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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纪冷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一点小毛病又不会真要了他的命。
婆媳俩如是想着。
饶是乔薇跟这位便宜大哥没什么交情,也忍不住想为他叹一口气。
言归正传,说起李家寡妇不守妇道被逮了个正着,乔薇手里头毕竟还攥着人入股得的分红,自然要多嘴问一句的。
“大嫂,李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儿?那个成日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寡妇耐不住寂寞偷人了呗!”张素妍朝天翻了个白眼,显然非常瞧不起靳三娘。
苍天作证,靳三娘平日穿戴最是朴素,奈何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再怎么打扮也掩盖不住她的风姿。
“怎么会?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怎么不会了?这么多双眼睛看到的呢,她还能赖得掉不!”
乔薇有些惊讶,追问道:“看到什么了?”
莫非真抓着了奸夫?
这下麻烦可大发了,靳三娘要是遭了难,她的龋松饣乖趺醋鱿氯ィ�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有木有!
“喏,有人在那小浪蹄子窗台上发现了一封信,你猜是什么?情诗!呸,这个女人真不害臊,写那些淫诗艳词腌臜东西!照我看哪,最下作的就是这些所谓的才女,仗着自己识几个大字,勾三搭四,臭不要脸”
张素妍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不知不觉来了个歧视,连带着攻击起被人那些称之为“才女”的群体了。
人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当人是这一面,背着人又是另一面,在甲跟前中伤乙,在乙面前说甲坏话,到了丙跟头,又讲起了甲和乙的不是,乐此不彼地扮演不同的角色。
而这些中伤,追其缘由,无外乎两种。
一种,是真心轻视和厌恶。
另一种,则是嫉妒。
嫉妒对方的出身、美貌、财富、才华、机遇,甚至一些芝麻大小的琐事和小情绪,那些曾经是她们憧憬而一直没有得到的。
宁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混日子拿最低工资、却不肯勤快工作争取升职加薪的人们,指着进出高级写字楼的女金领说道:“这个人肯定是靠事业线上位的,要不然她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买得起那么豪华的车子?”
一生庸庸碌碌、需要很多人支持、却不被任何一人所需要的米虫,认为某个朋友写的得了国际大奖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她那水平也能得奖?给我几年时间在家里写俩字儿,肯定比她强得多,诺贝尔文学奖那完全是我囊中之物啊!”
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缠身、二十四小时围着孩子老公打转的黄脸婆,对着嫁给了体贴痴情的高富帅的同学满脸不屑,“谁家里没本难念的经?她看着幸福美满,可她论长相论身材还不如我呢,她老公看上她什么了?她老公那么帅,肯定风流成性,外面养了好几个小情人,说不定还隔三差五对她拳脚相向呢。”
可是,如果你拿她们所嘲讽、恶意攻击的那种生活跟她目前的生活作交换,她肯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换言之,什么是嫉妒?
嫉妒就是,你认为对方的生活现状本不属于她,而应该安在自己头上。
张素妍现状就是这样子。
她的面容不能算好看,跟村里绝大多数的姑娘一般灰仆仆的不起眼。
她不识字,见识又少,很多最基本的常识都搞不清楚。
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能嫁给纪冷然是高攀了,只有她一个人认为她的丈夫配不上她。
而与之相比,受到村子里大部分男人瞩目、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靳三娘,就耀眼多了。
第197章 天上掉下个蠢相公(二十七)()
鸡窝里出了个凤凰,面上看着光彩,实则对鸡窝来说,这凤凰是个外来的异类,有垂涎的也有想占便宜的,一旦都落不上好,小鸡仔们就会联合起来孤立和欺辱凤凰。
正因为如此,靳三娘一落难,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出动了。
男的,想知道谁那么幸运,摘取到了坳子村最好看的一枝花。
女的,想看看靳三娘的下场是不是会被浸猪笼。
各怀心思下,哪怕压根没有抓到疑似奸夫的人物,依然有许多妇人吵吵闹闹地要求将水性杨花的靳三娘沉塘处死。
“大伙稍安勿躁,里正在屋子里问话呢,等她招出谁是奸夫一起惩罚不更妥当吗?”男人们纷纷劝道。
一半是不忍心让这么美的女人去送死,一半是嫉妒那个得到了她的幸运儿。
嗯,一定要将他揪出来定罪!
深夜中灯火通明,照得卑劣的人性无处遁行。
李家小院里,靳三娘聘聘婷婷地站在堂下,规矩地给坐在高位上的里正奉上了一杯清茶。
“杨叔请用茶。”
“三娘啊,不是杨叔为难你,只是吧,你听听外头闹得多厉害就知道我的为难之处了。这事儿吧,真不好办,依照村子里的规矩,你既然是立志要为咱们村子里赚一座贞节牌坊的,那对待你自然比旁人更为严格。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怕我也保不住你啊。”
里正接过茶盏,手掌覆在靳三娘还未来得及抽回的手背上。
“三娘,你说呢?”
靳三娘的身躯微微颤了颤。
她抬头望向里正,这位在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
里正一脸慈祥,看向她的目光里却含着别的东西。
这种目光,靳三娘再熟悉不过了。
自打她相公去世后,村里的男人没少拿这种目光看待她。
靳三娘垂下了头。
她自认一直以来循规蹈矩,安分守本,在相公死后尽心伺候婆婆和小姑子,可婆婆临死前却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是个克夫的荡妇,所有人看待她的目光都像是把她当成了不正经的女人,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而现在,这个村里公认的里正,也来威胁她了。
靳三娘将习惯性低垂的头颅抬起,再次正视里正,语气虽然软和,但也坚决:“那便请杨叔依规矩办事吧。”
里正的脸色有些僵,勉强和颜悦色地再三询问:“三娘啊,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
“毋须。”
“敬酒不吃吃罚酒!”里正瞬间翻脸,猛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朝外走了,“来人啊,靳三娘不守妇道,妖淫成性,将她绑了关在地窖里,待挖出那个当了缩头乌龟的奸夫再一并处置!”
在屋外等候的汉子们立即冲将进来,拿起事先准备的绳索往靳三娘身上套,有意无意地占着便宜。
这时候,村子里尚有理智的几人也小声开了口。
“其实,这事并没有什么证据啊。”
“对啊,只不过就是一首情诗而已,连那个男人都没找出来。”
“咱们村里识字的人就那么几个,兴许是误解了呢。”
“听说这些文人平时就爱些个小诗小词的寄托情怀,说不定只是靳三娘随手写成的呢。”
“不不,这诗明明是别人写给三娘的,三娘什么都没有回,怎么能因为这个就定三娘的罪呢?”
乔薇趁乱瞅了一眼作为铁证的情诗。
那字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孩儿写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靳三娘的手笔。
令她感到疑惑的是,靳三娘为何不辩解?
明明是有解释的余地的。
直接将那个男人供出来,如果两人真没什么事,就能够成功推锅了啊。
还是说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一直躲在小门外偷听的翠花儿实在忍不住了,窜出来抱住了靳三娘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将那些想要绑她的男人往外推。
“你们走开,走开!不要欺负我嫂子!她是个好人,她是个好人哪!”
没有人会听一个十四岁小孩子的话语。
“放开我嫂子,你们这些坏人!”翠花儿哭喊着挠破了一名汉子的面庞。
她的父母、兄长俱已过世,亲戚嫌弃她瘦小不能干活不愿意收养,只有嫂子由始至终待她极好,比自己已逝的亲人更像亲人。
这些天她苦苦支撑,就是不想要嫂子伤心。
如果嫂子也走了,那她在这个世上就真的没有任何依靠了!
“小丫头爪子挺利的嘛。”那汉子反手抹了一把脸,怒极反笑。“还什么贞洁牌坊,说出去别让人笑掉大牙了,小姑子失身在先,大嫂子偷人在后,怎么配得上一座贞节牌坊?”
“就是啊,要说我,谁家拿贞洁牌坊都行,就她李家呀,不配!”
“说不定那事儿也是翠花儿自己愿意的,事后怕被人说,就假称遭人玷污了要不然怎么这么久过去了,也没揪出那个男人呢?”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深沉,以后还怎么嫁人哪!”
“嫁人?阿伯你在说笑吗?方圆百里,谁人不知道她那些好事啊,谁敢娶这么一个破鞋进门徒惹人笑话啊哈哈哈!”
“还不如娶个青楼伎子,人家至少嫁妆丰厚,容貌、身段也美一些。”
“李家真是一窝子下贱的破鞋。”
挤在屋外看热闹的人们,嘴里蹦出的词儿一句比一句难听。
翠花儿受到了惊吓,整个人抖如筛糠,猛地钻进靳三娘怀里,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泪水沾湿了靳三娘的前襟。
“够了!”靳三娘神色一肃,沉声喝止了众人的羞辱,“乡亲一场,翠花儿遭遇了不幸,你们非但不为她做主,反而来嘲笑她,难道不觉得心中难安么?”
一声既出,四下静了静。
众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难堪地移开了视线。
但是很快,这样的宁静就被一个大嗓门给打断了。
“她一个失了贞洁的小丫头敢厚脸皮地活在世上,不以死明志也不觉得心中难安,我们为什么要心中难安?”
沉寂中,张素妍嗑瓜子的动静越发地刺耳。
她翻着白眼,没好气道:“要我说呀,长嫂如母,正是靳三娘你这标榜立歪了,才养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歪丫头。”
第198章 天上掉下个蠢相公(二十八)()
翠花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下一刻就将晕死过去,靳三娘也苍白着一张脸,满怀的愤怒,可张素妍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心和反省。
身在局外的人,站着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腰疼。
在这诡异的气氛下,乔薇施施然开了口:“嫂子的意思是,如果换作是嫂子遭遇了此等事情,一定会自尽以求名节的咯?”
“喂,小妹,你怎么跟嫂子说话的?”张素妍瓜子也不嗑了,鼓着眼睛气呼呼地瞪着乔薇。
乔薇不为所动,执着地问道:“是与不是?呐,嫂子方才还义正词严,如今却避重就轻,莫非答案是否定的?”
“瞎说什么!”
张素妍特别生气,她这个小姑子一向和她不亲密,但也从没有过争锋相对的时刻,如今一家人当着村子所有的人窝里反了,这是明晃晃地给人看热闹啊!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
“哦,看来嫂子遭遇不幸后也会选择忍辱偷生啊。”乔薇叹了口气,一脸失望。“嫂子,对人严苛而对己宽容,并非一桩美德呀。嫂子,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情急之下,张素妍脱口而出:“谁说的?换我我肯定是要以死明志的!”
她没有遇到,自然也就不必以死明志。
张素妍努力平复自己心头的怒气。
等着,回家后再好好收拾这死丫头!
“这样啊。”乔薇微笑,那笑容阴渗渗的,直教人冷到了骨子里。“那嫂子千万要记住今日的话哦。”
“小妹,你这玩笑开过头了啊。不是嫂子故意挑翠花儿的事儿,只不过呢,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是被玷污的咱们村子里人这么多,怎么别人不找你,也不找其他妇人,单单找上了她呢?说到底啊,还是她作风不正,才会被人惦记呗!”
张素妍脸拉得比驴子还长,忿忿道。
她的话立即引来了一番共鸣。
“就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安分守己的女人,谁会大半夜出门?”
“咱们村里那么多小丫头,就她最好打扮,衣裳要捡鲜艳的穿,首饰要挑晃眼的戴,啧,小小年纪不知道顾家,成天想着捯饬自己,招蜂引蝶!这下可好了,招出麻烦了吧?”
“一个巴掌拍不响,翠花儿要是没问题,别人怎么会挑中她下手。”
最后一个附和的声音很耳熟,乔薇拿眼角扫了一眼,愕然发现竟是李婶。
李婶是翠花儿亡父的堂妹,从辈分上看,翠花儿还得称呼她一声“姑姑”,算是翠花儿现存的血脉上最亲密的亲人了。
可如今,这位最亲密的亲人,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对立面。
“被害者有罪论”,无论古今都盛行着此等不正之风。
东西被偷了?
那肯定是你自己粗心没放好,又或者钱财露白,活生生的招贼偷,怪谁呢?
出车祸了?
看到车子不知道躲啊?傻愣着给车撞呢吗?自找的!
遭玷污了?
谁让你穿那么短的裙子,化那么漂亮的妆,生怕色狼惦记不上你似的,该!
如果说其他人的恶意评价对翠花儿的伤害是论斤算的,那么李婶这一句“一个巴掌拍不响”给翠花儿带来的就是成吨的伤害!
翠花儿连哭声都没了,脸埋在靳三娘怀里,没有说任何话语,只时不时地打个嗝,那是哭岔气了。
靳三娘嘴唇也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李婶,你”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闪,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啪”。
“哎哟我的脸!”李婶捂着脸颊嗷嗷地叫唤起来。
等她看清刚刚动手的人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纪二丫!你发什么疯!敢跟老娘动手!”
“哦。”乔薇不紧不慢地缩回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不是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吗?我就想试试看一个巴掌是不是真不能拍响咯。”
她耸了耸肩,似乎有点儿小遗憾。
和她寸步不离的范二很有默契地接口:“事实证明,一个巴掌真的可以拍响喔!”
乖。
乔薇赞赏地给他递了个眼神。
范二立即傻笑。
啊呀,娘子夸他了,好激动啊好激动!
“你、你这个目无尊长的黄毛丫头!”李婶扬起手来,手掌还没落下去,就被范二抓了个正着。
“老人家,气多伤身,不好不好。”
李婶被他那么一抓,手腕火辣辣的痛,都快脱臼了,“放手!”
范二是个驴脾气,认准了的事情轻易改不了,他没多少是非观念,只知道一味地护短,当即板起脸来,固执地道:“你答应不欺负我娘子,我就放手。”
“你放手!”
“你先答应不欺负我家娘子。”
“你先放手!”
“你先答应。”
一炷香工夫后。
“你先放手啊!”
“除非你答应不欺负我娘子。”
旁边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的众人们:“”他们怎么还没吵完?困死了,想回家睡觉了好不好!
大约是吵累了,又或者自知不是范二的对手,李婶最终还是先让了步,不情不愿地给了个承诺。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真的会兑现。
她不欺负纪乔薇,不代表她不怂恿别人欺负纪乔薇啊。
脑子一根筋的范二想不透这些门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