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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当正午。
正当无禅和尚望着楼上猛吞口水的时候,忽然阁楼上黑乎乎飞出一物,张牙舞爪直直扑向无禅!
无禅一惊,赶忙闪开,那物啪一声平平拍在地上!
再看有手有脚,须发宛然,竟是一个——
人!
哎呀!无禅大惊,深悔一时没有看清楚没有接住了他脑筋没有转过弯来,但见他脸先着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竟似摔死了!无禅赶忙上前,伸手便去搀扶:“你,你不要紧罢?都怪无禅!这都怪无禅!”试着抬了两下,忽然那人一动,又挣扎几下,旋即头又一偏,竟是真的,死了!
非但死了,且是鼻血长流满脸灰土,看上去死得很惨!
一探之下,呼吸全无!
两眼紧闭,面色凄苦。
无禅哭道:“都是无禅不好!都是无禅不好!无禅明明可以接住呜呜——”便此时,酒楼里一阵大乱,随即冲出四五脸大脖子粗的人,上来冲着那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无禅又吃一惊,赶忙去拦:“不要打!不要打!他已经死了,你们这样做是……”一人怒喝道:“滚开!打死这个吃白食的!”另一人怒吼道:“装死装了七八回,便是这厮!且打不死!”
无禅以身相护,心中忽起恚怒:“明明他是没了气,你们要打,便打无禅!”无禅生气了!无禅真的生气了!这般殴打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尸体,是不好的!是不对的!哪怕他是做错了事。几人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无禅只是俯身护住那人头面胸腹,任凭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只当无物。
一个瘦脸山羊胡的人走过来,手一挥,道:“罢了,回去做事。”
几人散去。
那人道:“和尚,你可识得此人?”无禅起身道:“无禅不识得。”那人道:“他是一个无赖,他不是一个好人。”无禅奇道:“甚么叫做无赖?他也是姓无么?”那人道:“和尚,你不要理他,不然一会儿他缠上了你,你就倒了大霉!”无禅回头看一眼,奇怪道:“他明明已经死了,怎,怎又——”
那人看过一眼,转身叹道:“不多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无禅看他进了楼里,一时也是云里雾里,少顷再一回头——
那死人还是趴在那里。
忽然动了一下。
没死?
无禅大吃一惊,正待上前仔细察看,却见那人自顾爬了起来,拍拍屁股,走人了。
看也不看无禅一眼。
无禅大喜:“哈哈,施主你没事!哈哈!可是吓到了无禅!”
那人也不理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掉了。
半晌。
无禅呆立原地,还是想不明白。
刚刚,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是一场空。有如在做梦。
无禅只记得,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味道。
很怪。
清水码头。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不但人奇怪,甚么也奇怪。清水河里没有半滴清水,只有沙子,黄沙。清水码头也不是一个码头,只有袋子,麻袋。很多很多的沙子,很多很多的麻袋,很多很多的人。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风沙漫天,草木稀疏,楼上可以掉下大活人,人死了也可以再活过来。
无禅觉得很奇怪。
无禅摸摸脑袋上的头发,叹一口气。
又笑了。
是了,无禅终于找到了吃饭的办法。
搬两袋沙,一个铜板,从河沟里搬到河堤上,不过几十步的路程。
这笔账很划算。
无禅有的是力气,力气可以换铜板,铜板可是换饭吃,这笔账很好算。
无禅笑得很开心。
可是大伙儿都满头大汗愁眉苦脸,又哎哟哎哟似乎是在叹气,大伙儿都很忙,没有功夫儿搭理无禅。大伙儿好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只是好像。
还有一根手指——
那是一个坐着的人,坐在那里抽着一袋旱烟,时不时比划着叫上两声儿,声音粗嘎就像一只老鸭子。
但他不叫老鸭子,别人叫他铁公鸡。
这是为什么呢?
无禅很是不明白,因此想要问问他。
无禅走了过去。
“搬十袋沙,给一个铜板,你干不干?”
“干!”
“搬二十袋沙,给一个铜板,你干不干?”
“干!”
“搬一百袋沙,给一个铜板,你干不干?”
“干!”
“不给钱!只管饭!你干不干!”
“干!”
“饭也不管!你干不干!”
“干!”
“算你有种!干干干干!这是哪里来的傻和尚!”
“小僧无禅,请问施主——”
无禅得偿所愿,终于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搬运工。
一个苦力。
无禅听错了,他不叫铁公鸡。
他叫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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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活活死无赖()
希声;五十七 活活死无赖
夜,油灯。濠奿榛尚
人,面摊。
一个头发浓密的和尚说道:“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一个死去活来的无赖叫道:“上酒上酒!再来牛肉!”
十几粗鲁汉子挤在一桌,边吃边喝,边笑边说。
面摊老板苦笑着,忙和。
这是一个奇怪的城镇,非但民风彪悍,而且鱼龙混杂。
老汉见得多,得罪不起的。
和气生财。
就是了。
“你要无禅请你,无禅请就是了。”那和尚一脸无知。
“自是你请客,谁教你没接住我!”那无赖大吃大喝。
和尚点点头,掏出一把铜板,低头看看:“想是够用的了。”
无赖猛点头:“足够!足够!老头儿,再上三斤牛肉一坛好酒!”
老汉用刀子切着牛肉,一下,一下,又一下,就像切在自己的心头——
不管那倒霉和尚有多么奇怪,这个无赖始终是个无赖!给他来这里吃白食也不是,头一回了!
欠着!他说。
欠着!他说。
欠着!他说。
老汉切好牛肉,偷偷往上面吐了一口唾沫——
笑呵呵端了上去。
那无赖当仁不让,一筷夹去,恰好夹住那片牛肉!
“香香香!好味道!和尚,再干!”
和尚喝着面汤,面前一摞空碗。
共计一十八个。
一人赞道:“好和尚!好力气!好饭量!”
一人笑道:“痛快!痛快!想来铁公鸡竟是赔了哈哈!”
一人哈哈大笑:“早闻江湖藏龙卧虎,不想今日终于见得!”
无赖随之大笑:“英雄本无类,说来正是我哈哈哈哈!”
一桌人齐齐厌恶地瞪他一眼,啐道:“你这无赖,又来胡说!”
无赖就是无赖,大伙儿全都见过,龙精虎猛是有,说的自是无禅——
无禅又失业了。
因为众目睽睽之下铁公鸡一时过意不去,便在傍晚收工时,管了无禅一顿饭。
或者说是,半顿饭。
然后又掏了铜板,不得已送走无禅。
确实没道理。
好在无禅终于吃饱了。
无赖哼道:“他是能吃,我是能喝,不服过来和我比,一人顶你十几个!”
一众汉子全作不见,自顾说笑吃吃喝喝。
“前日我听人说,最近江湖上出一个人物儿,呃,是个和尚!”
“不错!听闻那和尚刀枪不入又是力大如牛,一身功夫甚是了得!”
“土匪?怎是土匪?”
“兄弟你是不知道,那和尚不但做了土匪,更是个黑吃黑的恶匪,四下流窜作恶……”
“喝酒!喝酒!管他甚么鸟和尚!”
“你个死无赖!又干你甚事?闭上你的鸟嘴!”
“莫理他莫理他,再说再说——”
“正是恶人有恶报,那做了土匪的恶僧非但贪财好色,更是杀人如麻,终有一日……”
“死了?”
“死无全尸!报应,这是报应!”
“喝酒!喝酒!管他甚么死和尚!”
一人拍案而起,怒道:“你个无赖,怎地总来插嘴,这又是皮肉痒了么!”
无赖举碗相邀,笑道:“不是江湖人,莫谈江湖事,还是喝酒!喝酒!”
一人不屑笑道:“你个泼皮也谈江湖?哈哈,可笑可笑!”
无赖一饮而尽,笑道:“你且笑,你且笑,江湖自有我一号!”
“你是哪根葱?又是哪个蒜?不如说来听听,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哈哈!”一人讥笑道。
“说出来怕是吓破你胆,我便是天下第二大英雄!”无赖哈哈大笑,一时得意非凡。
一人叹道:“牛皮吹破天,怎不撒泡尿照照自家?”
一人笑道:“不要脸的见过不少,却没见过你这般——”
一人长叹道:“怎不说你是那燕悲歌燕大侠,做那天下第一大英雄!”
一人大笑道:“燕大侠?哈哈!便给人家提鞋子你也不配!”
无赖长长打一酒呃,面上已有七分醉意:“说来不巧,听好听好,某便是那——”
燕赵,燕悲歌。
语落,霎时一静。
旋即一人笑道:“你若是燕悲歌,我便是燕悲歌他爹!哈哈我儿,快来认爹哈哈!”
无赖扫过一眼,笑笑,道:“这话,过了。”
那人忽地立起来:“怎地?怎地?你待如何哎哟喂!”
稀里哗啦——
却是无赖一把掀了桌!
无赖拎着一物,冷笑道:“教你乱讲!桌子我掀了,你又待如何!”
那人怔了怔,竟是坐了回去:“你有病罢?你自掀桌干我何事?快滚蛋,滚远些!”
众人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无禅满身汁水狼藉。
老汉垂泪,无语。
无赖拎起酒坛猛灌一口,嘎嘎怪笑道:“和尚当土匪,英雄无赖做,哈哈,有的乐有的乐!”无禅摇头道:“施主,你这样做不好,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师父说过一粥一饭得来不易,不可……”无赖忽然指点大叫:“少来啰嗦!你就是那个土匪和尚!哼,当本英雄不知道么!你个臭和尚,给我从实招来!”
众人闻言一惊,齐齐望去——
无禅呆半响,挠头一乐:“是了。”
众人惊呆。
无赖厉声道:“好个奸人!方才你怎不说!”
无禅挠了挠头,又是一乐:“无禅也不知道,无禅要说甚么。”
无赖冷笑道:“你是一个好土匪,是么?”
无禅点头道:“是的。”
无赖扭头儿笑道:“我说这假和尚是个好土匪,有人信么?”
众人哄堂大笑。
无赖一指自家,又笑道:“我说这死无赖是那燕悲歌,有人信么?”
众人前仰后合。
无赖又灌一口酒,摇摇晃晃拎着坛子笑道:“哈!我也不信!”
说罢缓缓坐到地上。
开始唱歌。
一棍扫天下,双拳定江山,三坛酒去人不醉,四海我来放悲歌——
问一声,人间可有不平事?说一句,世上兄弟何其多——
砍不完的仇人头!喝不完的朋友酒!呵!呵!
痛快痛快真痛快——
有乐有乐真有乐——
再来一坛酒,我喝喝喝喝。
戛然而止,一人四脚朝天。
鼾声大作。
众人无不掩耳,面露痛苦之色。
这不是听了一首歌,这是做了一场噩梦。
那粗厉嘶哑的声音啊,犹如一把挫刀,在耳朵里面一下一下地,挫。
鬼哭?狼嚎?
不过。
当下几人忍无可忍,冲过去便是拳打脚踢!
形如虐尸。
那无赖只是不动,呼噜也听不见打了,趴在那里有若一摊烂泥。
又若一条死狗。
无禅呆呆地看着这一慕,想起似乎是从哪里见过。
无禅还是冲了过去——
活人又死。
死过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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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我是燕悲歌()
希声;五十八 我是燕悲歌
我是燕悲歌。濠奿榛尚
是的,我是燕悲歌。
姓燕,名赵,字悲歌。
名震天下的英雄,四海为家的歌者,那便是我。
吃白食的死无赖,吹牛皮的烂酒鬼,那也是我。
也许有人会失望,但我还是燕悲歌。
他们打我骂我欺我辱我,我是知道的。
我不在乎,我已经醉了。
那也无所谓,我是自找的。
因为我怀念。
我怀念泥土与灰尘的味道,我怀念血水与汗渍的味道。
我怀念过往的岁月,我怀念从前的我。
这是从前的我。
一个死无赖,是的。
人们知道的是,我是一个英雄,我是一个侠者,我是真龙教人堂堂主,我的兄弟很多很多。
人们记住了我。
人们不知道的是,我生在一个妓院里,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而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刻,我的母亲便死了。听说,为了生我,我的母亲用尽了所有办法,包括药石,包括捶打,包括从高处往下跌落。她是一个好母亲,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她不欲使我看到这个世间的无情与肮脏,她不想让我承受与生俱来的卑贱与无奈。
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可我,还是,卑贱肮脏地生下来了。
又无奈地,更无情地,要了她的命。
我本是一个错。
可是错不在我。
我只会呀呀地哭着,用无辜的眼睛,用无助的眼神,渴望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还有无比甘甜的奶水。
我要活。
我活下来了。
这个世界是温暖而明亮的,血都是红的人都是好的心都是肉长的,所以我活下来了。我没有亲人,她们都是我的亲人,我没有母亲,她们都是我的母亲,她们搂我抱我喂我哄我,她们亲我疼我怜我爱我,我是知道的,我都还记得,我是幸福的,我是快乐的。
这个世间是有情的,是有爱的。
可是她们常常看着我,看着我流泪,为什么。
我长大了,我看到了许多事情,我明白了许多事情。我看到,光明与黑暗本就一体共存,笑脸背后是辛酸的泪,我明白,好人坏人本就分无可分,只有就事论事分个对错!我爱,因我看到听到我知道,我恨,因我看到听到我明了!我无法忍受世间所有的不公,我无法忍受一切肮脏丑恶,我要将那抹煞抹煞全部抹煞!
可我无力,无能为力。
依稀记得,我挨过许多骂,更挨过许多打。
而我似乎并没有改变,改变过什么。
看起来我只是一个笑话。
所以我选择堕落,我从此逐流随波。
那时我的名字叫作狗儿。
后来我的名字叫做疯狗。
依稀记得我拜过很多的兄弟,依稀记得我认过很多个大哥,依稀记得每次打架我总是冲在最前面,将别人打得满地找牙痛不欲生。或者自己半死不活。打架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血会流的,牙会掉的,筋会断的骨会折的,是会死人的。我知道在我打别人的时候下手不是一般地狠,我知道所以别人打我的时候下手也不是一般地狠!浑似有血海深仇!从来都不共戴天!尽管彼此曾经称兄道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