什么?”程连萧和御盈都惊住了。
程连萧瞪着自己的弟弟,这家伙最调皮,鬼主意也多,不会是来诓他的吧?
程连宇叹口气,“皇兄,你现在是君王了,臣弟不敢再开玩笑,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啊。”
御盈想了想,问道:“晋国使者为何人求亲?”
程连宇玩味地看着自己的嫂嫂,“晋国皇帝。”
御盈睁大了眼睛,程连萧冷冷地甩袖,“萧玉清这是玩什么把戏?他想要娶谁,朕的几个妹妹还没及笄呢!”
程连宇摆手,“非也。您登基的时候,不是封了一个功臣的女儿为公主吗?”
“你说的是里娅公主?”
程连宇点头,轻笑道:“对,就是她,那个刁蛮不讲理的姑娘!晋国皇帝若是娶了她,够他喝一壶的!”
程连萧在殿中踱步,他问御盈:“盈盈,你怎么看?”
御盈面色沉静,“连萧,你那么聪明,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程连萧眯起了眸子,“盈盈,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御盈在心中苦笑,说到底,程连萧心里还是介意她和萧玉清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要在一起,就该用心经营。
“齐国与晋国,只会有两种关系,要么战争,要么和平。照目前的情形看,自然是和平为宜。晋国皇帝主动求亲,表明他承认新兴齐国的政权,也表明了追求睦邻友好的诚意。如果拒绝,恐怕不合适。”
程连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错,他确实已经有了主意,只是他要确定御盈对萧玉清已经没有旧情,他才会放心。
“拟旨,里娅公主迁入程家族谱,册封其为隆庆公主,以朕之嫡妹身份,赴晋国和亲。”
“遵旨,臣弟告退。”程连宇得到旨意,大步离开。
望着弟弟的身影,程连萧以手扶额,若有所思。御盈走过来,伸出两手的食指,轻柔地给他按摩天灵穴。
“你在想什么?”
程连萧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他自己都被自己的主意吓了一大跳。他握住御盈的手,不自觉道:“盈盈,我想传位给连宇。”
御盈瞠目结舌,吓得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她望了一眼四周,“这关乎社稷大事,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程连萧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没有乱说。你不愿做我的皇后,难道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皇位上?这江山于我来说,不是幸福,是累赘。”
御盈泪眼盈盈,神情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她告诉自己,这不是梦,他真的想要为了她,放弃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那,你会不会觉得遗憾,会不会不甘心?”
程连萧笑了,越来越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很合理。“我有什么不甘心,连宇是我的亲弟弟,我退位了,这江山的主人还是姓程。希望齐国可以千秋万代,那样,将来程家的子孙都会感谢我,因为,是我创下了这份基业。”
看着他兴奋又豪迈的模样,御盈捂着嘴巴哭了,她何其有幸,经历了一段坎坷的岁月之后,可以得到一个男人如此的优待与怜爱。
一个月之后,一辆普通的青蓬马车行驶在金都的郊外,里面有婴儿阵阵的欢笑声。
“虎儿,看这里,瞧爹爹给你买的什么?”程连萧手中摇着一个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逗得虎儿笑个不停。
御盈撩起车帘,看着外面的灿烂阳光,“真好,隆冬终于过去了,春天到了。”
程连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