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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也想不通缘由,这些年细细回想琢磨,却也猜到了几分。”岳泓本就是极精明的人物,加上他对羲微实在是又敬又怕,免不得做最匪夷所思的考量,“你未曾见过先前的人族气运之子,的确样样都好,让人心折,性子却太霸道了一些。哪怕面上和软,言笑晏晏,与你称兄道弟,心中却是容不得自己比旁人差的。虽说他不会因别人比自己好就去害人,只会努力提升自己,可若是有朝一日,修为地位进无可进了呢?”
敖誉亦不是什么愚蠢之辈,听岳泓这么一说,免不得心中骇然:“羲微他竟看得这么远?”
岳泓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觉得像。”
“他”敖誉的脸色有些发黑,“竟这般看轻妖族。”
听得敖誉此言,岳泓连连摇头:“此言差矣,羲微此举,正是看重妖族,不敢轻敌的表现。”
他们两人都明白,原先的人族气运之子好虽好,却容不得自己比旁人差,估计更容不得自己屈居人下,总要争那领袖的位置当一当。羲微所谋求得并非一人一派之地位权利,而是整个种族的繁衍生息,无边气运,自然不会对排位之类的事情看得太在意。但他天下道门之祖的地位乃是无法抹去的事实,人族天仙以他为首,更是无人敢指摘,无人敢违逆。哪怕佛门有些异心,在这种必须通力合作的时刻,又有羲微压着,少不得尽出全力。可若是羲微不再居于人族天仙之首的地位,道、佛二门本来就脆弱的关系肯定会破裂,人族气运两分;若是羲微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人族气运之子又会不服,导致争端再起。如此一来,人族一战胜妖族,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转眼间就会面临四分五裂,离心离德之局。
妖族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地主宰,纵然势颓,想要彻底压制他们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若是人族被胜利蒙蔽住了眼睛,开始内讧,指不定就要被妖族翻盘。羲微见多了可同患难,不可同富贵的情景,他一生心血尽付诸人族兴盛之上,怎能容得此事的发生?妖族若想偷天换日,就由他们去吧!人族的气运他们没办法夺去,想借此机会弄个妖族气运之子出来,那就只能从本族削,去旁的世界,用各种或好或不好的手法弄来。无论他们怎么做,归根结底都是逆天而为,需要承担代价。敌人自己削弱自己,羲微为何要拦着?
“这,这,这”敖誉“这”了半天,才颓然道,“羲微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得不说,在岳泓说出分析的那一刻,敖誉心中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两族争锋相对,你死我活,光看妖族为害得凌烟亿万年内不得参战,不惜将敖誉给毁掉,就能知道天仙的存在多么重要。在这种两族势均力敌,谁多一个天仙,谁就能决定未来天地主宰的紧要关头,羲微竟为了全面胜利之后人族的稳定,也为了更好地打击妖族,让他们将来还手之力更弱,无法东山再起,从而坐视人族气运之子的死亡?
除却“可怕”二字,岳泓和敖誉当真不知再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他们的心情。
“我觉得,他应当也不会轻易坐视人族气运之子的死亡,肯定还有什么后招,却怎么也想不透关节在哪里。”岳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叹道,“你是不知道,那姑娘和羲微的渊源有多深,但真追究起来怕是妖族明知道是羲微做的,却一分一毫都追查不到他的身上,无论什么事情都与他没有半分因果。”
“渊源?”
岳泓点了点头,答道:“我看我的新宿主心结似乎去了大半,只差一步就能晋元神了,为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这一步,我就顺水推舟,帮她圆满了吧!”说罢,他望着敖誉,正色道,“这也是我突然现身的理由,需你帮忙才是。”
无尽劫雷火光后,轮回泉的四周飘起一层迷雾,起先,这层雾气十分稀薄,但到了后来,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还怎么都无法驱散,生生地阻绝了所有人通往轮回泉的路。
叶歆瑶的神智仍留有一丝清明,恍惚间知道四周雷光密布,似是容与要渡劫了。她本有心说几句庆贺的话,周身却如脱胎换骨一般,撕心裂肺地疼,偏偏又好似重回母体,那样温暖安宁。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撕扯着她的魂魄,让她好多次想昏过去,却又生生地被疼醒。
不知过了多久,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就见四下被什么席卷一般,原本芳草萋萋,鲜花盛开之处,已变得满目苍夷。
“你们两个,惹祸的本事强,破坏环境的功力也是一流。”
这声音,有点耳熟
叶歆瑶下意识地拉着容与的手,见他似是没有成就元神,免不得露出一丝担忧,容与轻轻摇头,扶她坐在岳泓变出的靠背椅上,有些无力地倚着自己。
环顾四周后,望着一旁的灰衣人,叶歆瑶惊讶道:“岳前辈,你怎么”不是说地仙不能来凌烟仙境的么?你怎么能来?
“我身为器灵,往山河扇中一钻就好,你怎这般大惊小怪?”岳泓随手扔给叶歆瑶一卷帛书,漫不经心地说,“至于这小子,你放心,他很有些本事,加上轮回泉一直在为你改造身体,力求弄一具最最适合灵魂的躯体出来,免不得闹出了些大动静。我方才施展了些小手段,压下不寻常之事,无论何事都等你们出去再说,断没有在这种无天道循环的秘境中渡劫得道理。”
听得他这样说,叶歆瑶才放下心来,她低下头,打量了帛书一眼,完全没有拆开看看的意思,只是抬起头,略带疑惑地问:“敢问岳前辈,这卷帛书”
“玄华宗一直要找的。”
“啊?”
短暂的失态后,见岳泓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叶歆瑶哭笑不得:“岳前辈,前尘种种于我已如烟云,并无”
“你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将它给你。”岳泓一副“你不看就是不识相”的样子,叶歆瑶无奈之下摊开帛书,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神色就有些变化。
她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将帛书的内容悉数浏览一遍,越是往下看,手指就越是按得紧,竟有些无法克制过猛地用力。
容与观其神情,就知自己当日随口所言,竟一语成谶。
果然,叶歆瑶放下帛书,面色已是冷漠如冰:“岳前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岳泓见状,微微挑眉,问:“想听我讲个故事么?”
叶歆瑶颌首,竟无一丝焦躁之态,平静自如地说:“愿闻其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多很多年前,天地间的主宰,乃是妖、魔、巫三族。至于人族,则为巫族附庸,妖族食粮,过着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
现在的人们很少能够想象当年的场景,自然不清楚当时人族的地位低下到什么程度,哪怕富有四海,为一小世界的君王,在巫族一垂髫幼儿面前也必须匍匐下去,卑微地亲吻对方的脚尖。
当然,如此卑躬屈膝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人族蒙巫族施舍,换来了修炼方法,又加以研发和改进,好歹也自成一派。
那时的世界,没有“道”,只有“武”。
既然是巫族得来的方子,自然走得是锻体的路线,天地灵气不过外物,自身体魄才是修行的根基。虽说如此无异于以彼之短攻人之长,完全无力对抗三族中的至强者,但对付野兽乃至妖兽之流却也算有了方法。是以千万年来,从未有人质疑过习武的正确性,至于“道”那时的道,只不过是一群没办法习武的人心有不甘,幻想着自身能找到另一种得到力量的方法,胡思乱想,编出来自我安慰的东西。
这一局面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有一日,在一个灵气稀薄,巫、妖二族皆无强者涉足,甚至不曾派人驻留的小世界,战功赫赫的大战军被满门抄斩,一位忠心耿耿的护卫用独子换出小少爷,一切才开始改变。
那个护卫,姓叶。
第199章 道门之祖兴人族()
“姓叶”叶歆瑶捏着手中的帛书,既有些讽刺,又带着些自嘲地笑了笑,“檀郡叶氏,天书”
岳泓知她一点就透,已经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但这并不妨碍他说故事的兴趣。
大将军能为一国元帅,武力必定是很高的,修行得亦是独门功法,特征十分明显,叶护卫用儿子代少主去死,此事能瞒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加上习武实在需要太多钱财来堆,否则很容易伤到身体。所以护卫先带着年幼的少主去投奔与大将军关系最为莫逆的刘师弟,想求他收留少主,却未曾想到对方无比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先垂泪再唏嘘最后赌咒发誓一定对师兄唯一的骨血极好,暗中却在饭菜中下药,将两人弄昏,欲将他们送去帝都邀功。若非此人有个光明磊落的侄儿刘森看不惯叔叔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所作所为,暗中将两人救了出来,三界六道的历史都得改写。
经此一事后,叶护卫断不敢相信旁人,当然,刘森还是勉强可信的。
在刘森的建议下,三人没如敌人预料的那般逃亡偏远山区,而是在一处水路交通枢纽,来往人流如织,异常发达和繁华的城池中落了脚,一边抚养少主长大,一边收集消息,图谋报仇之事。
按照叶护卫的意思,自然是好好教导小主人武艺,于武斗大会上一鸣惊人,得到皇帝的赏识,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总有办法扳倒诬陷大将军奸佞。
这一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的小主人不买账。
将军幼子生而聪慧,不与人同,哪怕叶护卫和刘森天天念叨说是奸佞害了你全家,他却透过现象看到本质,明白自己真正的复仇对象不是所谓佞臣奸相,乃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凭他的根骨和资质加上自家祖传的高深秘籍,修炼个几十年后冲到皇宫胡砍乱杀,让皇族血流成河完全没问题,但他不乐意。在他看来,既然自己的全家人乃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是被皇族用完就丢的棋子,光将仇人杀死怎么成呢?必须让他们失去不择手段也要试试攥着的权力,从云端落入泥里才好啊!
于是,问题就来了。
倘若是没有外力干涉,也无甚特殊力量存在的普通皇朝,凭将军幼子的心机本事,多少个皇朝都是倾覆的下场。可他所处的却是一个武力为尊,心机为辅的世界,高高在上的皇族还与巫族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在这种世界,哪怕你巧舌如簧,拐了全天下的百姓造反,武君武王级的高手一出,你也注定是失败的下场。至于说动天下的武修势力?这倒是一条好的路子,问题是,你的仇家君临天下,富有四海,随意甩出一样东西都是你倾家荡产都拿不到的,你拿什么去收买这些武修,让他们不跟着皇帝混,非要和你一道进行造反这项“很有前途”的事业?
将军幼子在苦练武艺学兵法思谋略的同时,从未停止过思考这个问题,却一无所获。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听见一个疯疯癫癫地人不住嚷嚷着所谓的“道”,旁人都讥笑这家伙疯魔,没有习武的资质还妄想走出另一条路。古往今来,这样不甘心不认命的人可不少,却没一个成功的。所思所想与旁人不同的将军幼子却听入了神,他认真琢磨了很久后,觉得这条路可行,就干脆利落地留书出走,独自畅游天地,领悟天道至理,世间奥秘去了。待他远游归来,已换下全民流行的短打,穿上自己设计的长袍,衣冠饰物与当世习俗大相径庭不说,举手投足亦不与凡俗同。
他告诉叶护卫和刘森,不必为他担忧,更不用觉得他疯魔。他已由武入道,从此开宗立派,创立道门,自号羲微。
“羲——微——”叶歆瑶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岳泓的话语中带着说不尽的深长意味。她细细咀嚼着岳泓的每一字,每一句,再联想起岳泓曾对她说过的话,有些惊异地问,“就是您说过的玉清境天仙?”
岳泓点了点头,淡淡道:“不仅如此,他还是天下道门之祖。”
叶歆瑶闻言,不知心中什么滋味,她斟酌了些许言辞,本想问:“天下道门之祖,这代表着世间的功法”
话都说到一半,叶歆瑶自己却意识到了问题,下意识摇了摇头:“也不对啊!”
“别瞎想了,他担着一个道门之祖的名头,教徒弟却是放羊式的。何况他被妖族敌视的厉害,他的徒弟可没那种心机手段,强横本事,死了也属正常,当然,没死得也不少。真要论起来,人族的天仙或多或少能喊他一声师傅或者祖师爷。”岳泓沉吟片刻,才尽量不带个人感情,较为公允地评判,“圣人有性而无情,羲微纵没达到这个层次,也离之不远了。对他来说,真正算得上较为特殊,让他特意量身打造功法,潜心指点的存在就三个——叶护卫,刘森,还有自小陪他长大的小书童清风。”
话都说到这份上,早就察觉到玄华秘录和天书相似之处,再看到手上这卷帛书的叶歆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嗤笑一声,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心中的苍凉。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打击一个接着一个,真相纷至沓来,若非她久经沙场,扛得住考验,大风大浪不知经历多少,八成会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哪怕侥幸活着也开始憎恨社会。
“这三人中,叶护卫爱妻早逝,为救少主又牺牲了独子。待少主报仇已毕,尘埃落定之后,他虽入了道门,却娶妻生子,延续家族血脉,对后人很是看顾。刘森本就是个豁达洒脱,随心而为的性子,愿游遍天下风光,专爱往奇诡艰险之地闯。清风一直跟在羲微身旁,见多了这位主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亦想尝一把被众人顶礼膜拜的感觉,修行有成之后便学习羲微,开宗立派,号为玄华。”岳泓一字一句,缓缓说出这段陈年过往,“羲微虽为道门之祖,也收了好些徒弟,却没人能学到他全部的本事。哪怕是这三个对他来说最亲近的,他愿意时时刻刻指点的人,充其量也只学到了他的一两分。但就是这一两分,却也让这三人成为地仙,亦能让旁人嫉妒得发狂。”
天下道门之主,并非一句话就能让大家信服,哪怕开宗立派得是你,若没有足够的本事将之发扬光大,也只能将这个称号拱手让人。
叶歆瑶坐在椅子上,脸色纵苍白虚弱到十二万分,坐姿也端正笔直到极点。她安安静静,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从容地听着岳泓说出刺心的真相,却不表露出半分强烈的情绪。
岳泓见状,面上不显,心中却十分满意,便道:“既然没人能学到羲微的全部本事,自然也没人敢称是他的正统传人。你现在可知,玄华宗的地位为何如此超然,明明都是地仙镇压的门派,为何它好像就天生高人一等了吧?哪怕这天下的名门正派有一半都是羲微的记名弟子创下的,清风却没捞到半个弟子头衔,但这亲疏远近大家心里都有本帐。”
叶歆瑶的身子微微前倾,似是听入了神,若有所思:“这三人中,叶护卫乃是我此番转世的檀郡叶氏先祖,数千年前与末法主同归于尽,魂魄保住世界大半本源,才导致半源小世界这个上不接碧落下不连黄泉的小世界诞生。他的子孙后代为了躲避追杀,启动老祖宗留下的传送法阵,却不知叶护卫害得世界本源被污染之举累及子孙,他的修士后裔一旦进入这个世界,当即被献祭出血肉,飞灰湮灭。导致檀郡叶氏后人以‘武功’来解释天书,又自认为先人后裔,一向内部通婚,少与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