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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老汉心中愈惊,已经给大和尚瞅得有点儿找不着北了——四下依然十分喧闹,老汉却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他就那样微笑着,他就那样沉默着,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你,在人来人往潮起潮落的人潮里。老汉表面还是很镇定,可是老汉的心已经乱了!和尚,和尚,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你不说?和尚,和尚,为什么你还是不说?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高人,高僧!南山,禅宗……
又过半晌。
关老汉长叹一声,起身走上前去,拱手笑道:“大师果然好定力,关某佩服!方才关某对无禅小师父多有不敬,得罪之处还望大师见谅。”当着明人不说暗话,都是聪明人不必废话,关老汉这是主动上前赔礼道歉了,在做了亏心事又顶不住压力的情况下。不料大师忽然收起笑容,面色化为惊愕:“老人家,你在说些什么?”
说甚么?说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关老汉暗叹一句,心知此事已然无法善罢,当下面色一整,躬身施礼:“小老儿今日有眼无珠,不慎冒犯了二位高僧,还望大师大发慈悲,恕罪,恕罪!”大师装糊涂,定是嫌老汉认错态度不够好,这下总可以了罢?这下可以了,那只是关老汉的想法,大师面色一肃,亦是躬身施礼:“罪过罪过,施主莫要如此,和尚担不起,担不起。”
担不起?担不起甚么?施主?哎——关老汉暗叹一声,已是心中恍然。高人就是高人,三言两语已经划下道来儿了,这是要钱!要就要罢,这情形还能够不给他么?谁说的和尚不贪财,反正老汉也是见过!明白明白,老汉明白,关海山压下嗓音低声道:“三七如何?”
“三七?”大师一脸茫然。
“哎!还是四六罢!”关老汉无奈叹道。
“四六?”大师更加茫然。
“不是罢?难道五五?”关老汉皱眉沉吟。
“五五?”大师愈加茫然。
“可以了大师!你不要太黑了,老汉我混口饭吃也不容易!你还想怎样?七三?八二?还是九一?不如都给了你!”见这贪心的和尚始终不肯点头,关老汉终于生气了,别过头忿忿嘟囔着……灵秀茫然不知所措,灵秀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灵秀也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灵秀只得低下头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终于点头了……
他想都要……
黑吃黑……
和尚……
呵!
关海山怒极反笑:“老夫行走江湖多年,说来黑白两道的人物也是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你这……哈哈!罢了!”罢了,罢了,关老汉忽然想到,这黑吃黑的人不在黑道,这一身儿白的人也不在白道,他不在道儿上,他是个出家人!和尚,和尚,你好狠!老汉辛辛苦苦挣来几十两银子,难不成就这样轻轻松松又给你骗了去!罢了,罢了,关老汉说是罢了,可是关老汉不会将辛辛苦苦骗来的银子就这么轻轻松松给了他,因为和尚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不是一个正经和尚了,而是一个——
花和尚!
花和尚叫作灵秀,灵秀不是花和尚。灵秀又不幸成为了花和尚,花和尚灵秀其实也很冤枉。灵秀始终没听懂关老汉在说什么,关老汉一直认为灵秀和尚心里明白,两个人完全是驴唇对不上马嘴,这件事从始至终一直以来都是个,完完全全的误会。而所有误会都来自于交流的方式不妥当,比如说关老汉戴着有色眼镜看人明话偏偏暗说,比如说灵秀和尚明明有话要说却羞于出口张不开嘴。
其实,灵秀只是来借东西的。
灵秀找到了一方宝地,那方宝地就在这方宝地的旁边,一个没人注意到的偏僻角落里。且不论灵秀和尚找到的宝地能不能生出宝贝,灵秀和尚是来做生意的,摊位是找到了,总得多多少少摆些物什,比如笔墨纸张,比如板凳桌椅,可是和尚一穷二白两手空空,所以……
灵秀只是想给人看病,开上几张药方,挣一点钱,而已。之前的场景,所有的骗局,灵秀全都看到了。灵秀看在了眼里,却没有放在心里——没有什么,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卖的使劲儿卖,买的乐意买,大伙儿都开心,何必管它真药假药?不错,老汉是自吹自擂夸大其辞,无禅是莫名其妙挨了顿打,众人也上当受骗掏了银子,可是那些不关灵秀的事,灵秀真的真的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
和尚医的了人,知尚医不了心。
一方脸皮太薄儿想借说不出口,只得干巴巴杵在那里傻笑;一方满腹狐疑自行乱了阵脚,只好上前赔礼道歉谈条件。误会了,误会了,一直误会到和尚怔怔念着阿弥陀佛,老汉气得呵呵大笑换成冷笑:“这位大师,你要的老夫可以给你,但依江湖规矩,大师你须得亮出几分本事!”关老汉冷笑道。这句话灵秀听懂了几分,一时间心里又惊又奇:“和尚还没有说,他怎知和尚来借东西?和尚还没有说要借什么,他怎知和尚想要借些什么?说什么江湖规矩,他又要和尚亮出什么本事?”
和尚思之不得,灵秀以目相询——
他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关老汉打个哈哈,同样注目而视:“老夫也不难为你,只你说出我这丸药为何物所制,老夫便将今日所得双手奉上,绝无二话!”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你想要钱便明说,又来这里装模作样寻老汉开心作甚——
还好?可以当糖吃?
这两句话一直萦绕在关海山耳畔,令老汉心里大为光火耿耿于怀越想越是生气!和尚,和尚,你说!你说!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就赶紧灰溜溜给我走人,从哪儿的来滚回哪儿去!
灵秀话听一半,灵秀不疑有他,灵秀可以回答:“参须酒头锅底灰,还有些许红糖水。”恭喜恭喜,全部答对!和尚在笑,老汉傻掉:“你,你,你怎知……”灵秀笑道:“和尚有鼻子,为何不知道?”谁个没鼻子?怎就你知道?这,这,这还是人鼻子么……没成想一下子给他揭掉了老底儿,关老汉一时间阵脚大乱,心里那是又惊又疑又恐慌,已经彻底找不着北了。
无话可说。
老汉和尚干巴巴站在原地,一个还是开不了口,一个愈加满腹疑虑,二人看着对方都有点儿尴尬……良久,关老汉长叹一声,缓缓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双手奉上:“老汉说话算话,还请大师笑纳。”灵秀愕然:“老人家,你这是……”关老汉咽口唾沫,强笑道:“大师,银两确是只有这些,小老儿万万不敢私藏!大师你就收下罢,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呐!”这次老汉在笑,换作和尚傻掉,天地良心,和尚真的不想要,和尚不是来化缘的,和尚终于觉得有些蹊跷——
灵秀皱起好看的眉头,只是摇头苦笑……
关老汉察颜观色,心里怦怦乱跳!还是心里有鬼,只得不打自招。少顷,老汉暗叹一声,慢慢从身上又摸出两块儿银子,赔笑道:“大师目光如炬,佩服,佩服之至!小老儿该死,罪该万死……”灵秀回过神儿来,连连摆手解释道:“老人家,和尚不要钱,和尚……”不要钱?他不要钱?他怎么会不要钱?关老汉闻言一怔之际,灵秀和尚伸手一指,终于说出了一直羞于出口的想法——
和尚要那。
关灵小姑娘双颊晕红,两手托腮,正自坐在桌前假装看天……时不时拿眼偷瞄一下大和尚,也和她老爹般一肚子奇妙想法……忽见大和尚拿眼看过来!大和尚更拿手指着自家!小姑娘登时大羞,连忙低下头又去看地……看完地又看脚尖儿,看完脚尖儿又咬了咬嘴唇,最后忍不住又偷瞄了大和尚一下……
关老汉见状登时大怒:“好个花和尚!老夫早见他神色有异,又吞吞吐吐……哼!原是将鬼主意打到二丫头身上去了!”话还没出口,却见那厢二人已是眉目含情,欲语还羞将看不看已然勾搭上……眼见再不开口自家这个便宜老丈人就得当上了,关老汉猛一跺脚,长叹道:“大师,你不要这样,俺家闺女未满十六,还不到嫁人的年纪,你……你又是个和尚,这,这,哎!”
闺女?嫁人……
灵秀怔了怔旋即恍然,一时也是臊得脸红脖子粗,正待开口解释,那厢小姑娘已然辫子一甩,埋头趴在桌上嘤嘤哭了起来,呜咽有声:“爹,你怎不说实话……人家,人家已经十六岁半了……”关老汉扭头喝道:“一边儿去!一个姑娘家的没羞没臊,也不嫌丢人!”关灵猛然起身,咬着银牙含泪怒视老爹一眼,又咬着嘴唇偷偷看下大和尚,然后哭着跑开了……
女大不中留啊——
关老汉暗叹一句,托过双手讪讪笑道:“大师,此事万万不可,你还是要银子罢!”灵秀红着脸指道:“老人家,和尚是来借那桌凳的,还有纸笔。”话音一落,关老汉怔在当场:“甚么?你,你说甚么……”和尚说了说不出口的话,话说出口老汉反又不信了:“大师,莫与老汉说笑,银两不多,你就高抬贵手收下罢!”
一个真心给,一个真不要,灵秀只是来借东西的,平白无故收他银子作甚?好在误会是误会大了,要说清楚也就三两句话的事儿,少顷关老汉唉声叹气揣起银两,一时哭笑不得:“你怎不早说?哎,这才多大点儿事?老汉我……哎!”灵秀歉然一笑,合什躬身:“罪过罪过,和尚不说,是和尚错,阿弥陀佛——”
“大师父,你一个出家人也来做生意么?”关老汉有些奇怪。灵秀点头一笑,并不多说。关老汉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要做什么生意?”灵秀默然片刻,轻声道:“看病,医人。”是了,是自家多心了,他确是来做生意的,没有那甚么黑吃黑……注视着眼前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大和尚,关海山猛然想到一人!
“你,你,你是……”关老汉两眼一亮。
“阿弥陀佛——是我,是我。”和尚点头笑道。
“你,你是白……”关老汉瞪大眼睛。
“不可说,不可说,那不是我。”和尚摇头笑道。
“你,你……”
关老汉犹在梦中,大和尚一语点醒。
——贫僧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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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心事数与谁人知?()
希声;二十一 心事数与谁人知?
关猛大为不耐,扭头儿怒道:“你个小和尚有完没完?干甚没完没了盯着俺看!”声如洪钟,轰轰隆隆。濠奿榛尚无禅吃了一惊,赶忙立起肃然合什:“阿弥陀佛,小僧无禅。”小僧无禅答非所问,关猛见状愈加生气:“我管你是谁!去去去,少在这儿烦我!”说罢愤愤蹲在地上接着一五一十数那数那数不清的一堆铜板……
重数!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
无禅是不会走的,对于眼前这个天神一般的钢铁战士,无禅的心里除了佩服还是佩服!无禅恭敬施礼道:“大施主,无禅……”关猛怒视一眼,断喝道:“甚么大施主!俺叫关猛!”无惮悚然收声,小心翼翼看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很生气的大施主,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半晌,无禅认真说道:“关猛大施主,无禅,无禅想……”
说是施主就是施主,不然无禅叫他什么?师父说过,凡间一切可施,众生均是施主——男的是男施主,女的是女施主,小的是小施主,大的是大施主……虽然有的女施主偏偏要让无禅叫他男施主,有的小施主更是硬要当无禅的老大哥,但是眼前这个人又高又大又强又壮,不叫他大施主,又该叫他什么?哦,是了,他叫作关猛——
“关猛大施主,无禅……”
关猛生气地看着面前这个莫名奇妙的小和尚,只觉得心里头是越来越生气,也没听他磕磕巴巴啰啰嗦嗦说些甚么……一时想要发作,但见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无辜地望过来,关猛的一腔怒火终于没有发作,扭过头数着铜板嘟囔道:“行了行了,叫我大猛哥好了!你个小和尚真是麻烦,这还得重数……”
大猛哥年纪不大,气性却是不小。在大猛哥的眼中,这个世上有许多可恨的人和可恨的事情,总有那样让人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怎么能够不生气?又怎么能够不恼火?可恨的事情好比大海里的水一样多,可恨的人就像这手里的铜板,数也数不完的!而这在其中……关猛平生有四大恨:恨那登徒浪子,更恨弄虚作假,尤其恨登徒浪子纠缠小妹关灵,最恨……
一会儿说,出事儿了!登徒浪子又来了!
关灵抽抽嗒嗒跑了过来,哭道:“哥——”关猛立刻火冒三丈,噌地立了起来,愤怒地左右看看:“小妹,是谁欺负你了?说!哥给你出气!”小妹欲语还休,小妹看看身后,小妹泪水在流……好似梨花带雨,真个楚楚可怜!后头,后头,登徒浪子就在后头!关猛一眼望去,登时怒火中烧!
——是和尚错,阿弥陀佛……
此时灵秀和尚正在红着脸低头道歉,关老汉皱着眉头一脸不豫之色……能有谁?还能有谁!方才定是这个不守清规的花和尚,没皮没脸调戏自家小妹将她气哭了!关猛重重一哼,扬起大拳头咬牙切齿道:“小妹,你等着!看我不把那死贼秃儿打个满脸开花!”说着就要冲过去,无禅和尚挡在前——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大猛哥愤怒之下已然对这小和尚印象大坏,伸出大手一拨拉:“小贼秃儿,滚一边儿去!”肩膀受力,无禅身形微微一晃即又定住,挠挠光头奇怪道:“大猛哥,无禅不叫小贼……那又是什么?”关猛见状一怔:“自家手上多大力道自家知道,这小和尚……”
大猛哥忽然想到,小和尚也会功夫!而且还是……
说来只是眨眼功夫儿,小姑娘连忙拉住大猛哥手臂,又羞又急:“哥!你这人总是这样鲁莽!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花和尚?不是和尚又是哪个在发花痴?关猛闻言又是一怔,茫然瞪着牛眼连连追问……姑娘家的心事,此时又怎能说的出口?哪个发花痴?你才发花痴!关灵愈加羞恼,当下咬着嘴唇狠狠剜过一眼,又低下头嘤嘤哭泣……
其实,欺负关小妹的是他老爹……
关灵不说,因为二丫头已经十六岁半了……
不问哭个没完,问她她又不说,关猛直给她哭得心烦意乱,枉然着急上火却又一筹莫展——满腔怒火何用?只恨没有对手!要说小妹今儿个也是莫名其妙,干甚么平白无故找哥哭上一抱?可恨,可恨,有话不说也是恨人,你将心事憋在肚里别人又怎知道?哭罢,哭罢,丫头越大越不懂事儿,一边儿哭去哭死得了!关猛愤愤埋怨几句,又转过身蹲下掏出铜板一二三四五六地数,不打算再管这莫名其妙的闲事儿了……
关灵姑娘本就满腹委屈,哭着来找大哥又给他数落一顿,当下立在原地低着头哭得更历害了!姑娘害羞,低低啜泣,肩膀一耸一耸,泪水无声地流——哥呀哥,你就是一头大笨牛!你怎么就不懂小妹的心思呢?若是平白无故我又怎会哭着回头?说不出的话你又让小妹怎么怎么说出口……
没办法,既然是大笨牛,那么小姑娘的心事他是不会懂的。无禅和尚就更不懂了,无禅张着嘴巴呆呆立在一旁,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浑然忘却自己刚刚想要做些什么……哦,是了,无禅想起来了,大猛哥武功高强胜过无禅,无禅是要和他讨教讨教:为什么同样是神奇药丸,大猛哥吃了可以一气贯日月,无禅吃了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