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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一些小的意外。”炙羽没有反驳她。
“那现下……”玄烛望向炙羽,夕阳的余晖从他的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玄烛眯了眯眼,有些恍惚,似乎看不清他的身影与容貌。
炙羽笑着朝她点了点头:“都过去了。快进去吧……”
第140章 告别()
玄烛步入室内。
此刻,蝉风正躺在小榻上,盖着一条白色的毯子。
玄烛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身边,轻轻蹲下,小声唤了他一声。
蝉风原本闭着双眼休息,听到玄烛的声音,睫毛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原本空洞的眼眶里,两颗黑亮的眸子,如同圆润明亮的黑曜石,正看着她。
石室之中很静,静得只有二人沉稳的呼吸声。玄烛猛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生来,惊吓到蝉风,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蝉风双眼微眯,笑着伸出手,抚上玄烛的脸颊,轻轻替她擦去泪水。
“还是这般爱哭,若以后嫁了人,可如何是好?”
玄烛眼中含着泪,破涕为笑:“爹爹何时这么爱打趣我了。”
“我何时打趣你了?不知十日前,是谁说已经认定了心中的人。”
玄烛双颊微红,没有回话。
“好了,扶我起来吧。”
玄烛微怔:“可以吗?需不需要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还未等玄烛话音落下,蝉风便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他面色虽略有些苍白,动作也比往日迟缓了一些,但看上去却康健无比。
玄烛有些激动,盯着蝉风的双手看了又看。
蝉风笑着将双手放到玄烛面前,摆了摆。
“都好了?”玄烛问到。
“你自己瞧瞧。”
玄烛将目光移到蝉风的双腿上:“能站起来吗?”
“方才九先生替我医治完毕后,便被他术法托起,放在了这小榻上。虽然双腿有了一些知觉,但未曾试过站立行走。”
“爹爹若是觉得身子尚可,不如我们试试?”
蝉风点了点头。
玄烛小心地将他搀扶起来。
蝉风只在刚刚站立起来的时候,倚着玄烛,稍稍借力。待到站起来后,便尝试着松开了玄烛的双手。
玄烛见着蝉风站起来,激动无比。
蝉风自己也尝试着朝前迈步。
一步,两步……
每一步皆稳稳当当地迈出,落在地上。
玄烛几度热泪盈眶,又几度伸手抹掉泪珠,只留下脸上灿烂的笑容。
“好了,这下放心了?”
“嗯。”玄烛用力地点了点头:“现下爹爹是想在这儿休息,还是回我的住所休息?”
“不急,我有些话想与你说。”蝉风缓缓地走到小榻前,又坐了下来。
“什么话?”
“念念,你可记得你娘亲?”
“娘亲……”皎兽作为神界之人,很早便开始记事了。
她自然是记得娘亲的,那个温柔怯懦的女子,却为了保护她,变得无比的勇敢刚强。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他们三人的皎兽身份被识破,引来众人争夺。当时娘亲被捉住,爹爹为了保护怀里的她,丢下娘亲带着她逃走。
她没有见到娘亲去世的模样,但娘亲的惨叫声在她身后响起的时候,巨大的恐怖铺天盖地而来。
“当初你娘亲是在昆仑山被杀的,我为了护住你,就连……就连回头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蝉风拉住玄烛的手,轻轻地在她的手背上拍着:“还好,还好我终究是护住了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娘亲。如今,你也长大了,甚至有了此般修为。比爹爹要厉害多了,以后便再也不需要爹爹保护了……”
说及此,蝉风的话中带了几分悲凉。
玄烛将脸埋入蝉风的掌中。
蝉风的双手,是炙羽以混沌海的泥土新制而成,不复以往那双布满厚茧的手,受伤的皮肤,竟比玄烛还要细嫩几分。
这感觉,既陌生,却又无比亲切。
“爹爹这样说,是不想保护念念了吗?爹爹可是说过,要一世护着念念,不让念念被欺负的。”
蝉风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好好好,永远护着念念,不让念念受欺负。只是念念现在大了,也不止我一个人,愿意永远护着念念了,还有九先生,不是吗?所以,念念可不可以暂时让爹爹离开一段时间?”
玄烛猛然抬起头,盯着蝉风的双眼,问到:“爹爹要去哪儿?”
“爹爹想去昆仑山。当初你娘亲就是在昆仑山去世的,当初连……连尸骨,我都无法替她收。如今,你也有了修为,更有了能够保护你的人。这世间再无人能伤你分毫。所以爹爹便想,去昆仑山看看。在那儿住上一段时日。也算是,这么多年之后,送送你娘亲了。”
“那我送爹爹过去。”
蝉风摸了摸玄烛的头:“不用了,爹爹想自己去。”
“可是从涿光山到昆仑山,少说也有五六万里路。爹爹又没有修为,怕是走上几年也走不到。”
“怎的?现在有了修为,便嫌弃爹爹了?”
玄烛撇了撇嘴:“没有,只是我担心……”
“念念难道还不了解我?”蝉风眼神璨璨:“在雅山被囚一年,我也想去看看这山川大地。虽说是去昆仑山陪陪你娘亲,这路途虽远,也未尝不是一种享受。”
玄烛沉默了一会儿:“那爹爹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
“这么快?”玄烛微讶。
“嗯。我问过九先生了。我这皎兽之躯,恢复起来很快,明日便可大好。且他赠了我两卷绢丝,说是你曾经修行过的。让我在路途之中尝试修行,有些自保能力。”
说罢,蝉风从怀里掏出两卷绢丝。
玄烛接过一看,果然是《魄体》与《冯虚诀》。有了这两卷绢丝,虽无法与修为深厚之人抗衡,但与一般修行之人争斗,也足够了。
况且此番蝉风从人界行走,倒是也遇不上什么修为深厚之人。
玄烛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些。
“那今日我替爹爹收拾包裹,到时候爹爹多带些定迹符。每到一处,便捻破一张,好让我知道爹爹在哪儿。”
“好。”
“对了,还有赤笺。那花笺上有术法,在上边写信之后烧掉,我便能收到。爹爹每隔十日,便要写一封信给我。”
“好。”
玄烛寻思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木头雕刻的腰坠,将它系在了蝉风的身上。
“这是什么?”
“这是之前在雅山得的,如今雅山已经换了掌门。我虽不在爹爹身边,但雅山弟子遍布各地。爹爹若是有什么困难,大可找雅山弟子,这便是信物。”玄烛突然小声说到:“特别是没钱了的时候,你便拿着这个管他们要钱花!”
“好好好……”蝉风笑着答应道:“这下放心了?”
“嗯。”
第141章 离去()
蝉风又与玄烛说了些一会儿话。许是因着身子康复,又离别在即,蝉风有些感慨,所以今日话特别多,提了许多旧事。
可终究是经历了这么一场,说着说着,身子不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玄烛替她掖了掖毯子,便任由他在此处休息。
现下已经入夜,玄烛心中盘算着究竟要替他如何收拾包袱。
蝉风无法催动灵气,自然是不能使用乾坤袋。只能像普通人界之人一般,用最寻常的方法带些必要的物什,以免重量太重,妨碍赶路。
可玄烛担心他路途艰辛遥远,又什么都想给他塞进包裹里。
这样挑来捡去,直至天空翻起了鱼肚白,玄烛才勉强满意地将包裹包好,挂在手臂上,往石室去寻蝉风。
可入了石室,却发现里面竟空无一人。
玄烛一下子慌了神,四处寻找,仍不见半个人影。玄烛这才匆匆地朝炙羽的院子奔去。
此时炙羽正在莲池边的亭子里烹茶,手里拿着蒲扇,朝着风炉一下一下地扇着。他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茶壶,与两只茶盏。
玄烛走到亭子里,在他对面坐下。
她面前的茶盏中,一盏清茶盈盈亮亮,香气扑鼻。这香气她识得,正是炙羽的私藏,初雨露芽。每年也不过就那么一点儿,即便是问玉想喝,平日里和尝不着。
玄烛没有取看炙羽,而是愣愣地盯着那盏茶发呆。
茶未满,只有清清浅浅已见底,微微地散发着温热的雾气。
“他走了?”
炙羽将那茶盏拿开,换了一只新的,倒上了满满一盏茶。
“嗯。”
“为何走得如此匆忙?便是……便是与我辞行都不愿意。”
“他怕与你辞别,见着你伤心,舍不得走。一早便来我这儿,跟我拜别,让我转告你。”
玄烛没有拿起茶盏:“可是我还替他收拾了包裹,他答应过我的,要每到一处,便告知我位置。每隔十日,都要给我传音讯。出了那枚木符,他什么都没有拿走……我……我以后当如何寻他?”
“你莫太过担心。我给了他一些赤笺,到时他会传音讯回来的。”
“真的?”
炙羽笑了笑:“当然,我何时骗过你。”
“可……”
“好了,擦擦眼泪。你这般哭哭啼啼的,若是他知道,也放心不下。过往的那些年,他为了照顾你,保护你,总是东躲西藏。许多事情,他想做,也因为你,而无法去做。他虽然看似与你不同,骨子里的性子却与你一模一样。他向往这六界的山川江海,同样也挂念的母亲。”
“如今他好不容易将你这个包袱丢给了我,自然是要去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且我已经将《魄体》与《冯虚诀》交予了他,总是有些自保能力的。即便这路途艰辛遥远,甚至有几分凶险,可于他来说,却是万幸而快活的,不是吗?”
玄烛想了想,抬手揩去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
“好了,虽已至春日,可这一大早的,还是有些寒气。你跑了一路,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炙羽将茶盏朝她面前推了推。
玄烛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将盏中的茶汤饮了个干净,顿时觉得身心舒畅,方才因着蝉风不告而别,心中的烦闷一扫而光,通透豁达了许多。
玄烛知晓这是炙羽在茶盏中,加了些清新解郁的药材,心中微微有些感激。
她当知,蝉风虽是她的爹爹,这几百年来,也事事以她为先。但终究,爹爹是爹爹,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着自己的向往憧憬。她是想将他留在身边,这样能够事事护他周全。
可他有自己的想法,亦有自己所期待的生活。她不应当强求他。
爹爹说得不错。
爹爹对她的爱护,若是在临别之际,她伤心难耐,爹爹定会因为心疼她而留下。可若是这样,她便成了爹爹的束缚。
那便这样去吧。
玄烛将手中的茶盏轻轻转动,朝着东方望去。
那边,一轮初日,正一点一点地跳出云层,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炙羽又在壶中添了一些新水,将壶放在风炉上,慢慢地烹着。
“接下来有何打算?”炙羽问到。
玄烛一怔。
爹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且如今雅山掌门已经换人,大仇得报。至于接下来……
玄烛忽然想到那日在混沌海中,将自己退入黑洞之人。
“那日在雅山,真书修行邪道异术,十分可怖。这般邪道异术,断然不可能是一个人界的普通修行之人,能够参悟的。可若说是偶尔得到,我也万万不信。这背后定还有人。而后来,在混沌海中我所遇见之人,举止行为怪异,且修为深厚,能够随意出入混沌海,还能轻而易举地将我推入黑洞之中。”
炙羽低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两者之间,定有联系。”
“是。能做到这两件事中,任意一件的,在六界之中,定是翘楚。这样的人本就不多。而你是神界之尊,天道之表。敢对你怀有恶意,在你眼皮子低下做这样的事情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我猜测,这两件事,定有联系。”
“说得不错,倒是不笨。”炙羽忽然笑了笑,眯着眼睛看着玄烛,仿佛是在听她说故事一般。
玄烛嗔了他一眼:“你怎的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
“我为何要着急?反正他们都伤不了我。”
玄烛被他这般不要脸给气着了:“你司四时之序,司六界之序,若是这人心存异心,想要搅乱四时六界怎么办?”
炙羽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得有理……所以我觉得……”
“觉得如何?”
“桃丘国的桃花快开了,我觉得不若我们今日便启程,一路游山玩水,到桃丘国去赏桃花?”
“可……”
“可什么?你不是很喜欢玄都扇上的那片桃林吗?桃丘国的桃花虽不及我画得好看,但在六界之中,也算得上美的了。恰逢这些时日有闲暇,我们过去看看。若是错过这一次,还不知往后的春日,桃花盛开之时,我们还有没有闲暇去看了。”
“可我说的事情怎么办?”
“怎么办?”炙羽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发,说到:“自然有人替我们愁。”
说罢,炙羽右手食指轻轻一转,一道红光化作了一只赤色的小雀。炙羽朝它小声说了几句,右手一扬。那小雀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第142章 天馐()
鞠凌于天。
析泽身着一袭银色长袍,斜倚在一张竹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酒壶。墨色的头发散在脑后,铺在竹榻之上。银色面具之下,一双凤眼迷离深邃。
析泽抬手仰头,咽下一口红妆美人。
这红妆美人以十二种花与十二种红色酸甜的果子酿造而成,甜香扑鼻,甘甜醇厚。饮之一口,便如醉卧美人膝,沉浸在温柔乡之中。是这世间难得的佳酿。
可惜,这红妆美人所用其中一种花,十二年一开,而其中一味果,十年一结。而酿造红妆美人,需要用当年的花与果,同时入酒。是以一个甲子才得一酿,每次酿造也不过三坛。
若不是这段时日,他替炙羽守在鞠凌于天,应付这些难缠的六界之人,炙羽也不会拿出这般好的佳酿,安抚他。
可……
析泽朝门外看了一眼,仰头又是咽下一大口红妆美人。
不过这一壶红妆美人,便让他在鞠凌于天这么久,真是太便宜他了。
要知道,这帮人顽固不化,又各自为政。
之前惹出的那些麻烦便不说了。自那日炙羽来鞠凌于天,救了那帮子后生之后。他们倒是老实了许多,加之这段时日青瑶也帮着他,安抚这些人,他们对炙羽的异议倒是少了很多。反倒是对炙羽愈发尊重崇敬起来,连带着对他也敬重有加。
他本以为,这能让他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可谁知,他们每日晨起与日暮,一众人竟一个不落地过来朝拜他,哪怕遇到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来向他汇报。
析泽本就烦这些俗事,如今更是被他们弄得无比烦躁,这几日,干脆关了门,告知他们自己要闭关修行几日,让他们不要来打搅。
早知道这事儿这般麻烦,他便不该因着这几坛子酒,答应炙羽。
不过……他能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