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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秀默然片刻,转过身去:“和尚去采药,去去就回。”牛老汉哼道:“采药采药,只怕方圆百里之内,你也采不到一味!”灵秀回头一笑:“元参茯苓车前子,树皮苇根墙头草,管他是个什么药,医得病来不就好?”眼见这假和尚飘然出尘,很有几把刷子的模样,牛二一时又不由心生希望,干笑一声叫道:“那和尚,不如你多采它几味,顺便治治我爹这多年的老哮喘!”和尚又是一笑,大步出门:“哪里有哮喘?少抽几袋旱烟就是了。”
“爹!你怎这不听话?又趁我下地偷偷抽那破土烟!”牛二闻言怒目而视,大声责问!牛老汉尴尬笑笑,露出一口黑黄牙齿:“二啊,你莫听和尚胡说,没有的事儿,爹又上哪儿淘弄那烟叶子去?”
“没有?没有你手捂着裤兜儿?那是啥?交出来!”
“没有!真没有!爹一把年纪还会骗你么?二啊……哎哟,你莫抢,莫抢!”
“还说没有?这是啥?爹,你扔了它罢,咱不抽了!”
“哎——老汉我没几年活头儿了,眼下是抽一口少一口,二啊……”
“少跟我装可怜!哭?哭也没用,扔了它,你不扔我扔!”
“不给!打死我也不给你!哎哟别抢别抢……快给我!你是我爹成不?”
“爹!”
“儿啊——”
二人拉拉扯扯又哭又闹,父子真深流露不亦乐乎,却不知那去采药的灵秀和尚已然采药归来,经过自家大门外,此时人已在那村东头儿。
也是一间土房,更加破旧,更加低矮,屋顶上茅草长得老长老长,却没有院儿。虚掩着的破旧木门前,无禅和尚呆呆立在那里不动不语,傻了一般。灵秀走上前,微笑道:“无禅,怎不上前化缘?”无禅脸上泪痕未干,看着屋里喃喃开口道:“师父,无禅害怕,无禅不敢……”灵秀一笑,伸手摸了摸那青青头皮,上前一步踏入:“不怕不怕,随我进门来。”
屋内一张床,一灶一锅,狭窄拥挤,却有四个人。一个四五岁的光屁股小男孩儿立在床边,嘻嘻笑道:“又来了一个秃子,娘,娘,你快看!”床上一妇人背身而坐,哄了哄怀里呀呀大哭的女婴,扭头歉然一笑:“大师父,喝碗水罢!三儿,去缸里舀水。”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慈祥地看过来,只是笑——平常不过的场面,寻常不过的人家,无禅为何害怕?无禅为何不敢进门不敢说话不敢要那一口饭?
无禅不明白,无禅只是怕。怕得不敢看,怕又忍不住去看——
一眼光线昏暗家徒四壁!一眼灶膛之内冷冷清清!一眼锅盖之上满是尘土!一眼破衣烂衫面有菜色!不过平常?不过寻常?看那小童瘦骨伶仃,肋间每一根骨头都可以见到,脖子细得就要支撑不住大大的脑袋!他光着屁股,是因为他没有衣服可以穿,夏天是这样,冬天怎么办?还有一个更小,哭得软绵绵声音小之又小,像只猫!她要哭,因为她想吃奶却没有吃不到奶!她只会哭,尽管已经饿得快要哭不出!老婆婆,老婆婆,你在看甚么?那两眼中白惨惨没有半点黑色!老婆婆,老婆婆,你在笑甚么?暗夜之中你在向谁无声地诉说!
无禅怕得不敢看,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无禅只是害怕,心里并没有其它想法——
“大师父,小师父,对不住,我家没有吃的。”妇人疲惫一笑回过身去,将苍白的面颊隐于昏暗之中。那小童正自小心翼翼端着一只破碗过来,闻言大叫道:“娘,娘,你骗人!”说罢冲着无禅得意一笑:“我家有吃的!我娘一会儿带我出去捉虫子,那个能吃!野菜草根树皮都可以吃!”无禅怔怔地望着他,无禅还是说不出话,浑不知眼泪又慢慢流下……
“无禅,这就化缘罢。”灵秀微笑注目。无禅茫然四顾,喃喃道:“师父,无禅……他们没有……无禅……”灵秀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有你无你化我缘,他无你有你又化谁?”无禅愣住,瞪大眼睛看着师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忽一眼看到!是了,是了,是他!无禅登时大喜,一把抄过那小半袋炒面:“给!给!这里有吃的,都给你们!”说着将布袋轻轻放到床头,叹着气啪啪连拍光头:“都是无禅不好,一下子吃了那么多,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灵秀双掌合什深施一礼,转身快步出门。
“娘!娘!这是甚么?好香的啊,这个能吃么?”眼瞅大小秃头先后走出去了,小童好奇地抓出一把金黄色炒面,放在鼻下连连猛嗅,表情深深陶醉——能吃,能吃!小童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高高举起手臂:“娘,这个能吃,你先吃!”看看儿子,看看布袋,看看一家老小,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妇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啊,哭啊,哭这天地,哭这命运,哭这艰辛而无奈的生活,哭出满腹的酸楚与委屈!
“娘!娘!不哭,不哭……”猛见娘亲痛哭失声,小童一下慌了手脚,忙不迭伸过小手去拭娘的眼泪,别一只手却紧紧地攥住了那把炒面!炒面终将吃完,泪水却如何可以擦得干?转眼小童急得哇哇大哭,那女婴一直在呀呀地哭,妇人哭着看看这个,哭着看看那个,一时哭得愈加悲戚……老婆婆,老婆婆,你怎不哭?莫非你看不见,也听不见,独自安享那无声无息无光无影的世界,甘愿沉沦于无边无际无悲无喜的黑暗?
老婆婆没有哭,因为她的泪水早已流干!心中曾经盛开的花朵,伴着饥寒交迫的日子一天天枯萎,眼中曾经闪耀的光彩,随着浑浊泪水的干涸一丝丝黯淡!老婆婆看不到,老婆婆都听到了,老婆婆的心里比谁都明白——因此她笑,因此她不笑,因此她用无光的眼睛看着外面有声的世界,心里流着泪开口嘶声大叫:“菩萨啊——老天开眼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灵秀低头急急走出门外,望天无语,蓦然泪落两行。
“师父,师父,我们走罢!无禅不想呆在这里呜呜……”无禅拉着师父的衣袖大哭,却没有看到师父脸上的泪水。灵秀举目望天,已是泪流满面:“为何要走?这里不是很好么?”这里不好,不好,不好!无禅的感觉非常不好,无禅拉着师父衣袖哭着要走,无惮的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到了——恐惧。
灵秀和尚笑了,笑着摸着小徒的光头,凝眸柔声道:“无禅,肚子还饿么?”无禅不饿,无禅只觉肚子里胸腔里五脏六腑里全是东西,满满当当也不知道是些什么……无禅想要告诉师父自己不饿,抬头却见师父笑得满脸是泪,一时又怔住,怔住,怔怔地忘记了想说甚么……
“大师父!小师父!”
猛听身后号啕之中一声哭叫,再看那农妇披头散发抱着孩子奔将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无禅见状大惊失色,慌里慌张躲到师父身后……灵秀直立不动,低眉垂目双掌合什连念阿弥陀佛……门框边儿上伸出一个大脑袋,瞪着两只大眼睛……
三儿,快过来!给二位恩公磕头!
三儿在磕头,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愈显单薄,两支尖尖的肩胛直直刺向青天,更衬得那颗大大的脑袋出奇地大!灵秀轻叹一声,转身前行:“走罢。”无禅连连点头,无禅却没有跟着他走,无禅飞快脱下身上僧衣,大步上前披在小童身上……
“走罢,刚刚无禅忘记了嘿嘿!”无禅追上师父,挠头一乐。
灵秀点头笑笑,二人大步前行。
哭声已在身后。
前方,也有……
二人跪在小路边,泪眼相望:“大师父!小师父!”正是牛家爷儿俩,牛老汉呜咽道:“大师父,小老儿有眼无珠,好人,好人呐!”牛二也不说话,只看着那被自已认作骗子的一大一小两个和尚,眼泪如雨落下滴滴嗒嗒……
就是这样小小一个村落,这头儿揭锅喊上一句来吃饭喽,那头儿听见走过来饭还没有端上桌。哭声惊天动地,谁人听不到?前事历历在目,谁又看不到?真的假不了,对的错不了,如果这样的人是骗子,给他骗上一辈子又何妨?动容,动容,顷刻之间村里的人三三两两聚拢过来,无不动容;议论,议论,这光着膀子羞红了脸和那漂漂亮亮微笑不语的大和尚,究竟是来做什么?
他来了,他来了,他们都在这里;他为何哭?他又为何哭?她们又为何而哭?我等命如蝼蚁,穷便穷,却不卑贱——你,你,你们,头颅为谁而低?双膝为谁落地?为何要跪这两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他,还有他,又给了你们甚么天大的好处!起来,起来——
灵秀不欲久留,上前将手中草药交与牛老汉,又低声嘱咐几句,便唤了无禅匆匆离去……
苍天茫茫,乾坤朗朗。
在那大地上,在那田野中,在那小路旁,在那再也看不见人烟的地方,灵秀蓦然回首,又将泪水横流——天地无语,万籁相和,尘世之间响起低沉的梵唱:“我与施主半幅僧衣,施主脱我一身厄苦,我与施主一碗清水,施主赐我十万慈悲。施主拜和尚,和尚拜佛祖,佛祖拜和尚,和尚担不住,和尚生受,生受,南无阿弥陀佛。”
灵秀和尚双膝跪地,双掌合什阖目低低吟诵。旋即起身,复跪于地,面朝来时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响头——无禅,来。
无禅跪在地上,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磕了九个响头。
“无禅,你有话说么?”
“没有,师父。”
“无禅,你身上冷么?”
“不冷,师父。”
“无禅,你肚子饿么?”
“不饿,师父。”
“无禅,不可以撒谎。”
“我饿,师父。”
灵秀一笑起身,挽过小和尚:“走,师父带你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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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和尚进城()
希声;十三 和尚进城
来州城。濠奿榛尚
日上三竿,晒出一地花花绿绿。绿的是柳,街边撑开百般浓浓风韵,水畔垂下万千细细丝绦;花的是衣,姹紫嫣红乱花渐欲迷人眼,清清淡淡碎花悦目更迷离。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大呼小叫,攘攘熙熙。空气中弥漫着酒水的气味,饭菜的气味,鲜鱼甜腥的气味,生肉油腻的气味,瓜果与青菜汁水的气味,脂粉和烟草蒸腾的气味……林林总总,数之不清,千百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便化作——
人气。
这是闹市,热闹吵闹喧闹你闹我闹闹上加闹的闹市,自然人气爆棚。闹市有市,三百六十行开门摆摊儿做生意,大家伙儿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不只挣一口饭,还要争一口气。闹市有闹,越热闹的地方人越多,而人多了自然会有纷争,不但买的和卖的吵,卖的和卖的也吵——这不是?瞧那边儿,卖豆腐的张老三和李老四又吵起来了!
“张老三,人家卖豆腐,你也卖豆腐,你瞎吆喝个啥?哼!嗓门儿这般大,不去戏班子真是浪费你这块儿料了!”
“我乐意!大伙儿听听,有他这般不讲理的么?你喊你的我喊我的,我嗓门儿大关你屁事——卤水豆腐,又白又嫩,三文钱一块儿!”
“叫叫叫,一边儿叫唤去!你把摊子挪远点儿,省得老子听着心烦!”
“愿挪自个儿挪!李老四,你怎不去西头儿城隍庙里头摆摊儿?那儿清静又凉快儿——卤水豆腐,又白又嫩,三文钱一块儿!”
“你!好小子,你等着——卤水豆腐,又白又嫩,两文钱一块儿!”
“李老四!你疯了么?赔本儿赚吆喝,这……”
“卤水豆腐,又白又嫩,两文钱一块儿——”
“好好好!你不仁,我不义,大伙听着——卤水豆腐,又白又嫩,一文钱一块儿!”
“你这厮……卤水豆腐,又白又嫩,不要钱白给!”
“你,你……气死我了!卤水豆腐,又白又嫩,一块儿倒贴一文!”
“呸!我倒贴两文!”
“我倒贴三文!”
“你八文!”
“你十六文!”
转眼二人越吵越凶,急眉火眼撸起袖子上前怒目而视,看情形马上就要干起来了!众人嘻嘻哈哈说你一句说他一句,却也状似习以为常,并不上前拉开二人。
“买豆腐——”一个老太提着菜篮子颤颤巍巍走了过来,左看右看……二人立马儿回去站好,挺胸抬头满面春风,一副任君挑选的模样。老太叹一口气,摸出三个铜板——承蒙惠顾,您老走好!李老四笑逐颜开。老太拿了豆腐放进篮子,又叹一口气,摸出三个铜板——承蒙惠顾,您老走好!张老三欢天喜地。
老太慢慢慢慢走过摊子,却见后头还跟着一个小不点儿,细声细气问道:“奶奶,他们不是说白给咱们的么?”老太叹一口气,念念叨叨往前走:“这哥儿俩十几年天天喊着倒贴,太婆我也没见他俩贴出过一文钱……哦,对了,大前年还是有一回,那回是哥儿俩一块儿把外地来的打了,贴给人家的药钱……”
闹市一隅,寻常可见。
日头刚好,忙乱更甚。大伙儿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买的卖的讨价还价的,吃的喝的信口开河的,诉不完,道不尽,多少辛苦多少事,又为谁辛苦为谁忙。当然也有闲着的,譬如闲汉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墙根下,树荫上,慵懒的目光扫过这万千的繁华,不知道心里在想些甚么。又如一些公子少爷小姐丫头穿过人群——心里想看将看不看,目光躲闪欲语还休……
看甚么?看新鲜。新鲜事儿不多,新鲜人总有。
东头儿来了两个和尚,和尚不新鲜。两个和尚走在大街上,那也不新鲜。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还是不新鲜。大和尚白衣飘飘小和尚光着膀子旁若无人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一点儿也不新鲜。说着不新鲜,还是很新鲜,新鲜不新鲜,单看怎么讲,若说唐僧西天取经回来了,带着他的和尚儿子走在大街上……
有点新鲜劲儿了。
那可不就是唐僧么?你看他皮肤白嫩眉眼俊俏,唇红齿白文静秀雅,双目含情似笑非笑,衣白如雪不染尘埃。干净,干净,干干净净!唐僧就该这般干净,要不是个妖怪就想咬他一口?漂亮,漂亮,漂漂亮亮!唐僧就该这般漂亮,要不是个女妖精就想搂他一搂?唐僧!唐僧!这就是唐僧!唐僧西天取经回来了,带着他的儿子……
小和尚肌肉匀称,小和尚身材健壮,眉眼儿精神气势惊人,打着赤膊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大街上!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说他是唐僧的儿子,他就是唐僧的儿子,你看!你看!小和尚脸红了,慌慌张张拉住唐僧衣袖躲在唐僧身后,偷偷摸摸叫一声:师父——含糊其辞,欲盖弥彰!唐僧西天取经师徒本四人,如何身边不明不白多出一个小和尚?定是取经回来路上动了凡心,生生生出这个来路不明的……
无禅终于经受不住众人如火如荼的炙热目光,本就强撑着的一口气瞬间无影无踪,只低头拉着师父衣袖呼呼大喘……灵秀和尚无奈止步,回头安慰道:“他要看,你便让他看,又来拉我做什么?”无禅红着脸不说话,无禅也不知道拉着师父做什么,无禅只是觉得,脸上身上还有心里都有些热……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春天的酝酿的季节,夏天是盛放的季节,夏天是热情的季节。大伙儿都很热,这边蒲扇敞怀,那边轻罗小扇,这边轻罗小扇,那边折扇猛摇,这边折扇猛摇,那边香汗初蕊,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