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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端坐在那里，脸上笑意丝毫未改，眸光却分明冷沉了下来，望之如千尺寒潭般幽深不可测。她只是那样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女子，似乎是想从她无辜而平静的外表下寻出一丝蛛丝马迹，谁知却一无所获。
一声轻叹，她摇头似有些遗憾道：“若华，你太让我失望了。”
到底是相处了数千年的姐妹，即便她对自己做出了那样狠毒的事情，但假如她肯坦诚以对，向自己哀求原谅。辛夷未必不会给她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但面前的若华显然并无这样的打算，更看不出丝毫的悔意。
若华原本苍白的脸色愈发惨淡，她缓缓站起身来，彷佛想走到辛夷面前，谁知却软软地跌倒在地上，抬头苍白道：“辛夷姐姐，我不知道你都听说了些什么，但我只想说一句。无论旁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闲话，你都一定要相信我。”
辛夷摇头笑了笑，目光直视入女子眼底，冷声道：“若华，若无十分的证据，我怎会找你来？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事到如今，你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这般口吻，分明不是怀疑，而是确定了若华就是那日的凶手。
若华瞳孔缩了缩，忽然觉出有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心头升起，她泪流满面地扑到辛夷脚下哀恳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害你，辛夷姐姐！是谁，是谁竟要这样地陷害我？离间我们姐妹二人数千年来的情谊！辛夷姐姐，此人其心可诛，你万万不能被她给蒙骗了！”
辛夷伸手捏起她的下颌，嘴角泛着一丝讥讽的冷笑道：“你果真觉得自己冤屈，果真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揭穿你的么？”
眼下的情形，她分明已无任何退路，是以若华咬一咬牙，肯定地答：“是，我想知道。”
“好，那么我就成全了你。告诉你背后射出冷箭的人是这玉山之主，我的师尊，瑶池圣母。你倒是说说，王母有什么道理要来冤枉你一个北海龙宫中无足轻重的公主？”
若华重重地愣在了那里，若非辛夷此刻面罩寒霜，她必定要以为自己听见了全天下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但眼下，辛夷神色冷凝，分明是在告诉她，这一切不是玩笑，而是铁铮铮的事实。
若华的手自辛夷的裙裾上滑落，整个人都委顿在地，怔怔地摇头道：“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如此说，却是变相地承认了当日的事乃是她所为。
即便早已知道了真相，即便早已明白这世上的人心难测，但听见她亲口承认的这一刻，辛夷仍止不住的心痛与失望。
相识数千年来，辛夷自认对若华不错，因着她不受北海龙王重视，人又显得温柔沉默，是以辛夷格外怜惜她一些。但凡有什么好东西，总会留给她一份；但凡有帮衬得上她的地方，总是很乐意伸出援手。
可如今，就是这样一位受她呵护怜惜长成的好妹妹，居然对她怀有如此深重的恨意，甚至不惜在危难关头对自己痛下杀手。
如若，如若那一日不是凤歌以身相护，只怕此刻身中剧毒，性命危在旦夕的人就该是她了。
想到这里，辛夷难掩怒意地质问道：“为什么？我一向自问对你不薄，并无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何以你会这样恨我？竟不惜痛下杀手！若华，我要你给我一个理由。”
眼见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若华心下早已没了一丝一毫的侥幸，她很清楚即便自己苦苦哀求哭泣，辛夷也不会放过自己。即便她愿意，只怕王母也不肯答应。既然都是难逃一死，那她情愿保有尊严地死去。
抱定了决心的若华抬起头来，竟是一脸的恨意，眸光灼亮得惊人，“理由，公平？在你们这些矜贵无比的尊神眼中，彷佛什么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稍有不如意，就要向我们这些微贱如尘的人寻求一个理由，以求得你们内心的快意。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就好比我们恨你，是从来都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因为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却将它们看得那样轻贱，随时可弃如敝屣。可那些被你轻视的东西，往往却是我们这些低微的人拼尽全力想去争取的宝贝。我们梦寐以求的云端，不过是你脚底的云泥。如此大的反差，如何能让人不产生妒忌和恨意？尤其，你原本并不比我们高贵多少，你只是命好，遇上了王母这样的贵人，得到了玉山的庇护。假如有朝一日，你不再是王母座下高徒，且瞧瞧还有多少人愿意亲近你，讨好你？我告诉你，一个都没有！”
听到这样一番惊人的言论，辛夷脸上满是震惊与疑惑的神情，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伤感。她不禁反思今日若华的话是否并不是个例，而代表了天界许多人的想法？在所有人眼中，她首先是玉山辛夷，其次才是她自己。但如若没有了那一层保护色，或许天界将无她的立足之地。
说完那一番话后，若华无疑是极畅快的，但畅快之后却是一丝后悔与后怕。而辛夷长久的沉默，无疑让若华有些举棋不定。
长叹一声后，辛夷的神色有些感伤，她淡淡看了若华一眼道：“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这些年来，我未尝没有过同样的疑惑，猜想身边的人究竟是为了喜欢我才亲近我，还是为了讨好师尊才接近我。但困惑了数千年，我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而今日，却是你给了我一个答案。我不能不承认，你说的这些的确震撼了我，但我并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至少，活在残忍的真实里，远比活在一个虚拟的美梦要来得幸福。只是即便如此，我也并不觉得让你，或者旁的人憎恨，是我的过错。魔由心生，你们真正的敌人并不是我，是你们自己的心魔罢了。是欲望蛊惑了你们，而不是那个你们眼中所谓‘幸运的我’。”
第85章 幕后同谋（）
“魔由心生是我们的欲望蛊惑了我们”
毫无疑问，辛夷的这一番言论打动了若华，至少促使了她的反思。
看着似有所动的若华，辛夷忍不住伸手落在她的肩头捏了捏，鼓励道：“若华，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眼下你若肯回头，为时未晚。”
若华彷佛受了极大的震动，抬头望入她眼底，不可置信般问：“你，你难道肯原谅我？”
辛夷侧首笑了笑，“为什么不呢？爱永远比仇恨更有力量。更何况，我并不愿意做一个没有朋友的孤家寡人。若一次宽容的原谅，能换来一个真心的姐妹，我倒觉得是我赚了呢。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让我占一次便宜？”
若华完全愣住了，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后欣喜若狂地点头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只是，只是我做过那样伤害你的事情，你还肯还敢相信我么？”
辛夷摆摆手，笑得如阳光般纯净无邪：“为什么不呢？相识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知道我这个人便是比旁人傻一些，胆子也大一些么？大不了，大不了来日再让你射我一箭就是了。”
“辛夷姐姐！”若华猛地扑上前去抱住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如此激动，倒教辛夷有些手足无措，当下只是暗暗叹气，伸手抱住了她，抚着她的长发柔声安慰道：“傻丫头，快别哭了，过去了，都过去了啊。”
若华在她的安抚下渐渐止住了泪，可分开时，眸光却分明有些迟疑，几番欲言又止。
辛夷不由问：“怎么了？你是有什么话想问我么？”
若华为难地点一点头，深吸一口气才敢问：“是。我是有些担心，王母她老人家，会否也肯原谅我？”
原来是为了这个。
辛夷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傻丫头，若事先没有征得师尊的允准，你觉着我敢应承你么？快把心放到肚子里去罢。”
若华仍旧有些不放心，“可是，王母一向嫉恶如仇，眼中最是揉不下一粒沙子的人，她怎么肯轻易地就原谅了我呢？毕竟，我犯下的是大错，差点伤害了她最心爱的弟子。我，我实在不敢相信王母肯原谅我。”
见她一再追问，辛夷略一沉吟，索性便将实情告诉了她，“若华，我只能说，你有一个好乳娘。诚如你所言，以你犯下的过错，原本该是罪无可恕的。即便是我有心肯原谅你，师尊也决计不肯答应，但前两日你的乳娘悄悄来了一趟玉山为你求情。也是那一日我才知道，原来你的乳娘曾与师尊有过一段交情，原来你有这么一段凄凉的身世。便为了你这段与我相似的经历，我心中便不那么恨你了，至少我有些理解你行事的初衷。当时的你，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因为你若不出手，则翩翩她们也会千方百计地逼迫你。就身世而言，我的确比你幸运许多，是以我能理解你为何会对我因妒生恨。且你的乳娘说了你平日待她十分亲厚孝顺，一个心中存有孝义的人，是以我愿意相信，也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若华，便不为了自己，只当是为了疼爱你的乳娘，你也该知错悔改了。”
听到这里，若华眼中的泪再度滑落，不住点头，泣不成声道：“乳娘，原来是乳娘救了我。我真没用，成日的教她老人家操心我。”
辛夷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只要你从此悔过，端正做人行事，想来你乳娘亦会觉得欣慰的。若华，我们都愿意相信你。”
若华一个劲地猛点头，哽咽道：“辛夷姐姐，对不起，我曾经那样地伤害你。从今往后，我一定会诚心悔过，把你当做亲姐姐般维护的。”
辛夷揽住她的肩膀，下颌顶着她的脑袋，温柔道：“好，我也很高兴又能多了一个好妹妹。”
待二人谈完并肩出去时，已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而玲珑，果然还乖乖地跪在鹅卵石小径上。
辛夷蹙了蹙眉，“若华，那丫头跪了这样久，想来也知道错了。你还是赶紧让她起身罢，终究奴才也是人啊。”
若华连忙答是，吩咐了绿云去搀扶玲珑起身，给她跪伤的膝盖敷药，一时就不必过来伺候了。
一路行走，皆有人过来行礼问安，若华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来到瑶光殿阶前，她才忍不住牵了辛夷的衣袖低低道：“辛夷姐姐，我害怕，一会儿你能不能陪着我进去？”
辛夷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傻丫头，我和师尊早已决定要原谅你。此番师尊传你问话，不过是寻常的相见罢了，又有好害怕的呢？不过碍于师命，我却是不能陪你进去的，但我会在这里等你。假若师尊果真要责难你，你只管出声，我即刻冲进去帮你好不好？”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华情知再要求便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遂乖巧地点头同意，转身慢慢走入殿内。
大殿内，王母正坐在水晶珠帘后闭目养神，有两名仙婢正半蹲着为她捶着腿脚。然而看似小憩中的王母，却在若华进殿的那一刻就查知了她的到来，抬手接过仙婢递来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淡淡道：“若华来了。”
一面说着，她一面将茶盏递回给仙婢，而后扶着仙婢的手起身坐正。
若华努力压制着内心的紧张不安，欠身行礼道：“若华参见王母。”
王母挥一挥衣袖，“坐罢。”再抬眼扫了扫殿内的仙婢，淡淡吩咐：“本座有些话要与若华公主说，你们先行退下。”
众仙婢答是退出，一时殿内便只剩下王母和若华两个人。
就在若华低头忐忑的时候，听见了王母轻淡而威仪的声音：“若华，你可知罪？”
若华一个激灵吓得起身跪下，叩首颤抖道：“若华死罪！”
见她如此识趣，王母倒不禁轻声笑了笑，“嗯，你这孩子倒是乖觉，明知本座已答允了辛夷和你的乳娘不会问罪你，却口称自己死罪。自然，你犯的的确是死罪，但本座却不会真的处置你。但有一句话，本座却不得不问一问你。”
若华满心忐忑，诚惶诚恐道：“是，王母请问，若华必定如实回答。”
“好，那本座也就不废话了。本座想问你的是，当日玉山放冷箭一事，是你一人所为，还是另有同谋？”
第86章 人情反复（）
无边的静默在瑶光殿内蔓延，彷佛永无止境般。
而王母似乎也并不着急，只是怡然自得地品着花茶，眸光甚至不曾落在跪在殿内的若华身上，而是望向了不知名的某处。
“没有，没有人指使我。一切全是我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与旁人无关。”
许久，若华给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回答。
王母挑眉问：“你确定？若华，你在回答之前可曾想过将一切罪责引到自己身上的后果？或许，这并非你能一力承担的。”
若华这次回答得极干脆，眉目清朗：“回王母的话，若华很确定，此事的确只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由。如若王母因此震怒，若华愿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王母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眉目间隐有威仪，压得若华几乎透不过气来，但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坦然面对。
许久，终于听得王母的笑声：“好，很好。懂得担当，不委过于人，可见你其心本善，只是被人给误了。只要你从此一心向善，不再妒恨辛夷，则从前的事就此一笔勾销。本座和玉山，都将对你一如从前。”
若华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磕头谢恩：“多谢王母恩典，若华没齿难忘。”
仙婢一左一右地拉开门，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若华站在光影里，第一次觉得如释重负。在这一刻，她才算是真正得到了王母的赦免与宽容，也真正得以接近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一位女尊神。
“若华！”
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翩若惊鸿的身影飞奔而至，是辛夷。她扶住站在门口喜极而泣的女子问：“若华，是师尊为难你了么？你怎么哭了？”
若华反握住她的手，脸上绽开大大的笑颜：“没有，王母只是例行询问了我一些话，但并没有责难我。相反，她老人家还亲口赦免了我这次的过错。我，我是太高兴了，喜极而泣。”
辛夷大笑着抱住她，“傻丫头，这又有什么可值得你哭的？走，我带你回辛夷坞，这几日我正觉着有些无趣，你陪我在玉山小住几日可好？”
若华重重愣住，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辛夷姐姐，你说什么？你竟留我在玉山小住？”
莫怪若华吃惊，自仙界始祖创立天界以来，一向倡导尊卑分明，而玉山分明就是一处遗世独立的所在。莫说下界位份低微的小仙了，就是九霄云宫的上神们，如无王母允准也是不得在玉山逗留的。是以，在仙众们眼中，能在玉山小住实在是一项无上的尊荣。
若华万万没有想法，才脱了罪的自己竟能得如此殊荣。
自然，若华的心思皆被辛夷看在了眼底，她眨眼笑道：“对啊，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还是你觉着我这个九天玄女不够分量，须得师尊亲自开口才能留下你呢？”
若华不知她在逗自己，连忙摆手否认道：“不是不是，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太意外了。而且，这样的殊荣于我而言，只怕有些太过隆重。”
辛夷挽着她的手一路向前，含笑道：“傻丫头，你既认了我做姐姐，自然受得起世人眼中的艳羡与殊荣。我就是要世人都知道眼下北海龙宫的若华是玉山王母与九天玄女跟前的红人，让他们知道从今往后再不能轻视你半分，我要你从此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做人。”
“辛夷姐姐。”若华感动得热泪盈眶，“辛夷姐姐，你竟不计前嫌，待我这样好。从今往后，我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