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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近有些不同了,这群谈吐不俗的茶客似乎一夜间转了性子,连怡红院新近出现的头牌香儿姑娘都成了谈资配料,反而关注起惊堂苑倒塌事件,八王爷脱裤事件,高丽国、东吁国、高棉国、倭国觐见事件等等。
不得不说,这群闲人的眼光很独到,普通人眼里一片安稳的帝都,在他们眼里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当然,他们的能力也仅此而已,无法做出些什么,更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卖力吆喝,且越说越玄乎。
有人说:“前几天惊堂苑里发生大事,大堂都塌了。”
立刻有人接口:“这事我知道,听说是曾经的御书官李兴,去苗疆学了一身毒蛊之术,一人独战督府八大高手,最后从容离去。”
第三人则鄙视道:“你懂个屁!我孙子在现场,看到李兴学的是湘西赶尸术,操控尸体与人大战,杀死督府八十名高手,最后从容离去。”
第四人:“你们懂个毛!我儿子就在现场,原来那李兴就是隋唐时期李元霸的嫡系后代,天生神人,生撕督府八百高手,最后从容离去,还带走一个美女。”
第五人:“都他、妈闭嘴!老子就在现场,亲眼看见,那李兴怀抱三个美女,单手生撕督府八千高手,留下尸山血海后飘然离去!”
说道这里,大家再也无话可说了,因为人家都亲眼见到了,你还怎么说?
不管懂不懂,无论信不信,众人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脸敬佩地看着第五人,心想果然还是他知道的最多!
一些人心思很机敏,纷纷向此人打招呼,一片称兄道弟的声音,仿佛跟他很熟。
有人很不忿他抢了风头,冷笑道:“惊堂苑里那是小事,你们可曾听闻,昨天早上,八王爷被人脱光裤子,挂在王府门前?”
立刻有人拍案而起:“此事小生亲眼见过!大家切莫跟着歹人一起乱传,八王爷并非被人脱光,而是遇到一名苦读学子,见其饥寒交迫,便褪下衣物助其御寒,自己反被冻晕在街头。”
此人是一名青年书生,说话时一脸洋洋得意,因为不论别人怎么说,他都已经站在了最高点,都亲眼见过了,你们还怎么说?
然而他还是失算了,第三人出现的很及时,感叹道:“这位书生所言不差,昨日老朽也看到了此景,深受触动,老朽也看到你了,觉得你有一点做的很不对,王爷当时已经被冻晕,你却看了一眼就走,幸好老朽机智,上前扶起了王爷,并且将衣物给他盖上。”
青年书生目瞪口呆,而其他人则大惊失色,纷纷上前与“老朽”攀谈,此人竟然救过王爷,必须攀上关系!
然而,但是,可惜,这位“老朽”还没被大家彻底围住,第四人已经出现了,他并未说话,而是先发出一声长叹。
众人被这声长叹吸引,心想,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第四人幽幽开口:“此事,唉,当真是说来话长,其实我就是王爷救下的苦寒学子”
茶馆内瞬间寂静了,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尤其之前提起这话的青年书生,一脸震撼、纠结、腻歪、核突的样子,可以预见,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处于这种状态中,如果调整不当,很可能三观尽毁、节操全丧。
震惊之后,人们纷纷舍弃那名“老朽”,围到说话的第四人身边来,眼神炽热。
这第四人是一名头发短碎不喜打理的少年,衣衫还算整齐,但那一副牛到极点的嚣张神色,连路人看了都要侧目,有点脾气的人都想上前打人。
然而无人动他,反而他的神态越牛气越嚣张,众人越显恭敬。
大伙的心思很简单:人家要是真没点底子,敢这么吹?既然有底子,当然要嚣张一点!更何况,那是八王爷,纵然不如燕王那般权势,好歹也是个王爷不是?谁敢在帝都编造王爷的谎话?
思来想去,再配合对方嚣张的神态,众人越来越觉得这少年说的话是真的,有几人干脆报上大名,要与短发少年结为至交,更有人看到他衣衫简谱,直接赠上金银,要与他同行。
短发少年看起来很好结交,全都笑纳了,很快,茶馆里的气氛被引爆,所有人都开始围着这少年转悠,茶水叫了一壶又一壶,只为与这少年多交往一些。
茶馆的生意从来没这么好过,店老板早就笑开花了,这时候,街边忽然呼声大起,隐隐可见甲兵,没过多久,一大队人马冲了过来,堵在茶馆门外。
气氛热烈的交谈刹那间停止了,茶馆里的人全都两股战战,看着高大的士兵们直发呆。
一个人气喘吁吁冲了进来:“大人,就是他!谎称昨夜被八王爷相救,玷污皇家名节!”
看到这个人,茶馆里的人顿时傻眼,此人竟是之前那名青年书生,自称见到八王爷脱衫救人。
一名高大的军官走了进来,看了眼气定神闲继续喝茶的短发少年,眉头一皱:“你有什么证据?”
青年书生将过程说了一遍,最后有些羞愧地说:“我是今天才刚进帝都的,根本没见过王爷,更不可能见过他救人”
“噗!”茶馆里突然传来一片喷茶的声音。
有人咬牙,面色不善地看向中年书生,因为他一句话谎言,害得大伙刚才极尽奉承地与短发少年结交,此刻觉得很不值;另外一些人则直接双目喷火了,因为他们还送出不少钱。
军官听完,也立刻明白了,大怒道:“一群无用书生!成天只知道攀比倾轧,全都给我带走!”
外面的士兵们立刻冲了进来,他们早就对这些惺惺作态的读书人不满了,抓起人来毫不含糊,茶馆里足足四五十名茶客,全都被绑走。
那名带来一群军士的青年书生此刻两眼昂扬,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但高大军官立刻给他泼了盆冷水:“小人长戚戚,也给我带走!”
茶馆内一片怨声载道,但不到一刻间,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被人压在街上,送到了大理寺,只有一人例外,竟然是那名短发少年。
“你与其他人不一样。”军官冷漠地看着他,“说,你究竟有何图谋?”
短发少年举杯饮茶,嘴角歪了歪:“你还不错,没有辱没金吾卫名头,不过,我找的人不是你,叫齐观礼过来。”
军官眉头一皱:“你究竟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坏人。快去叫吧,此刻他多半与杨清那小子在一起,或在金吾卫所练兵,或在白虎堂读书,叫两人一起过来。”
这军官明显地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连行踪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敌人,那一定是相当交好的朋友,最终,他没有过多追问,而是派几个人守在茶馆外,自己孤身一人离开了。
大约两三刻钟时间后,这军官才返回,却是骑马而来,身边还跟着杀气腾腾的数十骑,为首的两人都是年轻面孔,一个满脸不爽,像是随时要找人打一架,另一人则一手抓缰绳,一手持着本书,兀自津津有味地看着,片刻不舍。
显然,这群人是来找茬的,但他们人还没到,就听茶馆里传来一声冷笑:“什么书这么好看啊,齐大少?”
这是短发少年在主动挑衅了,但只听“啪”地一声,正在看书的少年一惊之下,书都掉地上了,另一名少年则连忙夹住马,嘴唇直哆嗦:“老大,是老大回来了!”
第45章 帝都四少()
阳光和顺的冬日晌午,凛冬的气息稍微避让,南城的一间茶馆里却摆起了酒桌,三名少年围桌而坐,眼里都有些酒意。
旁边站着茶馆老板,一脸苦相,被三人当成小厮呼来唤去,但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这三个人,他至少认识两个,却一个也惹不起。
个子最高的少年,名为齐观礼,其父正是当今的兵部尚书齐济,只这一条,已足以让他在帝都横着走了。如果只是这样,人们或许会将他当做纨绔大少,但实际上,他还是禁军金吾卫统领,手握重兵,主掌京畿南侧防务,放眼全军,也只有禁军羽林卫统领能与之相比。
另一侧略瘦的少年名为杨清,军级并不高,只是一名千户,但那也要看是哪一军的千户,神机营千户,足以让他在齐观礼面前都无需避让。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个家喻户晓的祖上,靖宇神将***。
这两人再加上督府少主田青山、羽林军统领王檄,号称“帝都四少”,个个皆是飞扬跋扈之辈,在帝都之中传为“美谈”。
事实上,“帝都四少”只是一个统称,四少内部其实并不团结,因为各自所在派系的关系,四少被分成了两方,时常倾轧,处处争锋,在帝都中再次传为“美谈”。
当然,这么多年的争斗下来,人们也渐渐发现一个规律,那就是齐观礼、杨清一方始终处于劣势,但每次到了紧要关头,这两人总能忽然崛起,像是有神兵天助一般压的田青山、王檄一方喘不过气来,之后再次反复。
至于那名头发短碎的少年,茶馆老板并不认识,但显然他才是三人中最惹不起的,因为齐观礼和杨清竟同时喊他老大。联想起人们对四少斗争多年总结出的规律,茶馆老板有些眩晕了,难道此人竟然是某位皇子?
齐观礼哈哈大笑:“老大,你一走就是三个多月,我们两个都快苦死了,你再不回来,那田青山和王檄的尾巴都要翘上天。”
杨清则说:“田青山不足为虑,倒是王檄,他好像又突破了。”
头发短碎的少年正是沈扬,他安静地听着两位老友的述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始终不言。
齐观礼和杨清愣了下:“老大?”
“说完了?”
两人愕然点头,老大今天似乎状态不太对。
“这一次我去了滇南,见到一些人,有身高丈六的巨人,有不足三尺的矮人,有十五岁不到就能破茧的天才,还有连破茧强者都远远不如的超级强者”
他说的话与两人的话完全不搭边,但却让两人直接沉默了,他们知道,老大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沈扬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而后手指轻叩桌面,指着下方地面:“那么,这所谓人间帝王之都,又算的了什么?”
两人更加沉默。
这话如果让外人听到,定会以为是忤逆之言,毕竟帝都乃一国之都,但两人竟然全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沈扬淡淡道:“以后,我不想再听到这些事情,我的兄弟,如果连吃饭穿衣擦屁股都要人照料的话,不如每日都来这茶馆,陪人喝茶。”
这话说的有些重,齐观礼和杨清顿时满面通红,鼻孔里呼出白气。
到了他们这种层次,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是他们的长辈也不能如此奚落。
“怎么,不服?”
两人憋屈许久,最终却同时报以苦笑,齐观礼无奈道:“老大说的话,我们怎敢不服,只是太久没被人像孙子一样骂了,有点不适应。”
沈扬两眼一瞪:“我没你这么丑的孙子。”
气氛突然僵住,但片刻后,三人突然同时放声大笑,肆无忌惮的笑声传播远近,直让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有些人向楼上看了一眼,顿时缩了脖子,快步离开此地,但走到人少的地方,他们又会向旁人摇头痛骂:“不过是一群纨绔小儿,仗着父辈三分薄功,欺世盗名,流毒远近,这个国家究竟怎么了?”
这样的问题看起来很是发人深省,充满扬扬正气,但仔细一想,这些人的意思其实是说:艹,我怎么不是那个纨绔?
无论如何,茶馆中三个人们眼中的纨绔总算聊开了话题,沈扬不断介绍着此行的见闻,让两人瞪大了眼睛,恨不能亲自去一趟滇南。
一番感慨后,沈扬忽然问道:“江浙和福建那边的倭寇怎么样了?”
齐观礼嘿嘿一笑:“我爹说了,有戚将军在,倭寇还真不能算个事。”
沈扬直咧嘴:“那我怎么听说,倭国还遣使过来了,好像还挺横。”
提起这事,齐观礼眉头一皱:“老大,这事我也觉得很奇怪,其实不止是倭国,还有好几个周边国家遣使来京了,他们全都不愿住使馆,反而住到城西的各家客栈去了,父亲提醒我注意这些人的动向,但我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发现。”
杨清想了想,正色道:“我倒是发现一点,这些使者全都实力不俗,至少,破圆境我都看到了好几个。”
齐观礼一愣:“这么多高手,想来大闹天宫吗?”
杨清脸上顿时僵住:“二哥,你是看那个西游记入魔了吧,帝都有多少驻军你不知道吗?别说只有几十个使者,就算这个人数再多十倍百倍,就算他们全都破圆了,也能被活埋在此!”
齐观礼只能尴尬点头,他对帝都的驻军同样十分有信心,根本不在意这些使者的实力,只是想知道这些人来干什么。
三人又聊了许多,最终聊到齐观礼最近一直在看的一本书,拿起来一看,却见书名是西游记释厄传,作者署名华阳洞主人。
说起此书,齐观礼顿时神秘兮兮起来,连说这是最近印出来的新书,对其赞不绝口,甚至都起了拜见作者的想法,无奈的是,时下诸多书生只以诗歌八股为上品,视传奇演义为末端,因此作者多不敢留名。
倒是杨清嘿嘿笑道:“华阳洞主人,二哥,你若真的去了,也许会发现这作者连咱们也结交不起。”
齐观礼奇道:“连咱们也结交不起,莫非是皇帝写的?”
杨清差点仰天栽倒,对这位二哥佩服得简直是五体投地。
沈扬一笑:“我听说过,前朝李首辅,晚年自号华阳洞主人。”
“哈哈,老大厉害。”杨清拍手称赞,“这还是我爹说的,他曾在当初的李首辅手下当值,见有一日首辅拿着本古书大呼‘丘道士最是误国’,看了一下才知道那书名也叫西游记,作者是元代道士丘处机。首辅平日最恨这些百无一用的道士,便决意要重写一部,贬一贬那些牛鼻子。”
齐观礼大为惊奇,想不到一本书外面也有许多故事,而此书中也的确对道士贬斥甚多,列为末品。如果真的是前朝首辅所著,那他的确结交不起。
“对了老大,你刚才说你在滇南看到一座五指峰,说来简直是巧合,这本书里面也有一座五指峰,乃是佛祖用五行之力所化,镇压了美猴王。”
沈扬一惊,豁然站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还是很快镇定下来,要过了齐观礼手中的书,细细观看起来。
两人从未见老大如此失态过,顿时全都安静了下来,不敢打搅他看书。
这样的寂静对读书者而言,时间过得飞快,但对外人而言,简直是种煎熬,眼看沈扬一章接一章,竟然已经看入迷了,两人也颇为无奈,却全都没有离去,仍然静静等待着。
从如日当空到斜阳西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扬仍然只是看了书的前面一部分,但他忽然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居然还真有此事,那你究竟是谁?”
齐观礼两人愣住,齐声道:“老大说谁?”
沈扬一笑,暗暗攥紧了手:“一个胖和尚。”
两人完全不明所以,却见沈扬手一挥,站起身来:“我们果然都是些笼中的困鸟,不知道的东西太多,是该出去看看了。”
齐观礼愕然:“老大果然是老大,连说话都让小弟们听不懂,深奥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