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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郁并未说话,被萧破如此注视,根本不闪不避,也以平静而幽深的双目大胆地看着萧破。
所有人都默然不语,眼前的一幕,好似久别重逢的恋人般,甜美而和睦,甚至令人感动。
第70章()
落日的余辉刚好从萧破与默郁两人之间穿过,只差一个紧紧的拥抱,便是一对儿完美的夕阳恋人。
似乎心有灵犀般,两人同时而动,拉开至一个礼貌的距离。
寒风凛冽,吹乱了默郁的长发,她毫无瑕疵的玉容分外有一种不染尘俗的清冷。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萧破,似是低声呢喃一般,幽幽地道:“干娘死了。”
萧破笑了笑,油然道:“她咽气时最后一眼,萧某助她越过万水千山,看到了萧某。”
默郁垂下了头,沉默了许久,方又重新说道:“干娘希望默郁将她葬在那片白杨林中,那是干娘第一次见到叔父的地方。她说她将永世留在那里,凝望那段美丽得回忆。”
这时默郁才慢慢地抬起头,认真地说:“一个时辰之后,叔父会在那里拜祭干娘吗?”
萧破潇洒地道:“萧某自会如约而至。”
默郁清冷的玉容上,终于一闪即逝地显露出一丝不舍之意。
琴星雅忽地越过余人,如星空般美丽而神秘的双瞳注视着默郁。然后,琴星雅抬起一只玉手,慢慢地,慢慢地,将罩在面上的黑纱揭去。
随着琴星雅优美而缓慢地将黑纱揭去,一张令人感动至流泪的完美的脸,令夕阳余辉黯然无光。
或许是时常被黑纱笼罩,此刻不甘寂寞地破笼而出,琴星雅那小巧纤秀的鼻子分外傲然挺立。有若樱桃般晶红透亮的双唇,更显上天精心雕琢的线条。
张残再次想到,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人!
琴星雅轻声道:“若是得姐姐首肯,星雅代萧元帅一行如何?”
默郁似乎这才意识到琴星雅的存在,清冷的目光也是显出一丝为之惊艳的赞许,然后默郁摇了摇头:“琴妹妹请勿见怪!虽然你是万世难遇的天生百脉俱通之体,修行武道事半功倍。但是由小至大,行事顺风顺水,心性远远不足。而少了峥嵘的磨砺,武功自然豪无精雕细琢地锤炼。六十年后,琴妹妹或可与默郁一战。”
也不知怎地,张残很想为琴星雅打抱不平。但是却又找不到半点反击的借口,心中居然隐隐觉得默郁所言,令人深以为然。
萧破此时却是回首望着琴星雅,油然笑道:“多谢琴姑娘的美意!但是今日之约,却是萧某心驰神往已久的期盼。万望琴姑娘能留给萧某这一机会!”
素来无人忤逆半点的琴星雅,或许是被默郁一番连消带打陷入了沉思,从而对自己生出了些许怀疑,此刻居然没有一点反驳之意。
默郁朝着萧破微微颔首,轻声道:“叔父再见!”
然后凭空消失。
一如她来时那般,无人可以捉摸到她身法半分。如此身法,张残等人已经忘了去恐怖骇然。
而萧破好整以暇地从容扫视着张残等人,微笑道:“诸位有何感想?”
一直沉默不语地夜染尘率先道:“无论去留,默郁姑娘连眼角都未赏赐我等半点,自是不屑我等现有的修为。如此折辱,夜某终有一天会令她知错。”
萧破点了点头,欣然道:“萧某本还担心诸位会因此而妄自菲薄,倒是萧某多虑了!”然后萧破又傲然道:“焚经诀,纵然古往今来第一奇功又能如何?武功只是肉身的护盾,真正无敌的,乃是控制我们肉身的思海。”说到此处,萧破抱了抱拳:“萧某赴约去了,诸位保重!将来的世界,更是你们年轻一辈驰骋的天空!万勿相送,萧某最是不屑临别依依的儿女情长。”
说罢之后,萧破潇洒地转身,步向元帅府的大门。
所有人都说不出一句话。如萧破之前的提醒,信心满满风雨兼程而来,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萧破去赴死。这种气馁,真的让人难受至极点。
张残自然对萧破信心满满,无动于衷。但是猛然间想起传天曾对萧破作出的评价,将信将疑地隐忧就那么让张残忘乎所以般冲了出去。
由于心神不宁,张残冲势太猛,居然一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额头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地上。但是张残此刻早已经忘却了疼痛,狼狈而起,向元帅府外狂奔。
张残只觉得此刻自己身轻如燕,飞掠之间,快得几乎看不到路边任何一个行人,连巡视的卫兵也未看到。张残依然没有为这奇怪的现象驻足,只知道不断地向前疾奔。事实上,张残根本不知道萧破出了元帅府后,投向了哪个方向。然而张残此刻随心而走,竟然真的遥遥望见了萧破那颀长的背影。
一口气奔至萧破身边,萧破自然早已知道张残的到来。张残还未喘匀实了气,便急不可待地道:“元帅您会取胜,对吗?”
萧破头也不回地笑道:“胜固欣然败亦喜。张残何必仍执着于成败得失的幻象?”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张残,萧破似是回忆般,不疾不徐地道:“四十年前,于一大官的子嗣婚礼上,萧某的发妻当众耳光折辱萧某。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生不如死。”
张残不知道萧破为何会忽然提及前尘往事,按理说像萧破这种超卓的人物,是不可能因回忆而影响自身分毫的。但是既然萧破难得提起,张残自然细心聆听。
“我黯然走出那座府上,失魂落魄,忽然之间自杀的欲望强烈袭上心头。说起来倒是可笑,那时我有自杀的勇气,却懦弱于活下去的恐惧。”
说到此处,萧破的有若刀削般分明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异常深邃的笑容:“于是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想远离此地,找一处安静的所在,了却此生。黑夜似乎将我完全吞却,我不停地向前走,但是四周却是永恒的黑暗与虚无,永远也走不出去这片阴霾。不过当时,我根本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思考周围为何会是如此怪异。只知道走下去,永不停步地走下去。就这样,我走了一天,还是一个月,还是一年,还是一个世纪,我也记不清楚了。”
“直到我走到了一个隐隐发光的山洞里,一本册子正放在石桌之上。我拿了起来,那就是焚经诀。”
萧破又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残,笑道:“是否觉得怪异而玄幻?”
没等张残说话,萧破又笑道:“当我拿起来焚经诀的时候,忽然之间我全身一震,然后我睁开了双眼。身后仍然是那座府上,府内仍然喜气洋洋,锣鼓喧天。孤独如萧某,脸上仍然火辣辣地疼。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如此真实的梦境,早让我全身汗如雨下。我下意识地拿起手中纸张便去擦汗,然后我才发现,焚经诀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
第71章()
张残默然不语,倘若这话非是出自萧破之口,张残绝对一百个不相信。
萧破单手持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红缨枪,斜背背后,继续说道:“焚经诀的大名,谁人不知!但是当我意外拥有它的时候,我却并未生出若获至宝般喜极而泣的心情,反而觉得荒谬的讽刺。我当时想到,同样是人,萧某为何不能创出属于自己的绝学,非要修习先人留下的武学宝典?”
说到这里,萧破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倨傲之色:“于是乎我像是从未得到过焚经诀一般,第二天便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从此更是奋起勤勉,苦读四书五经,同时夜以继日般修炼武学。世人皆知萧某仅半年之后便高中状元,却不知萧某以二十有五的年纪进军武道。短短两年,更达到旷古绝今、前无古人的超凡成就。”
如之前所说,武学若非自小修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建树。但是这只是针对凡人来说,萧破是个传奇,传奇人物所缔造的,自然也是传奇之事。
“除非创立焚经诀的那位前辈亲临,或可与萧某一战,默郁则差得远哩!”
萧破微笑着续道:“默郁的父亲是萧某于荒唐年岁时,唯一瞧得起萧某的知己。后来他却是被奸臣诬陷,赵括下旨诛其九族。当时萧某还未达到神识遍及天下的境界,只是于他被斩首之后,才生出感应。我一路风驰电掣,却只将小郁救出刀下。三十年来赵括从不敢下旨让萧某回京,其实也是怕萧某会去取他性命。所以赵括器重萧某,但是更加忌惮萧某。”
“我将小郁救出之后,便送至她干娘身边,并赠以焚经诀。虽然萧某从未翻看,但是自然知道焚经诀之博大精深。好在天道酬勤,小郁终有所领悟。现今更是贵为蒙古国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她的武功,杀个赵括并非不无可能,但是她更加希望一点一点的蚕食大宋,令赵括一无所有。她今次决定与萧某决战,便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复仇之心。因为她知道,有萧某在一天,大宋便会安然无忧。所以,此举难免为人诟病恩将仇报,但是萧某却因此更加欣赏她,也愿意玉成她的心意。”
“萧元帅!”张残失声道。
萧破潇洒地道:“张残莫要如此。当你可以完全掌控一件事物之时,你对它的好奇便消失殆尽,慢慢看之生厌了。这个世界对萧某来说,便是如此。”
张残知道萧破的心意之后,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根本没有劝说萧破半句。之所以如此,并非仅仅是缘于尊重他的决定那么简单。每一个武道的强者,都有着过人的心性,意志之坚,无所可破,无所可摧。因此,绝世高手都有着属于他的行事作风和处世方法。令他们改变已经做好的决定,实则要比破去他的武功还要难。
张残回想当初自己刚刚被废去武功,并被逐出师门。一心不忿之下,更是不甘丹田受伤内力尽失。于是咬牙承受着难以言表的疼痛,希望重新开始修炼内力。然而却一个不慎,走火入魔。张残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经脉尽断,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如烂泥般瘫痪等死。如此绝望之际,萧破就那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带着他那如春风般和煦温暖的微笑,并以无上内功相助自己,神乎其神般令自己瞬间又行动自如。
张残仍在暗自感恩萧破,萧破微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张残再见!”
萧破每次称呼张残,从来都是以平辈的口吻道之姓名。张残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哽咽,说道:“萧元帅可还有何吩咐?”
萧破哈哈一笑,十分超然地道:“我知道张残的好意,不过心领了!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理他们作甚?更何况萧某三十年前来到襄阳,除了救小郁那次,便再未离开襄阳半步,更是断绝了与所有旧识的往来。在下发妻之相貌,萧某早已忘却。独子的英年早逝,萧某亦同样未去窥得半眼。这个世界,萧某毫无留恋。这个世界的人,萧某亦毫无留恋。”
以江湖方式般道别,萧破抱拳道:“我那时未让张残入伍,便是知道张残绝不可拘泥于一地之偏僻,被枷锁固身。从今天开始,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张残你自由了!”
言罢之后,萧破转身提步加速。张残看着萧破倏忽间远离的颀长潇洒的背影,大声喊道:“让我再送元帅一程吧!”
张残一边喊一边提气疾驰,然而萧破明明在悠然散步般而走,但是张残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半分,反而越来越远。
疾驰了不知多久,张残如此损耗真气,但是竟然没有丝毫疲乏之感。不过张残也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终于停下了脚步。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似乎连天上的星月也不忍亲眼目睹萧破与这个世界的别离,都默默地躲在云层之后,默默地为其默哀。
张残闭上了眼睛,并尽量平心静气,以此来阻止热泪的涌出,口中念叨了一句:“元帅走好!”
然后张残睁开了眼睛,但是入目的景色,却让张残目瞪口呆,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夕阳仍未落下,以它的艳红铺满了整个元帅府。
张残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般,忘记了如何思考,只能艰难地转过身来,望着身后的传天等人。
荆狼讶异地指着张残:“张大哥的额头怎么肿起了个大包?”
张残呆滞了好久,才涩然道:“萧元帅离开之时,张某去追他送别。却一不小心摔了个跟头,撞到了额头。难道荆老弟没看见吗?”
荆狼讶异地道:“张大哥被饿昏了吧?萧元帅刚刚走出元帅府不足寻常人一个呼吸的时间,张大哥也一直在这里站着啊,哪有去追他?哪有摔了个跟头?”
张残不知为何,只觉得胸口烦闷,脑袋也发沉,思海一片空白。摸了摸肿着的大包,张残苦笑了一声,说道:“刚才张某在开玩笑。其实这是智慧太过充裕,无处可放,所以张某想将多余的智慧排至体外。”
张残这时确实是懵了,浑身乏力感觉像是散架了一般,正要先行离去找个地方蒙头大睡。传天传音道:“这是万世难遇的宝贵经验!张兄现在最好静坐下来,但是千万不要入睡。好好参悟这段神奇而美妙的旅程,如此方不负萧元帅的期望!”
第72章()
虽然与传天结识仅仅半个多月,但是却已经让张残对他生出了一种盲目的信任,听了他的话后,张残毫不犹豫地就地打坐。席地而坐之后,张残闭上了眼睛,尽力去回想刚才那一段神奇而玄幻的旅程。然而萧破留给自己最后的身影,依旧在自己的脑海中不断徘徊,心有牵挂,想要平心静气,哪是那般容易,更不用说入定打坐了。
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贴在了张残的后背,然后传天英俊至不似人类的面容浮现在张残的脑海之中。这只手宛如一座桥梁般,将传天精纯的内力源源不断输送至张残的体内。
随着传天内力的不断涌入,张残只觉全身舒畅无比,被暖洋洋所包拢,自然也生出昏昏欲睡的倦怠感。但是张残更是谨记传天的话,这一刻倘若自己睡着,那么萧破留给自己的宝贵经验,真的就全都白白浪费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残才真的进入不动寂灭的入定。
慢慢地,张残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有如毫无重量的空气一般,随波逐流,随风荡漾。一种奇怪的欲望使得张残睁开了双眼,张残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从未有人踏足的天空之中。四周都是随手可摘的斑斓星辰。
天空之中,静谧而生疏,绝不同于以往张残立于大地仰望时的景色。比如说,数之不尽的星光原来并非全都是银光。但是却不知什么原因,使得这些五彩缤纷绚烂纷呈的星光,投至在这个世界后,全都变成了清冷的皎洁。
张残有心想要亲临其上,一探究竟。不过心底最深处的一个声音告诉张残,倘若他真的窥破了这份神秘,那么他便永远迷失在浩瀚无际的宇宙中,再也回不来了。
心头一惊,张残悠悠转醒。然后张残感应到传天收回了他那温暖的手。
虽然张残自身觉得仅仅过去片刻时间,但是现在的天色却已然大白。
张残一动不动,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此刻的张残也更不愿意去说话。他正在努力感悟自己所见到的,虽然张残并不觉得自己真的能感悟出什么至理。
又过了好久,张残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目视一周后,除了传天,身边空无一人。
张残并没有向传天道谢,因为对于传天来说,道谢是多余的。微微一笑,张残问道:“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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