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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有人,那人一袭紫衣,脸上温和带笑,恰如桥上初见之时。
苏留道:“坐啊,来一同饮酒,新温的绿蚁好酒,等你已多时了,人凤兄。”
“是你!”
张人凤双目一凝,陡然发现面前的正是叫自己送信的那位公子,脸颊上浅浅的漩涡,漩涡边一道浅浅凄楚刀印,触目惊心。
“你认出了我,你是谁?”
他终究还不是杀人机器,不会随意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
苏留抬起头看着这个质朴的男人,发现此时他的眼神如同熔岩一般沸烈可怕,道:“我叫苏留,跟你一样,要杀转轮王的人。”
“我那日在桥上被黑石打落了水,这人知道内情,定是黑石党首一类!”
江阿生目光闪动,冷笑道:“你要杀转轮王?你凭什么?”
他说话间,已经站好了位置,这个绝佳的位置正能第一时间双剑出手。
苏留道:“细雨肥油陈他们如今已都是我的人。”
“好,那我连你也杀了!”张人凤参差双剑,一玄一素,龙凤已双飞。
苏留倒是不想就这样破坏了屋内居所,袖里银光一闪,飞针如电温柔射出,阻了一阻,提身纵跃至屋顶檐上。
也只是阻了张人凤一阻,张人凤眼里的邪火反而顿涨,低沉一声惊啸,纵身而出。
手里参差剑一上一下,左右呼应,上下回护。
这足以算是当世的一大奇学了,非心残者不可学,譬如左右互搏术。
他这双剑刺掠削回,无不险之又险,长剑如龙疾如电闪,短剑则专门向苏留胸腹之间招呼,若是一不留神,中任何一剑都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苏留却只淡然从容,神行百变踏动,张人凤一连左右探刺七十三剑,竟然一剑也未中得。
苏留有心计算观察他的招式巧妙变化,等到他参差剑势头用尽。苏留便觉得没有有什么可再看的了,淡淡一笑,也拔刀,把陆竹伤自己的这一刀,还给了张人凤。
这一刀,阿难刀的第一招,无往生。
一拔刀就已见分晓,一刀就在张人凤颈部轻轻地一触,就已经分开,用劲之巧妙,当世已无双。
这一刀带来的其实并无痛苦,因为苏留用这一刀的时候脑海里突地浮现了陆竹那慈悲一笑。所以张人凤只是自颈至脸多一道血印。
然而这一刀之间,张人凤眼前却似乎在这一瞬间想了些什么,连自己败了也未知,更连双剑都已拿不住,当啷一声坠落屋顶,被苏留拾起。
“你不杀我?”
“原来你不是黑石中人。”
他沉默,吐出了这样两句话,眼睛里的火焰已经熄灭。
“我相信你,你一定要杀他,黑石一定要覆灭,你若做不到,我再死一次。”
江阿生这样对苏留说道,然后就连他的参差剑也不要了,低头离开。
红玉楼下还是熙熙攘攘,根本没有人意识到楼顶上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细雨又一次直接进了房内,只不过她秀鼻微皱,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她问:“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苏留已背靠在窗口,脸颊上还有浅浅的血印子,温和一笑:“没事。”
他双手背负,一手倏地将参差剑拢入袖中,一手却蓦地松开。
一页绢黄信纸在风中打着旋儿飘零而下,四个大字很显眼醒目:担你因果
一人未杀,双剑已失。
经历过一次失败报复行动的张人凤,现在的江阿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坐在桌前条凳上,颤抖着双手,颤抖着双腿,颤抖着嘴看着眼前的这个叫做妯娌们诨号小猴儿的姑娘。
真的很瘦弱,比小猴儿还瘦弱,一阵大风刮来就能把她吹倒。
江阿生看到这个爱红脸的姑娘,突然觉得心平静了下来,不但连参差剑,就连其他一些东西也都可以放得下了。
小猴儿就叫做小猴儿,作为一个姑娘的名字当然很土气,因为她父母去的早,老鱼头也没有读过书。
这个小姑娘很早就学会了自力更生,很早就学会了该怎么样照顾自己的家人。
小猴儿即使穿着镇上最好的布庄裁好的衣服也还是会显得很不自信,她普普通通的脸,瘦削同时也有些太阳晒过后变起麦色,每次一遇到紧张或者激动的事情就会涨得通红,那一双因为过早操劳生活而留下刻印粗糙双手,也远比不上大家闺秀的雪嫩柔腻。
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后生对小猴儿表白过,从来都是她自己默默地喜欢一个人,然后一个人在一个深夜将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头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最后无疾而终。
然后生活还是生活,她依旧每三天就在镇上帮爷爷在河里捡来的那个江阿生买一次三文钱的豆皮,因为他很爱吃,当然也只能买一份,因为这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很奢侈的享受。
日子,很需要精打细算呢。
小猴儿这样想,所以她每次都是咽一大口口水,看着江阿生双目放光,狼吞虎咽,自己低下头露出吃吃的微笑,偶尔问她不吃么,她也都笑着回答不爱吃的,她从来也没有告诉江阿生她远比他还要爱吃豆皮,以前爷爷河里收成好了总是牵着她的手去买一份豆皮吃。
以前也都是她看着他,看了几个月,都没有变,偶尔抬起头郁郁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事。
今天,他却这样看着她,目光动也没有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目光里无声地流淌,江阿生也就这样坐着没动、一直看着直到她的脸上飞起两团红霞,瘦削的肩膀也在不安地轻微扭动。
这是一个男人看着女人的眼神。
“小猴儿”
“嗯?”小猴儿低下了头,耳根子有点烫。
这个时候雨骤停,从小屋外边可以看到城外很远的山那边有一道彩虹。
江阿生没有说话,粗红了脖子,然后他牵住了她的手,她身子又一阵急颤。
屋外传来了爷爷的叫声:“小猴儿,爷爷给你买豆皮来了!”
“怎么又买了,爷爷,很贵的!”小猴儿收回了双手,娇嗔。
“爷爷爷爷好。”江阿生突然很局促,这种紧张的感觉比他当年作带刀侍卫见到皇帝的时候强烈。
老头子大手一挥,将蓑衣随意地丢在了桌上,豪气道:“爷爷有私房钱;这次买了三份,以后每一天都有得吃。”
“哇,真的假的啊。”
老头子得意道:“爷爷还会骗你个傻孩子?跟你说,爷爷前些日子遇到个贵人,做了一笔大生意,五十两!这么大一块银锭!”
“五十两,真好!”
江阿生看着桌前一灯如豆,笑靥如花的粉猴儿,也道:“真好啊。”
屋外万家灯火,此处即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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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第一颗种子()
人间万家灯火,但也只有此间的灯火如血一样的跳动。
这一房屋居地所处郊外,群山之间,渺无人烟,只是占地极阔。原本这是很难办到的,然而只要你有钱情况当然就不一样了。
有钱做有些事情都很容易,简直能使磨推鬼。
苏留跟着肥油陈到了这一个地方,四处打量,比一般寻常演武场也要大的很多,边上一排整整齐齐排列的小木屋。
表面上是近来入驻京城的崆峒派的场子,然则崆峒派一派的道士们穷得两袖清风,哪里租用得起这样的地界,这样奇妙的地方只可能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
“紫衣侯!紫衣侯!”
演武场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站着严肃的肥油陈、随意的连绳、懒散的雷彬、冰冷的细雨,眼神跟这些少年少女一样狂热的青衣,当然还坐着一个人,苏留。
听到台下人这数十声不失稚嫩却如同海啸一般的狂呼,苏留笑了。
一,二五十九,一共有五十九。
苏留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五十九名少年少女,几乎全部都在五岁与六岁之间,全部都是月内着肥油陈养的。
他那一只白玉一般的手掌便稍稍抬起,却好似有极大的魔力,下面的少年少女顿时噤声,肃立不动,敬畏地看着台上。
上面有他们的老师,还有他们的主人。
肥油陈笑道:“公子,这些少年们都遭家人抛弃,遗在路边,我不给他们一顿饭吃,他们迟早都要饿死街头。不过这些孩子也恰好都是习武的年纪。有老陈我看着,当可以确保他们忠心无二。”
“都还不够冷静啊,连自己的表情也不能自如控制,空有一腔热血,又有什么用?动手制敌之机是冷静跟观察,并不仅仅有一腔热血就够了的。”苏留眯着眼笑了起来,道:“差你很多啊,雷彬。”
雷彬耸了耸肩,懒懒道:“从一个个见到食物就如同饿狗一般到现在这样小有纪律懂些粗浅呼吸吐纳的法门,进境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难道紫衣侯以为谁都可以像你一样天纵奇才,举一反三?”
连绳森森一笑,道:“这些孩子再过个几年,也就有几分当年我们的模样了,很期待到时候的他们啊。只不过,花费的心力还要再多一些。”
苏留无视了雷彬的吐槽,点头道:“久点也罢,我等的起,或许可以再多找点这样的孩子,只要是能保证忠诚,越多越好!”
“还要多?”
肥油陈等人悚然动容地看了苏留一眼,以前黑石最多鼎盛时期最多也就只有两百来个杀手。精锐的杀手更是只有数十个。
“莫非紫衣侯要图谋九五之位么?”
众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苏留也感受到了他们面色上的惊异,笑道:“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我不日就要离开这里,做这些打算也是为日后安排,我走后全局就由细雨掌控,你们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肥油陈道:“公子,其实这些少年少女们的资质也不同,若是一般强行灌输教授可能会有不小的困扰。”
雷彬看着这五十九名少年,道:“不错,其中或有个把天赋出众的,但是更多的是资质平庸的普通人。”
苏留早已经想到了这一茬,别看眼前这五十九个少年少女,将来能有点成就的只怕就寥寥数人,不过这也是一着闲棋,总比放着这么大的优势什么都不做的好。
他道:“慢慢来,又不是一时之间就要他们有即战力,你们仔细观察,再从中挑选出一些资质较高的,作为最精锐核心传人来培养。”
连绳道:“我现在只好奇你说你将要离开,这么大的基业,你都能放下不管,你要往哪里去?”
苏留笑道;“我要去的地方现在你们也没有必要知道,等将来我回来,你们自然就会了解。”
苏留叹了口气,喃喃道:“就算这样,也还远不够的”
他心里哪会不知道剑雨世界跟主世界之间的武力层次的差距犹如天渊,但是有了白玉京这一个神妙所在,自己在剑雨里能掌控的力量完全可以带到主世界。
试想一下,若是能通过白玉京将这一干人都带回了主世界,一瞬间就能拉起一个小帮派来。
这还只是一界之地,若能将许多个世界力量整合,再映射反哺主世界。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只是其中必然有一定的限制,苏留也知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未雨绸缪为将来做好打算。
这些杂事已毕,肥油陈这个时候也不再是寻常的谄媚,反而是一种很严肃的姿态,道:“公子,转轮王的必杀帖已送到了,请您过目。”
这几天陆陆续续地捣毁了不少黑石的暗桩,看来那一位已经是不能再忍了。
苏留便随手接过一瞧,其中不无蔑视,通篇废话,只有最后几个大字才是正事:明日四更,云何寺,不死不散。
苏留再一看白玉京,还有四天的功夫,也足以为这个世界做一个了断。他果断道:“云何寺之约,我一人去就够了,倘有不对也能抽身而退,你们知会青衣,都在红玉楼守着,这次必是黑石倾巢而出的最后一击。”
细雨冷冷道;“云何寺,我也去。”
苏留认真道:“不准去。”
他鲜少有拒绝细雨的时候,然而这一下认真起来,连笑容里都有斩钉截铁不容拒绝的意味。
开玩笑,让你们去每个轻重一不小心抢了转轮王人头去,本来百分百的进度要是少了点,我找谁哭去?
肥油陈一见气氛不对,轻咳一声道:“公子,黑石不日将灭,咱们这里也该有个名号了”
苏留端坐,略一思索,开口道:“黑石灭后应运而生,就叫做白帝城吧。”
黑石化白帝。
眼前的这五十九名少年少女了,也将会是白帝城的第一颗种子,好像就这样悄无声息无人知晓地扎根在了剑雨这一块土壤里。
至于什么时候会发芽开花结果,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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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云何寺,王对王()
这一夜,深夜,四更。
苏留正抬头、施施然地打量着云何寺。
云何寺处在郊外幽远深山,少有人迹,只孤零零一座寺院,庙边上有许多无主孤坟,很有一番寂寥萧索的感觉。
苏留到了这里,还未进门,就已看到一个老和尚。
这个看起来行已将木的老和尚好似在等苏留一般,悠悠地躺在长长的竹椅上,甫一见面就这样问苏留:“你就是紫衣侯?”
苏留道;“是我,见过行痴大师。”
行痴道:“你已见过了陆竹居士?”
苏留平和道:“见过。”
行痴白眉白须轩动,自然地流露出一股慈悲气息,道:“那很好啊,花开花谢,缘起缘灭,了悟能断,能断一切法,能断世间一切痛苦,脱离苦海,而登彼岸。”
苏留沉默,情僧陆竹,确实算是一个难得奇人。
行痴看着苏留,了头,似自言自语继续道:“脱离八苦见般若如来,即将成就此大自在境界,陆竹居士的禅机已了,施主既知了大道,也好自为之吧。”
完,他就起身往寺庙里走去,花白的长须如雪,夜凉如水,风正在吹,也有冷,他瘦弱枯槁的身子似下一秒就要折在风中。
苏留还是沉默,忽抬起头,喃喃道:“我心自有乾坤,双目可见日月,也可断世间一切法。佛也渡我不得,我也不需佛渡。”
这一刻的云何寺,是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静静悄悄,好像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被人听到,这时候,有人来了。
只来了一个人,他刻意地收敛了脚步,所以几近于无声,这当然也意味着他的轻功内功的造诣都很不错。
这个罩在黑袍里藏身阴影下的人,一出现就杀机毕露地道:“老和尚要走?嘿嘿,现在走得,过了今夜也不能活了,跟紫衣侯有半干系的人,我迟早要一个个都杀了!”
然后他用一种很阴森狂邪的语气问苏留:“真叫人不敢相信,你真的是紫衣侯。”
苏留静静地道:“我是。”
黑袍冷笑,笑声粗犷:“你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普普通通十多岁的少年郎,只怕年未弱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苏留没有看他,凝视着无边黑夜,道:“阎罗十殿,第十殿转轮王,独居幽冥沃石,审判孤魂野鬼,核定男女寿幼,区分富贵贫贱,发往轮回投生,金口一开,天人人任你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