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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枫又笑道:“那看来你的记忆也不错。能识别出我的声音来自你一个并不近的记忆。”
“不。”男子道:“我仅仅只是记住了那些对我说过话的、我所熟悉的人的声音而已。”
谢枫道:“可是我们之间并不算太熟悉。”
男子道:“那么说明你是我所值得重视过的人……噢,多谢你的提醒,我想我差不多可以猜出你是谁了。”
谢枫微微笑,并没有打算打扰男子的思考。
良久,男子开口道:“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我想你应该是谢枫吧。”
谢枫并没有直接回答,上前了几步,接近了男子。
看着男子抓着长柄镰刀的手渐渐紧了起来,谢枫笑道:“既然你认为我是谢枫,那么就应该知道我没有伤害你的动机吧?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矛盾。”
男子笑了笑,道:“一个在传闻中本该死掉的人忽然出现了,任谁都会有点紧张的。”说着,松开了抓着长柄镰刀的手,再次捧起酒壶,狠狠地往喉咙灌了一口。
看着男子那豪迈的喝酒的样子,谢枫忍不住笑道:“你这不叫喝酒,叫吞酒。我不认为你这样的喝法会品得出酒香……糟蹋了一壶好酒啊。”
男子再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边的酒渍,道:“只要进了肚子里的东西,就不叫糟蹋。”
谢枫在男子的身旁不远处坐下,看了男子一眼,道:“你似乎没什么东西要问我。”
男子道:“我要问你什么?”
谢枫挠了挠头,道:“例如为什么我还活着。”
男子笑了,道:“难道活着还需要理由?我向来只认为死人才需要理由——你为什么死掉了。可惜的是,死人不会说话,回答不了我。”
谢枫道:“虽然活着不需要理由,但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理由来活着。”
“哦?”男子道:“有什么区别?”
谢枫道:“‘活着不需要理由’,正如你自己所理解的,一个人没有死掉,是不用解释的。人随生而活着,一个人也许会因为很多不用的理由而死去,但如果他没有死去,是不需要理由的。而‘需要一个理由来活着’,就是要思考,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假如我是一个婴儿的父亲,那么我儿女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要不断争取给它们最好的。而假如我是个很肤浅的色狼,那么女人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要不断想办法跟不同的女人上床。”
男子又笑了,道:“虽然我听不太懂,但还是觉得挺有趣。”
谢枫有点难为情道:“这可不是笑话啊……这是十分严肃的哲学问题……”
男子笑着,再次捧起了酒壶。
“对了。”谢枫道:“虽然你没有东西要问我,但我有东西向问你。”
男子再次灌下了一口酒,道:“问问看。”
谢枫小心盯了男子一眼,道:“问了你可别生气啊……虽然我也很不好意思的……”
“问。”男子放下了酒壶,没有再废话。
谢枫再次小心地盯了男子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男子:“……”
谢枫叽咕道:“如果这个问题太难回答的话你也可以pass掉……”
“谈左。”男子开口道:“维迪姆王子的近身侍卫,谈左……”
“啊哈!”谢枫笑道:“我就说嘛,我记得你的名字很奇怪的,可就偏偏想不起来具体叫什么。原来就叫谈左啊。”
谈左:“……”
谢枫也忽然意识到取笑别人的名字很失礼,于是立即岔开话题道:“这个墓……是维迪姆的?”
谈左点了点头。
谢枫想了想,道:“可我记得,维迪姆是在库丹城里下葬的……”
谈左道:“这个坟墓里的,仅仅是维迪姆王子的几件旧衣物而已。”
“哦,衣冠冢。”谢枫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谈左道:“我觉得,这里才应该是安葬维迪姆王子的地方。但是我并没有权利决定殿下的安葬地点,只好自己再另外弄个坟墓。”
谢枫笑道:“那殿下他老人家应该挺忙的,两个坟墓跑来跑去的。”
谈左也笑了笑,道:“应该吧,不过我更觉得他的灵魂应该会选择安息在这里。”
谢枫问道:“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谈左道:“这里,是维迪姆的家。”
“家?”谢枫道:“你是说这里?”
谈左道:“对,这个坟墓所在的地方,是维迪姆的床,而我坐着的这个地方,是我的床。”
“哦,你是说维迪姆隐姓埋名期间所住的地方吧?”谢枫笑问道:“那我现在坐着的地方以前是什么?客厅?还是饭桌?”
谈左瞄了谢枫一眼,然后答道:“厕所门口。”
“……”谢枫心里好一阵郁闷,然后身体朝边上挪了几下。
谈左又瞄了谢枫一眼,道:“你现在直接掉进粪坑了。”
“……”
谢枫干脆起身迈腿走了几步,然后再一屁股坐下,道:“这里总没问题了吧?你可别告诉我我现在坐在你家烧饭的大灶上就行了。”
谈左摇头笑了笑,道:“现在一切都成为了过去了,也找不到任何痕迹,还在意这些做什么?”
谢枫问道:“对了,房子怎么不见了?这个年代似乎没有拆迁队吧?”
谈左又举起了酒壶,把酒壶里剩余的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道:“烧了。被殿下亲手烧的。下定决心要复国之后,他就一把火把这个家给烧了,以告诫自己,自己没有后路,既然要下定决心要干,就别存任何侥幸心理以图再回来过上自由安逸的生活。”
“等等。”谢枫问道:“这个家,你们俩一起住?”
谈左道:“是的。自从他来到这个家之后,我们就一起住。当时,同住的还有我的父亲。”
谢枫想了想,问道:“维迪姆和你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当初是你们收养了他?”
谈左道:“不全对,这算不上是收养。”说着,谈左又下意识地举起酒壶,当他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之后随手扔掉,然后伸直了手,把墓碑旁的那个酒壶拿了过来,又是狠狠地灌了一口。
谢枫失笑道:“你要把维迪姆那份也喝了啊?”
谈左无所谓道:“反正放在这里也是浪费、糟蹋。我刚才也说了,只要进了肚子里的东西,就不叫糟蹋。”
谢枫扎了眨眼睛道:“这么看来,你并不相信维迪姆的灵魂能享受到这壶美酒了?那为什么还来祭拜?”
谈左道:“所谓祭拜,不过是一种祭奠的方式而已。至于是否真有鬼魂的存在,这个并不重要。”
谢枫道:“你这种想法我很喜欢。”
谈左笑了笑,再次灌了一大口酒。
谢枫又道:“刚才你说‘算不上收养’,是什么意思。这期间有什么复杂的故事吗?”
谈左再次擦了擦嘴角边的就渍。他的袖子此时已经被酒水彻底沾湿,散发出一阵又一阵浓郁的酒香。谈左道:“也算不上多复杂。不就是一个忠心的护卫跟他的主人之间的故事而已。”
谢枫道:“你是说你自己和维迪姆?”
“不。”谈左道:“我是说我们两个人的父亲。”
被谈左这么一提示,谢枫也猜出了个大概。问道:“你是说,你父亲是维吉亚老国王的护卫?”
谈左道:“对。”
谢枫又问道:“是你父亲救了维迪姆?”
谈左道:“对……你不用再猜了,我知道你已经猜对了。”说着,再次灌了一口酒。
他喝酒,似乎不会醉,也不会被呛到。似乎就是条件反射般的,过一会儿就要灌上一口。
谢枫挠了挠头,道:“那你现在是在干嘛?还是在维吉亚做护卫什么的吗?”
谈左道:“不,其实维迪姆去世之后不久我就离开了维吉亚,只不过那时候的你已经‘死了’,所以不知道而已。”
谢枫汗颜道:“我还活生生的坐在这呢。”
谈左继续道:“我现在就到处流浪。每当缺钱花了,就会去找个训练场,当教官,教一届就走。如果离训练场远的话,我也会去作为雇佣兵到酒馆找找活儿。只不过每年维迪姆的生日和忌日我都要回来给他扫扫墓而已。”
听到谈左这么说,谢枫就问道:“那么问题就回到一开始了……你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而活着?”
谈左一愣,然后道:“我也不知道呢……也许,我只是单纯地活着而已……你呢?既然你还活着,却又隐姓埋名,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这样活着呢?”
谢枫道:“那你认为,当初的谢枫,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活着呢?”
谈左想了想,道:“立下千秋盛名?叱咤战场风云?”
谢枫摇头,道:“不,以前的谢枫,也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已。他从来到这个世界,直到间天谷血战之前,做得每一步,都只是单纯地为了活着。哪怕是后来帮助威尔森王子复国,以至于传言中旷古烁今的平安夜之战,都仅仅是为了活着而已,并没有任何其他的奢求。”
对!为了活着!谢枫来到这个世界目前为止所做的以前,都仅仅是为了活着!
谈左看着谢枫,忽然道:“那个,其实所谓的威尔森王子,是假的吧?”
第477章、第478章()
谢枫一愣,心中无比震惊,但表面上还是故作镇静笑道:“你胡说什么呢?”
谈左道:“我并没有胡说。我说过,我对别人的声音很敏感,无论一个人如何伪装自己的声音,我都能轻易识破。”
谢枫笑道:“莫非你所听到的威尔森王子的声音很像你熟悉的一个人?”
谈左摇头道:“不,所谓识破,也不一定要用我曾经听过的声音进行对比。”
谢枫不解道:“那你刚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谈左道:“根据你们那个所谓的‘威尔森王子’的声线,我想他应该是个女的。”
谢枫笑道:“这个是世界上有不少女人的声音很粗犷很像男人,同时也有不少男人的声音很尖很像女人。”
谈左道:“这个我不反对,但,这仅仅是‘像’而已。一个女人的声音,无论再怎么像男人声音,但她本质的声线是不会变化。好比说一把鲁特琴弹起来无论声音多么像是一把里拉琴,在音乐大师的耳朵中,还是能轻易分辨得出的。因为构成这两把琴的材质、琴弦的长度、密度和粗度等都不同。平常人根本分不清的声音,在某些人的耳朵里,可以细划出数个甚至数十个可以进行对比的元素。只要有任意一个元素不符合,那么都足以证明这个很像里拉琴发出来的声音并不是里拉琴的声音。”
谢枫自言自语道:“好比说很多人能一下子分得出一段说话的声音是从真人口中发出的还是从录音机中发出的么?明明录音机发出的声音跟真人的一模一样,但是其中夹杂的一些电子音依然会露出马脚。”
谈左没有理会谢枫的自言自语,继续道:“所以,如果那个‘威尔森王子’并不是什么新物种的话,我想‘他’应该是个女人。而且,我想你们是知道这件事的。”
谈左他仅仅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并没有询问多余的例如“她到底是谁”之类的问题,可见他对此并不关心,至少是知道有些问题对现在的自己没有任何直接的利害关系,即使是问了耶没有用。
谢枫并没有打算否认,他也知道即使是否认也是徒劳的,他只是淡淡问一句:“那么,维迪姆他知道么?”
谈左摇了摇头。
谢枫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不是他的侍卫吗?”
谈左道:“正因为我是他的侍卫,所以我才不做任何除了侍卫的本职工作意外的事情。我的职责仅仅是保护好殿下不受伤害,对于其他任何事情,我无权插手,也没兴趣干涉。”
谢枫道:“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如果威尔森王子真的是假的话,他就有可能做出对维迪姆不利的事情。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吗?”
谈左淡淡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灌了一大口酒,道:“事实上,只要不是直接发生的对维迪姆的伤害,我都不想去管。说句实话,从殿下一开始决心要复国的那天,我就预感得了他会死。”
谢枫心中一震,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沉默。
谈左再次灌了一口酒,擦了擦酒渍,道:“殿下这个人,除了他的出生与过去之外,与任何一个平常人都无异。他开始流落民间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没有学过、接触过任何的政治斗争。就连普通的战争知识,也仅仅是靠那么一本上学来的,可以说只学其形不得其意。所以,我一开始就有这么一个预感,殿下他将来,即使不被敌人直接杀死,也会因为权术掌握不当而被贵族们作为傀儡。”
谢枫点头道:“也对。维迪姆的复国,一开始就并没有多么强悍的战力部队来充当复国的资本,他要成功地复国,就必须绝大部分地依靠现有的贵族领主们的力量。当贵族们的势力跟国王的势力形成相当不协调对比的话,国王的权利就会被架空。”这也正是中国古代分封制的弊端。而在这里,也正是维迪姆的矛盾。如果维迪姆要复国,就不得不拉拢、借助贵族们的力量,但当领主们得到充分的肯定而维迪姆又没有任何手段来平衡和协调这个关系的话,所谓的“国王”也不过是一个单纯的称号而已。
谈左道:“如果到那个时候,殿下空守着一个‘国王’的称号,权利却完全被贵族们操控着的话,那么他一定很绝望、很失落吧……面对这样的殿下,既然没有能力帮他改变,那我也可能会给他一个痛快……保护殿下,并不仅仅是保护他的安全性命。有的时候,为了保护他的尊严,或许要牺牲两条性命也说不定……”
谢枫听得浑身发冷,照谈左这么说,他恐怕连杀死维迪姆以解脱维迪姆的痛苦的打算都做好了……
“所以说……”谈左道:“在殿下去世之前,我都是在为他而活。这是家族的使命,也是我个人的宿命。我们家族的每一代人,都为国王而活。曾经我也茫然,曾经我也不解。因为这样而活着,有什么意义?从小我父亲就告诫我,要不惜一切保护好殿下。我做到了,即使在复国之前,维迪姆为了筹集复国所需要的经费去接受委托而身陷险境,我都是冒着几乎必死的危险助他脱险……这仅仅是因为家族的使命而已……当然,这也并不能说我个人对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感情。我对殿下的私人感情,仅仅是作为一个从小一起生活到大的好朋友,希望能每天串串门、聊聊天、喝喝酒,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解决一些困难,仅此而已……至于复国,我是真心不支持。但因为他是殿下,我是侍卫。他要去复国,我不能说不。我只能依然跟着他、保护他……”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谈左又觉口渴,于是又一次提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本来还满满的酒壶,现在估计也只剩下一半了。
谢枫叹了口气,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