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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来人说的很清楚,是几样东西,而不仅仅是几道菜。
于是南宫天圣接着问道:“还要借什么?”
苏先生笑了笑,顺手摸着苏怡的头顶,开口说道:“小苏怡年纪还太小,喝不了多少酒。我今天心情好,也请陛下一块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南宫天圣举起茶杯,说道:“半夜喝酒容易伤身,我这有上等贡茶,不如你我二人改为喝茶如何?”
若是在寻常的故事中,皇帝陛下的御书房内突然出现了一位陌生人要请自己喝酒,第一反应恐怕会觉得此人是个疯子,然后扯开喉咙大喊护驾。
可是南宫天圣在短暂的受惊后表现的无比震惊,甚至与来人平静交谈,又邀人做客,仿佛是不见多年的老友一般。
苏先生摇头,说道:“我都说了我的是好酒,喝上一口少活十年都无妨,哪会怕它什么伤身不伤身。”
南宫天圣挑眉,开口问道:“好酒?有多好?”
苏先生说道:“当然是天底下最好喝的酒,你虽然是皇上,但绝对没喝过。”
南宫天圣不解,接着问道:“天底下还有我没喝过的酒,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苏先生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跟那酒主人不熟,或者说你没这口福。”
听到这话后南宫天圣倒也没动怒,反而大笑两声,说道:“好一个没口福,那我今日有口福了?”
此时此刻苏怡哪里还管的上这个师兄熟悉不熟悉,早已经躲在苏先生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袖口,听到这两声大笑后连探出来的脑袋也缩了回去。
苏先生乃何等高手,自然没有半点惧意,反而极为认真点了点头,脸上又有些不耐,说道:“还请陛下吩咐下去让厨子们干活,我性子急躁等不了多长时间。”
南宫天圣放下茶杯朝门外走去,抬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请。”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坛酒换来的天下(上)()
现在已经过了用晚饭的时辰,但宫里总还有许多御厨没有休息,因为他们知道皇帝陛下每天批完奏折后有用膳的习惯,虽然今天要做的不是点心,时间也提早了一些。
没过多久,一道接一道的菜肴被端进了大殿,整齐摆放在用一大块白玉做成的长桌上。
桌子上的这些菜很精致,看上去便让人有食欲,也不断的往空气中散出诱人的香味,但很快便被另一道更加浓郁的气味给掩盖。
苏先生将酒坛提上桌,又叫人把酒杯换成了大碗,才拍开了封泥。
南宫天圣也闻到了这股酒香,当即称赞道:“好酒!”
苏先生没有应话,脸上的神情极为端重,像是马上要去做一件大事一般。
他的手很稳,酒坛被他单手捧住,没有一丝的颤抖,甚至那些诱人的液体上连一道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南宫天圣将酒倒满,而是熟练地拨开了酒壶的木塞,便看见坛中的酒水化成了一条十分纤细的水龙,丝毫不差落入了酒壶中。
这一过程中,苏先生的视线始终落在两手间,无比专注。
南宫天圣也是爱酒之人,所以他也觉得这一过程很漫长,只是顾及着风度和君王的形象,始终没有开口打扰。
这个过程确实很长,因为苏先生手中的那个看上去普通的酒壶其实并不普通,持续了很久才停了下来。
苏先生重新将按下塞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别在腰间,给南宫天圣倒酒。
“还好我这酒壶只是自己动了些手脚,不如老师的那个酒壶,不然再来十坛也不够他装。”
南宫天圣笑着问道:“莫非令师的酒壶还有特殊的来历?”
“那是自然。”
说完后,苏先生给苏怡也倒上少许酒,拿起一根筷子蘸了蘸,伸到了苏怡的面前。
“来,伸出舌头。”
苏怡今年已经六岁,在道明寺的这一年的时间长高了不少,所以坐在座椅上倒也不会显得矮很多,只是因为第一次来皇宫这种地方,很好奇又不敢一直打量,大多时候是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确信了这位师兄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要带自己破戒。
苏怡两道没有长完全的眉毛皱在了一起,样子显得十分委屈,两眼求饶般看着苏先生许久没有结果后,才缓缓伸出了舌头。
“这才对,我是你师兄自然不会害你。”苏先生显得很开心,将筷子蘸了酒水的一端戳在了苏怡的舌尖。
没错,就是戳上去,一点也不温柔,甚至还使劲按了下去。
他这个动作,就像是上完茅房后发现手指头上沾了屎尿,立即用黄纸擦上数十遍,最后唯恐有残留,还要凑过鼻尖闻闻,看有没有异味。
苏先生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欣慰又像是得逞了什么值得庆幸的事,问道:“第一次喝酒不能喝太多,因为这个时候的味觉是最为敏感,要细心品尝。”
“用心。”苏先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接着问道:“怎么样,味道如何?”
苏怡闭着的眼睛也成了一条缝,额头紧紧蹙在一起,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因为他只尝了不到一滴的酒,所以喉咙中并没有火辣的疼痛,但他还是很难受,很久后才缓解过来。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味道,这么难喝的东西?
苏先生接着问道:“味道如何?”
这个时候的苏怡没有先前那般胆怯,也不懂皇宫里那些复杂的礼仪,伸手夹了离得最近的几片菜叶嚼入嘴中。
皇帝陛下的那些御厨都是手艺一流,并且桌上这简单的一盘青菜也有复杂的数十道工艺,那么做出来后口味自然比寻常吃的要好上不少。
苏怡点头,不敢去看苏先生的眼睛,说道:“好吃。”
苏先生很高兴,哪会去在意到底是称赞的菜还是酒,只是给自己倒满一大碗后一口饮尽,长叹一声。
白梅笑仅剩不多,但当今世上再无人能酿出,每喝一口便少一口,苏先生这种喝法若是让迂腐的酒客看见了,说不定会不顾两人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破口大骂一句暴殄天物。
“是有些可惜,但喝酒就是要大口喝才能尽兴。”
苏先生安慰完自己,心中又盘算着离开长安的时候再去偷三坛出来,一坛给师傅一坛给自己,还有一坛就找个地方早个地方埋起来,当做传家宝贝。
南宫天圣见状,也小饮了一口,再次赞道:“好酒。”
苏先生回过神,问道:“比起陛下宫里的酒,如何?”
南宫天圣大笑,似乎也极为开心,说道:“朕饮酒无数,自以为也称得上是一位懂酒之人,今日才知目光何其短浅。”
“没有饮过此酒,哪能言懂酒?宫内的贡酒都乃糠糟,哪能相比?”南宫天圣接着说道:“依我言,先生的酒,堪称天下第一。”
南宫天圣的这句评价已经是高到了极点,任何人听到了都会以此为荣,甚至会原封不动用金字刻下来,传做后人敬仰。
可苏先生显然不在此列。
他似乎是有些不悦,说道:“酒自然是天下第一好酒,你也是真的不懂酒。”
南宫天圣倒也不怒,反而问道:“那依先生所见,如何才是懂酒?”
苏先生说道:“我也不懂,但我知道天底下真正懂酒的人只有三位。”
南宫天圣说道:“愿闻其详。”
“其一,是酿出这一坛酒的那人,现已逝去。”苏先生说道:“其二,是二长老柯白梅,但如今也杳无踪迹。”
南宫天圣问道:“那第三人是谁?”
苏先生随手抓起一只蘸糖醋的烤猪蹄,不顾形象也不顾热油滚烫,便大口吃了起来。
“第三人,自然是我的老师。”
在入殿以后,这是苏先生第二次提起他的老师,但他没有细说,南宫天圣也没有探问。
“我听闻许多年前大陆上有一强者姓苏名哲,好酒擅剑,世人尊称为酒剑仙。”南宫天圣说道:“莫非在先生看来,此人也不懂酒?”
苏先生头也不抬,平淡说道:“酒剑仙便是我老师,也是小苏怡的父亲。”
苏怡从生下来后便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在道观里也没有听观主提及。他也问过仁生,但也是不知。
傍晚时分下的暴雨已经停了有些时间,可吹进大殿的风还是带着寒意,让人不喜。
苏怡没有说话,又往碗里添了一些素菜,不知在想何事。
南宫天圣沉默,片刻后站起身来长揖及地,明亮的画龙长袍触在了冰冷的石砖上。
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但没有庄严,认真说道:“请问先生名号。”
苏先生摇了摇头,说道:“时间太久,我原本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所幸随了老师后倒有了个新名字,一直用到了现在。”
南宫天圣身子压得更低,苏怡也好奇抬起了头。
“我叫苏云。”
说完后他又给两人的酒碗中添满,说道:“赶紧坐下,开坛的酒不能放太久,即饮为佳。”
南宫天圣举碗,说道:“好名好字,我敬您一杯。”
他的自称不是朕,而是说的我。
苏先生没有在意对方称呼发生的变化,微笑问道:“陛下听说过?”
南宫天圣脸上露出为难,说道:“让先生见笑,我孤陋寡闻,未曾听过。”
苏先生看着又埋下头的苏怡,回想起来了一些往事,饮下酒后感慨说道:“老师大德,游历天下时不知为多少人授业解惑,我只是其中的一个,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南宫天圣倒酒,说道:“能教出先生如此人物,我等佩服。”
苏云没有再说话,专心吃着酒菜,一时间场间的气氛有些沉默。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一大坛酒见底,苏先生才停下动作看着大殿门外。
现在是二月初,长安城内的气温虽然还比较冷,但南方要暖和上不少。
若是和往年相差无几的话,现在南边已经到了桃花花开的季节。
桃花很美,若是要观赏的话,桃山是最好的去处。
更何况桃山山上的桃花从来没有消失过,一年四季无论如何变化,总能看见漫山遍野的粉红。
“美酒倒是喝不厌,整整看了六年的花,会不会心烦?”
苏先生自言自语,于是便没有人接话,只有半夜冰冷的春风吹进了衣领,惹得更加心烦。
“小苏怡,怎么不说话?”苏先生笑着说道。
苏怡将手中的筷子整齐放在桌面上,又抿了抿嘴,才说道:“师兄教我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睡觉的时候也不要说话。”
苏先生点头,抬手摸在苏怡的头顶,说道:“嗯,寝不言,食不语。”
柯小树和皇后娘娘都知道陛下近些日子染上了风寒,所以寻常在这种时候,都会令下人煮好一碗姜汤,供他批完奏折后饮用。
可是现在树公公和娘娘都不在此,虽说美酒也能驱寒,但喝多了也容易伤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南宫天圣也觉得今夜的风太冷。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坛酒换来的天下(下)()
苏先生的双眼望在苏怡身上,但南宫天圣知道苏先生在看他。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突兀的声音在场间响起。
“陛下,您老了。”
上一刻还在跟苏怡说着吃饭睡觉的道理,下一刻便话锋突然转变,若是一般的人说不定会愣住片刻,要仔细想想才能回过神来。
可南宫天圣不是一般人。
甚至他还知道这只是开端,从苏先生进御书房的时候起,他便做好了准备。
南宫天圣在三十岁的时候登基,从此年号改为天圣,现在已经是第二十八年。
今年他五十八岁。
但他不是一只逞强的年迈雄狮,也没有龙颜大怒,仅仅点了点头。
“是啊,已经老了。”
苏先生将桌上一块精致的丝绸抓入手中,说道:“老了就应该休息。”
南宫天圣食指在光滑柔顺的酒碗上来回轻拭,垂眸,开口说道:“不知苏先生所言何意,还请细说。”
苏先生将手上的油污和嘴角的菜渍仔细擦干净,终于抬起头来与南宫天圣直视。
今夜发生了很多大事,无论是浮生阁内青友会的比斗结果,还是神秘黑袍人与铁金刚设计伏杀国师千尺,又或者是王雪峰单身独闯道明山险先杀死道藏,这些都足以惊动大陆,甚至后两件事情还能影响两国今后战争胜负的走向。
这一切都注定会记载下来传予后世,可单论重要性,都比不上苏先生开口说出的五个字。
他的语气很寻常,很平淡,听上去没有什么力量。
但他神色专注,不苟言笑,让人莫名觉得认真。
是的,苏先生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陛下,退位吧。”
。。。
一言道出,满堂俱静,连吹进大殿内越来越急的冷风也骤然停了下来。
大殿只是间寻常的大殿,平日偶尔用来布宴用。抬头依旧四处可见金碧辉煌,和无数颗耀眼明亮的珠宝镶嵌在画壁上。
一锭银子很俗,但若是铺成银山便十分美丽,惊心动魄。
南宫天圣很喜欢这种明亮的金黄,也很喜欢看画壁上雕龙的浮雕,还有头顶如夜间星海一般的宝石。
可今夜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站在这间大殿内,劝说他退位。
甚至这连劝说都算不上,因为从始至终苏先生脸上的神色都无比平静,仿佛这对于他来说只是在谈论明天早上是吃巷口的胡辣汤,还是绕过两条街去买笼牛肉陷的饺子。
直至此刻,南宫天圣依旧没有喊出护驾那两个字,也没有令人驱走这位不请自来的苏先生。
他微笑,说道:“先生说笑了。”
苏先生摇头,说道:“与不熟的人,我从来不开玩笑。”
南宫天圣说道:“可先生片刻前还请我喝酒。”
苏先生点点头,说道:“我的酒很贵。”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觉得太有什么什么的嫌疑而没有说出。(注一。)
南宫天圣开口,终于问道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涉及甚广,若真是如他想象那般,恐怕传出去会在整片大陆都揭起一场风雨,而大南亿万子民的唾沫会化成一道滔天海浪,将他拍的永世不能翻身,背上遗臭万年的罪名。
“敢问先生,这是为何?”
“陛下是明白人,怎么问出这种蠢话?”苏先生开口说道:“但也是糊涂才犯下这种大错,若不是大战将起,不能引起军心民心动摇,恐怕您已经没有机会还坐在这里。”
场间沉默,苏先生接着说道:“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敌人能安然无恙从长安城穿过,从头到尾又未见羽林军支援,这怎么说都和陛下脱不开干系。您说,这样的皇帝该不该死?”
南宫天圣脸上的笑容再也没有办法保持,清晰可见他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片刻后才说道:“但先生也说了大战将起,这个时候换国主,依旧对大南不利。”
苏怡低下了脑袋,心中不停默念在藏经阁中新看过的基本经书,根本不敢去探听两人的对话内容。
这是一件很大的大事。
“我不放心。”
因为他不放心,所以坐在龙椅这个位置上的人就要换。
苏先生的这句话很霸气,但很不符合道明寺的作风。
“这是先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