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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心之处皆学问。
方殷自是不求甚解,眼睁睁看着那小甲虫陷于天罗地网中苦苦挣扎难以逃脱的模样,一时大为同情。加之苦苦守侯半天,一场八脚蜘蛛大战六脚黑虫的大戏迟迟不开演,又不由颇为不耐。
“滑头蜘蛛,胆小鬼!”方道士冷哼一句,侠义心起,抬手轻轻将那甲虫捏下。与大侠同病相怜的小虫终于得救了,哆哆嗦嗦谢过大恩人的再生之德,摇摇晃晃拍着翅膀飞走了。不用谢了,一个小破虫,还不值得方大侠出手,这,只是一个恶作剧而已。方老大以往这种好人好事没少干,当然经验丰富,心里自有计较——好戏还没完,瞪眼接着看。
果然!来了!
一只八脚灰毛大蜘蛛探头探脑冒了出来,沿丝线一端爬向网中,急不可耐扑了过去!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儿,地震一般,必是一个大家伙!忽然没了响动,自是猎物精疲力竭了。赶紧出去,这下可以美美饱餐一顿了……
哪有?大家伙呢?震中地带空空如也,大蜘蛛傻掉了。逃了?这网织得有多么好,自己那是心里有数儿的!以前从来没有失手过——不可能!绝不可能!大蜘蛛犹不甘心,连忙在网中东找西找,团团乱转……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无奈之下,大蜘蛛只得带着一肚子疑问,以及受到打击的自信心,垂头丧气原路返回去了。
“傻子!”方道士叹了口气,心满意足坐回凳上。
反正坐着也是无聊,再去寻找下一目标。还有好玩儿的么?当然有。好玩的东西比比皆是,只有你有意,去留心。爱玩的人,不管走到哪里,也不管身边有人没人,都能找到乐趣。方老大是此道之中的绝顶高手,只眨睛功夫儿,又找到了一个开心果。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蚂蚁,低着头匆匆行在路上。
一只蚂蚁,又有甚么好玩?有!不但有,还能给你玩儿出花样儿来。方老大神秘一笑,摸向怀里……摸出了昨晚吃剩的半个馒头。方殷拿着馒头一边吃,一边掰下一块儿,放在蚂蚁前进的道路上。
走着走着,忽然眼前出现一坐大山!小蚂蚁怔了怔,小心翼翼靠近,伸出触须——一闻之下,登时脑中一片空白!继而一颗心砰砰乱跳,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好香,面的香味儿,运气,天大的运气,没成想眼前的庞然大物,竟是一座……
面山!
如此巨大的食物,都够一大家子吃上好几天了!这,这,这岂不是立了一件大功劳?小蚂蚁满心欢喜,却也顾不上仔细观看,立刻掉头慌慌张张跑开了。
三五息功夫儿,十数只小蚂蚁一齐杀到,围了馒头上上下下转了几回,又聚在一起触须连连相碰,貌似开会的样子。少顷走了几只,余者留下看守……转眼之间,无数蚁军四面八方涌至,密密麻麻爬上馒头,分而衔之。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必辛苦觅食,天上也会掉馅饼!满载而归,回家喽……蚂蚁们各自带上或大或小的面屑,有快有慢,连拉带拽先后离开。众蚁阵形杂乱无章,看似四处乱窜,去的却是一个目标,那是——
共同的家。
天下掉馅儿饼,未必是一件好事。有了吃食确是不坏,只是有人不怀好意。宝贵的馒头,方道士为何心甘情愿与蚂蚁分享?当然,这又是一个恶作剧,这是一个阴险的圈套!既来之,则安之,想走?没有那么容易!方道士冷哼一声,俯身伸出食指,以馒头块儿为中心,画了一个碗大的圆圈,将蚁军一网打尽。片刻众蚁行至圆圈边沿,登时傻乎乎呆住!旋即各自伸出小小触角左探右探,东走西走,却始终出不了圆圈儿,一个个看起来迷惘而慌乱——明明是这条路,怎又不对劲儿了?这地形也不对,气味儿也不对……
完了!迷路了,回不了家了!
眼见一帮蚂蚁晕头转向已经找不着北了,方道士笑了,得意地笑了——长个记性罢,不明不白的东西,是不能拿的,以免被暗中的那双眼睛,盯上!蚁军虽然中了圈套,终究数量众多,少时一部分糊里糊涂闯出包围圈,四散而逃!方殷早有准备,伸出手指又向地上划去……
一圆又一圆,大圈套小圈。转眼画了五六圆圈,将蚂蚁大军重重包围。前头是不对,后面也不对,左右都不对,众蚁反反复复在圈中来回乱爬如走迷宫,全然没了方向感,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眼看自己略施小计,便将众多蚂蚁玩弄于股掌之上,方道士欢喜之余,心里不由生出一种优越感——对比这些微小的生灵,自个儿简直天神一般!整治它们,自是易如反掌,是死是活,不过一念之间。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一时感叹卑微的存在,一时满怀冲天的豪情!笑过,想过,却是真的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天外可有天?人上可有人?偌大天地谁为主宰?是谁俯视芸芸众生?何为大,何为小,何为尊,何为卑。思之不得,神乎其神。此刻你瞧不起这小小蚂蚁,也许有人正蚂蚁般看你!若说这是游戏,何事不是游戏?若说只是小小蚂蚁而已,当知渺小的,不止蚂蚁。
发了一会儿呆,再看地上的圈圈里,蚂蚁们也走掉大半了。方殷叹了口气,不再理会。回家的路想找,总是能找到的,遇事难免糊涂一时,谁也不会迷茫一世。没有甚么大小,做好自己便罢!做自己想做的事,寻找自己合适的路,当你忽然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不妨想想这些执着的小蚂蚁。
好玩也好,无趣也罢,方道士一时却也没了兴致,只是懒散地坐着,发呆。冬日暖阳刚刚好,晒得身上热乎乎,很安静,很舒服,很悠闲,很轻松。不用做事,不用操心,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冷脸。小日子不错啊,这样也很好么!干嘛老想着逃跑?跑又往哪儿跑?不如,不如……
就这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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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逃跑进行时()
希声;二十 逃跑进行时
不可,万万不可!方道士拍案而起,坚决摇头,深恨自个儿转错了念头!大英雄壮志未酬,怎能耽于一时安乐?千万不能犹豫,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蒙蔽!这里不好玩,这里没好人,这是吃不饱,这里规矩多……种种不如意之处无需再提,做事应该坚持到底,跑!必须要跑!
心念电般转过,方殷快步走进房间趴回床上。濠奿榛尚不为伤也不为累,便是不困强行睡,这是在养精蓄锐,也是在等待机会!方道士是聪明人,深知逃跑计划未实行之前,万万不能被别人识破。否则吕老道有了防备,再跑可就难了!而且一次逃不成,再逃必定更难了——假装病没好,待他疏忽大意的时候儿,一次成功!
方殷暗暗点头,轻轻闭上眼睛。
一觉睡醒,窗外呼喝大作,声音或长或短有粗有细,听着挺耳熟,小道练功夫。什么时候了?不知道,谁知道?里外都还挺亮,反正就是下午。
方殷揉揉两眼,凑到窗前偷看……
四小道练,一老道看。身形高矮胖瘦,动作整齐划一,配以吐气开声,倒也有模有样。此为玉清三十六掌,上清诸艺中入门的一路掌法。上清重剑术而轻拳脚,习拳不求大成,只为强身壮体,炼筋锻骨之用。方道士不识得,忍不住心里好奇,定睛望去——
一招接一招,一式又一式,有板也有眼,美观复整齐。上一招开门见山,下一招怀中抱月,前一招黑虎掏心,后一式白鹤亮翅,左一招将军挂印,右一式玉女穿梭……几小道一边比划着,一边报名堂,表情严肃又认真。
花把式!没有甚么了不起。这有何难?依样画葫芦罢了,看一个个郑重其事的样子,笑死人了!方道士不屑笑笑,转过头去。自己要学的,是惊天动地的武功,自己要练的,是当世无敌的剑法!掌风过处,一躺就是一大片,飞剑一出,杀敌于百步之外!那有多威风?想想都神气!这个……呸!
看不上,瞧不起,这不成那不成,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字——跑。方道士现下一门心思想着逃跑,更不会将这普通的武功放在眼里!去哪里学本事?跑出去再说!反正机会有的是,瞧着罢,哪天就遇上个世外高人,得个仙丹神药啥的,既省时,又省力,一个绝世高手就这样产生了。
哪一天?
冥冥之中有缕声音晌彻脑海。方道士呆了呆,心里不耐道:“那一天!”那声音不依不饶:“那一天是哪一天?”甚么玩意儿?那一天就是那一天,谁个知道是哪天!不明白还来瞎问,有病么?方道士大怒,当下不再理会。
方殷打个哈欠,趴回枕上。老道小道都在院里,此时想逃没有机会,明天再说罢。肚子饿了,今天晚上会吃什么?还有些困,怎这两天如此能睡?管它!能吃能睡就是福,有福之人不用忙……冬日昼短夜长,迷迷糊糊胡思乱想之际,外面天色已悄悄灰暗下来。一天,就这样糊里糊涂不明不白过去了。多半在睡觉,少半在无聊,一番穷算计,啥也没落着。方道士望着窗外,心里多少有点儿失望。
斋堂钟声早已响过,这当儿大家都在吃饭。只有一个人,独自守着空屋,饿着肚子连连叹气——世上可怜的人哪,谁也比不上自己。你看,明明能去大吃一顿,偏偏还要趴着装病,多么悲惨?又何苦来?哎!没有办法,为了自己的宏伟计划,就这样生生忍住了!英雄嘛,别人吃饭你喝风,别人享福你受罪,不容易,太不容易!这其中的辛酸,怎不教人叹息?
哎——
不提了,提起来都是眼泪!不知道,今天送饭的是谁?柿子还是笨蛋?老牛还是狐狸?这次又吃什么?馒头还是肉包?还是别的……一样,都好。反正明天就走人了,相识一场,能见着的是缘分,吃什么也能填饱肚皮,只要千万不吕老道就……
一人推门而入,冷面长脸,正是吕道长。
方道士心尖儿猛地一颤,旋即绝望地闭上眼睛。人在倒霉的时候儿,喝口凉水都会塞牙缝儿!自己念头刚起,他便出现眼前,莫不是又做梦了?可惜,不是梦,肉包子的香味儿飘过来了……哎,天!这人脸皮得有多厚?他还有脸见人么?
不想见的,还是来了。不知怎地,有些心虚。说不清的感觉,道不明的滋味。心中有恨,却也不全是恨,又有点儿怕,难说怕有几分。总之很复杂,而且挺尴尬!一人趴床上,一人立地上,二人谁也不说话,屋里气氛紧张而诡异。少顷,方殷猛然抬头怒目相向!吕长廉面无表情双目直视。还是没有人说话,静上加静,已是寂,死寂。
二人一直对视,目光纠缠一处,说不好多少恩怨难解,亦不知谁人爱恨交加。总之很难堪,而且挺心烦!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何必多说?又有甚么好说!两个不说话,一双变哑巴,这是场暗中的战斗,这是局不明的厮杀!仿佛谁先开口,登时便已——输了。
良久,吕长廉开口道:“方殷,明日去讲堂。”
胜利了!方道士暗松一口气,哼道:“不成,我伤还没好,走不了路!”吕长廉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方殷心里有鬼,却也不惧,抻脖子瞪眼回看过去,也不说话。
场面复归沉寂,一时暗战又起。眼睛是人与人之间的窗,话语为心与心之间的梁。有口不言,有话不讲,这种情形最是令人煎熬。寂静,再寂静,终于无语,恍似一座大山压在心头;沉默,复沉默,化作冷漠,如钝刀般慢慢将心割伤。
吕道长转身离去,留下一声叹息。千言万语,满腹愁绪凝成的一声叹息。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那些事情,还是要自己领悟。道法自然,为人亦然,许是机缘未到,此时多说亦是无用。
由他,去罢。
大胜!一颗心从嗓子眼儿落回肚里,犹自砰砰乱跳!赢是赢了,只是后背湿呼呼凉飕飕,冷汗都吓出来了……方道士欢呼之余,又觉得有些丢人:“怕他何来?恁没出息,胆小鬼!不对,不是怕,是有点儿……紧张!”
英雄自有虎胆,当然不会被这小小场面唬住。不是怕,不是怕,是紧张,一定是紧张!方殷重重点头,深深呼吸,定下心来——很好,就这样。自己勇敢镇定面不改色,吕老道没有看出一丝破绽!明天的计划照常进行。桌上多了一包肉包子,肚子早就饿了,先吃饭!管他谁拿来的,何必和自个儿过不去?更不用和吕老道客气,挨他一顿毒打,吃他几个破包子也是应该的,吃!
方殷愤愤地咬着,狠狠地嚼着,浑似和肉包子有仇!包子挺香,热热乎乎入口,踏踏实实进肚,暖心又暖肺。方道士大口吃着包子,吃着不共戴天的仇人留下的包子,心里实在无法对那人感恩戴德。一番殴打羞辱犹在眼前,岂能是这一点儿小恩小惠能够抹杀的?吃它,咬它!痛快,解气!这,又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就是这种感觉。方道士吃个包子也能吃出这种感觉,想必岳武穆也要甘拜下风了。具体是吃谁的肉喝谁的血,拿谁的脑袋当球儿踢,那也不用点名儿了。
吃饱,睡好,只待,明早。
吃饱睡不着,明早还很早。夜深人静之时,两只大眼于暗处闪闪发光,仿佛小屋里进了一只夜猫子。方殷干瞪着两眼,并无半分睡意——没有那么多的觉可睡,白天睡得过多,晚上自然觉少。
趴了许久,肩膀麻了,脖子酸了,脸也木了。无奈之时,翻来覆去调着个儿睡,好在伤势大好,正着歪着怎么躺倒也无碍,只是可惜,怎么样也睡不着。睡不着,心烦恼,明天没精神,如何来逃跑?不妙,不妙!闭上眼睛,强行睡觉。
饭可以强吃,觉不能强睡。吃撑了也可以塞几口进去,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勉强不得。人人都有经验,睡不着时硬要去睡,只会适得其反,心里越是着急上火,越难安眠。然后,便开始想事儿,诸般乱七八糟念头纷至沓来,压也压不住,甩也甩不掉。又急又恼,偏偏急不得恼不得,自己睡不着觉又能怪得谁来?只余一腔无名火无处发作……
这一夜,竟是无眠。
太阳照常升起,苦难的一夜终于到头儿了。强行睡到这会儿,也不必再强行睡了,就是困,头也疼。倒霉啊倒霉,心烦呐心烦,吕老道一来,果然没好事!方道士失眠了,心情大恶之下,难免将一腔怒火迁怒于吕道长,在心里那小本儿上又给他记了一笔恶账。所有的账,让他日后一次付清!此时先放他一条活路,跑掉再说。
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远方也许尽是坎坷路,也许要孤孤单单走一程……不怕不怕,我不怕不怕拉,我神经比较大,我不怕不怕不怕拉……吉时已至,机会来到,跑路计划,现在开始!这是一个无比周密的计划,一切都要做得滴水不漏,神不知鬼觉才好。第一步,是拿回包袱。包袱一定是在吕老道房里了,吕老道的房子在哪儿也摸清了,只等他进了讲堂,就开始行动!方殷精神大振,起床悄悄收拾一番,又隐藏在窗下拿眼睛偷瞄……
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大家伙儿都很配合。等了没多久,老道乖乖走进了讲堂,随后几个小道陆续进去,把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