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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眼睛像是绿豆一般,散发出阴险而狡诈的幽光,冷眼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贤一此时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身躯既不温热也不冰凉,随着呼吸越来越悠长,连起伏的胸口也平静了下去。
又过了很长的时间,毒蛇觉得无趣,从他腿上游了下去,消失在森林之中,继续去寻找午夜美味的猎物。
相传当年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时,一坐便是四十零九天,时间在弹指间消逝,不知身外岁月,等在睁眼时已经佛法大成。
身后的这颗树不知道为何生长的如此巨大,但断然不是菩提树,贤一睁眼时没有顿悟,却已经是天明破晓十分。
简陋的麻布袍上沾染上了露珠,隐约还能闻见那条毒蛇在他身上留下的腥臭味,而清晨的太阳虽说又升了起来,可一时半会是照不到这里。
还未起身,有人踩着断裂的枯树枝走了过来。
贤一有些好奇,转头望去才发现是一普通的老人。
老人像是没有发现他一般,走到那个树洞口拜了拜,点起了三根佛香,立即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弥漫在空中。
“后生,这么早还没有吃早饭吧?”
老人的声音并不沙哑,反而中气十足,看样子应该身子骨硬朗。
森林中突然出现一位陌生人,按照故事里的情节应该是个吃人的妖怪,贤一虽说不信这个,但这道声音还是将他从观察中拉了回来。
缓过神,贤一反而问道:“不碍事。老人家怎么起的这么早?”
“哪能不碍事?早晨的这顿饭是最重要的,不然等到了我这个年纪肯定落下一身的毛病。”说完后老人像是早有过准备一般,从怀中取出了两个还带着温热的馒头递了过去。
不知为何,贤一心中对这位老者无法提起半点防备,就像对方身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产生的好感一般,贤一起身,托起双手接过了馒头。
“谢过老丈人。”
“趁着还没凉就快吃吧,人只要上了年纪,到了这个时辰就很难睡着,改不过来了。”老人笑着说道。
说起来贤一已经在山中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油腻烤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总觉得馒头嚼入嘴中松软可口,竟然要比在天和宫的时候让御厨特意做的味道还要更好一些。
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说道:“好吃吧,这都是自己家种的麦子,磨成面粉再做成馒头,都是自己亲自做,味道当然不错。”
两个馒头很快就吃完,贤一有些意犹未尽舔了舔嘴,老人见到这幕后笑了笑,示意两人都坐了下来。
“你这个斗笠戴着难看,现在这季节又用不着遮阳,没必要。”
贤一以为老人会问些自己的来历或者目的一类的话,没想到说道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也跟着笑了笑,解释道:“怕冷,能遮风。”
“那更应该取下来,多被风吹吹,吹习惯了就不怕了。”老人说道。
贤一说道:“那要是吹的着凉了怎么办?”
老人大笑,毫不介意两人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抬手拍了拍贤一后背,满意说道:“身体这么坚实,怕冷归怕冷,怎么会着凉?”
贤一被这突如起来的动作吓到,身体没有防备险些没支撑住摔在地上,尴尬说道:“哪有您身体好,老当益壮,晚辈自愧不如。”
老人没有反驳,并且似乎还有点得意,说道:“你别看我年纪大了,我每天清早都要从村里跑到这颗树下再跑回去,睡觉之前还会打一套拳法。”
贤一来了兴趣,问道:“这附近还有村庄?我来的时候没注意到,离这里很远吗?”
“不远,村里那些年轻人如果跑的话,两个时辰能跑一个来回。”
贤一心中暗自吃惊,山里人一般身体素质都不错,就算是未曾修炼的凡夫俗子一个时辰都起码能跑二十里的距离,更何况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此刻天刚破晓,老人却跑完了这么长一段的距离,并且在对方身上还感受不到元气的波动。贤一凛然,如此这般想来,莫非这名外貌看似普通的老人,还是个不出世的高人?
“前辈,你。。。”
老人挥手将贤一要说的话打断,指了指西面的一个山头,说道:“你不要乱想,这半个月轮到我看山,我刚才是从那里下来。”
贤一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山顶上果然依稀有一个茅木屋的轮廓,虽说是多虑,但这段距离也不近,看来这老人的身体确实要比绝大多数的人好上不少。
老人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说道:“你倒是奇怪,怎么不问问我打的是什么拳法?”
“我。。。”
老人再次将他要说的话打断,自顾站起了身,说道:“我给你打打看也无妨,反正一般的人学不会。”
贤一汗颜,心里想说的是其实两人真的算不上很熟,虽然那个两个馒头的确很好吃,可这样会不会太不给自己面子了一些?
道明寺藏经阁内功法无数,拳法剑法刀法无数,天和宫和棋盘内的世界自然不用多说,几乎是整个国教的资源都任由他索取。
也罢,就算这些都不提,那他从小随柯白梅在深山里面长大,做完功课后唯一的娱乐方式便是缩在那间藏书库中看各种各样的书籍,就算不能像道藏那般尊称熟读古今三千,至少也不必沦落到由山中一老农来教本领吧?
若是传出去,怕是国师之威名不在。
话说是这样说,道理也是这个理,但贤一仍然恭敬站了起来,诚恳说道:“晚辈受教。”
老人庄容,后退三步与贤一对视,抬起拳头放置与胸齐平,然后朝着前方伸了出去。
是的,就是伸了出去,甚至因为在贤一眼中对方的速度实在太慢,能看见手臂都有些轻微的抖动,如此拳法不急不缓,连三岁儿童都能避过去,何况伤人?
贤一眯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这是出于对长辈的一种最起码的尊重,但内心却是觉得有些无趣,便开始仔细观察起老人手指上的皱纹起来。
但在这个时候,异变陡生!
不知为何,视线中的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就像是冲毁堤坝的海啸,天空上落下来的山峰一般,朝着贤一压了下来!
瞬间冷汗打湿了背,头颅内产出一阵剧痛,贤一猛地咬在自己的舌尖上,顿时清醒了过来。
平白无奇的拳头伸出去,然后收了回来。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怕之前只是一场错觉。
老人站在三步外,笑吟吟问道:“这是第一招,你看如何?”
贤一沉默,许久后点头。
“厉害。”
“第二招还看吗?”老人问道。
贤一犹豫,低头看见脚下枯叶上爬过的几只蚂蚁,抬起头来眼神坚定,说道:“看。”
老人微笑,说道:“那你且看好。”
说完后他再次举起手,伸出食指,依旧朝着贤一的方向指了过来。
看上去还是那般无力,贤一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指尖上,下一刻手指在眼前消失不见,头顶上传出巨大的轰隆声响!
抬起头来,指尖天空上方的整片云层被撕开,那根手指头变得比道明山还要庞大,从天而降!
如果说一定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那便是他看见天被捅了一个窟窿。
顿时贤一感觉身躯劳累不堪,犹如肩上放了万斤山石,要将他活活压碎成一滩肉泥!
双腿再也无法安稳站立,贤一后退一步靠在树干上,十指尽数陷入树皮内,才堪堪支撑住。
贤一喘息,抬头,头顶蓝天白云。
老者收回手,问道:“这是第二招,你看如何?”
“佩服。”
“第三招还看吗?”
贤一咬牙,点头道:“看!”
话音落下,老人抬脚,作势朝前迈出一步。
贤一凛然,却看见老者抬脚,却迟迟没有落下。
整个天地间都回荡着巨大声响,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贤一望向远处,只看见周围无数做群山都轰然倒塌,无一幸免。
整面山岩被碾压成碎石滚落了下来,大地颤抖,就仿佛有一个巨人在踩踏蚁穴!
贤一偏头往另一个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只屹立在天地间的脚掌!
这时,他双眼剧痛,脸上四处都察觉到温热,伸手一摸,手中满是鲜血。
七窍流血!不能视物!
唯有耳中还是有那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想起,依旧问道:“这是第三招,你看如何?”
贤一无言,许久后说道:“晚辈自愧不如。”
“第四招还看吗?”
此时,他整个身体摇摇欲坠随时会倒下,无处不在的疼痛在不停歇的撕扯神经,贤一摇头。
“不看了。”
“那便睁开眼。”
贤一闻言,如是睁眼,身前空无一人。
哪里还有什么老者,哪里还有什么倒塌的山峰,哪里还有什么脚掌。
面目如常,一切安然无恙,唯有一道声音在耳中突兀响起。
“以真面目示人。”
声音还在回响,贤一未反应过来,便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第二百六十六章 这些都不重要()
昏迷过去到醒来,无论过去了多长的时间,但事实上对于当事者来说都是一瞬间的过程。
贤一睁开了眼,天刚破晓,晨风冰凉。
紧接着是脑海中一阵剧烈的疼痛,就像是头颅要炸裂开一般,不过所幸的是这种痛苦没有持续太久,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消失不见。
贤一看了看身下,看了看天空,再看了看远处的山头,愣住。
他还是盘坐在那条树根上,纹丝不动。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昏倒在地,为何会不一样?更重要的是他身前的地面上虽然还是铺着一层层的枯叶,但他却清晰的分辨出没有脚印,便代表没人来过。
难道是梦?
贤一沉默,随后起身,在刻意的控制下胃中一阵翻涌,有异物呕吐了出来。
粘稠的唾液,几团看上去恶心的白色面粉团。
他是真的吃了馒头。
难道不是梦?
他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两道漂亮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这种似梦非梦的经历他有过一次,那是在寺中的时候某一天梦见了一个神秘的地方,那里的小道用各种价值连城的珠宝铺成,还有一条老狗,许多茅屋,住着数十位奇怪的和尚。
后来他还看到了一个让他莫名感到伤感的和尚,紧接着便醒了,怀里面还有一颗从梦里面带出来的红色宝石。
这是一个离奇的经历,他一直藏在心里面没有告诉任何人,唯恐被他人知道了被嘲笑是傻了。
贤一从怀里面摸了摸,取出来了那颗能迅速恢复自己念力的宝石,又放了回去。
那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贤一想不明白,突然又记起来了在昏迷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
以真面目示人?
既然在金石城中连谢青都能猜出他的身份,以他看到了那名老人的手段,如果对方真的是实力顶尖的强者,那么便不需要觉得奇怪了。
此时在暗中有一股力量在大肆搜寻自己的踪迹,就连当日在山洞内都能被发现,看样子身份已经暴露,那脸上的易容只是多余,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
“也罢,反正都到了师傅说的地方。”
贤一想了想,抬手摸了摸额角,将一张紧紧贴附在脸上的皮撕了下来。
这个过程并不疼痛,反而心中冒出一股微妙的感觉,他看着手中面具上的皱褶和新长出来的胡茬,惊叹世间奇人万千,竟然还有这种手段。
升起的太阳终于穿透过了高大的树木群,将一丝温暖洒了下来。贤一不惧寒,便也将斗笠和假发取下。
一个与之前外貌、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和尚,出现在森林中。
他眉目清秀,生的极为好看,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变化,除了几年的时间过去,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少许,多了几分坚韧,脸廓的棱角更加清晰了一些。
咕噜。。。
肚子里面传出一道响声,原来是饿了。
贤一没有服用辟谷丹的习惯,在他看来进食不仅仅为了填饱肚子和身体所需,还有极大的原因是为了看见食物的那一刻满足,嗅到香气的那一刻诱人,以及在嘴里面放肆咀嚼和咽入腹内的快感。
说来有趣的是,他这也算是完美继承了柯白梅和千尺这两位伟大美食家的贪吃传统,光荣成为了万千吃货中的一员。
清晨不适合吃油腻的食物,并且贤一这段时间也实在吃腻了那些烤野鸡烤兔子一类的东西,他朝着西边的山头看了看,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山顶上,果然有一间茅屋。
衣物被野草上沾着的露珠打湿,在民间有句话叫做望山跑死马,那这句话并不适用与所有人,尤其是实力非凡的修行者。因为他们视线极远,瞧一眼便能分辨出个大概的距离,再加上前进的速度比凡人要快上不知多少倍,哪里会被活活累死。
可不止为何,贤一没有刻意去追求速度,一步一步踏在发烂的枯叶和新生的嫩芽上,就像是一个闲庭散步的游客一般,缓缓朝着数里外的山顶走去。
半个时辰后,现在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站起身,敲响了木门。
这间茅屋很烂,或者依旧称不上是屋子,四壁漏风,仿佛会随时倒塌。
贤一没有透过那些空隙去查看屋内的情况,在没有得到主人家允许的情况下这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甚至他扣门的动作十分轻,每次下手相隔的间隙也比较长,不知是怕惊扰了清晨贪睡的老者,还是怕失手将这间屋子敲倒塌。
咚。
无人应答。
“请问,有人吗?”
无人应答。
咚,咚。
还是无人应答。
贤一站在原地,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他便这样保持了这个动作一盏茶的时间,始终纹丝不动。
终于,他抬起头来,说道:“请问,我能进来吗?”
寂静无声的林中开始响起了鸟儿的欢鸣声,贤一想解开心中的疑惑,于是深呼了几口气,推开了房门。
清晨湿气大,仍然还是有一团呛鼻的灰尘扑面而来。
他望向屋中,有一张床,一个树墩,一张断了半只脚,套上一截竹筒以作支撑的桌子。
这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出入,床上的被子破了许多孔,有发黄的棉花团钻出来,木桌上不曾见茶碗,仅仅有极厚的一层灰尘,不知道有多久没人来过。
贤一有些失望,他以为他会见到那名老人,会吃上两个还算热乎的馒头,可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退出去,重新关上了房门,然后下山,沿着一路返回。
半山腰上,贤一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伸出拳头。
他没有动用元力,回想着那位老者出拳的模样,朝着身前轰了出去。
破空声。
衣袖簌簌声。
身前的空气仿佛都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又像是随时要爆裂开一般。
灌木丛顶上的几片树叶晃了晃,森林中响起一声小兽受到惊吓的哀鸣声,紧接着一道黑影窜出来,迅速朝着远处逃开。
贤一摇了摇头,似乎还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惋惜。
生活不会处处是惊喜,也不会处处都不如意,总会苦乐掺杂,谁也无法猜测下一刻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