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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晓腾的起身,快步走向了门口,一把拉开了丹房的木门,探出了脑袋。
“师兄?有何贵干。”
明明是个询问的句式,可符晓的语气里尽是不耐烦,听起来就无有半点询问的意思,更像是驱赶他有事也好,无事也罢,只管快些离开。
“师尊的伤未痊愈,你作为女儿,总该回去看看。”
辛缚山总算是见到了符晓,怕她跑了似的,一把拽住了符晓的手腕。
符晓对此嗤之以鼻,那宣阳铃作为父亲,也该在她未长大时与身边陪伴。
他都不曾做到的事,凭什么要求符晓做到?
不过符晓懒得和辛缚山争辩,道不同不相为谋,说了也说不明白,徒增气恼烦忧。
“知道了,知道了……”
她敷衍的应下了辛缚山的话,点点头道。
“不日我就去神来峰看望他。”
兴许是符晓太过敷衍,连辛缚山都不愿相信,故而仍旧没有放手,紧紧拉着符晓的袖子。
“不日是什么时候?”
不日就是不日,那龙丹什么时候炼化符晓又哪里说的准呢?
辛缚山则有自己的看法,择日不如撞日,好不容易捉到了符晓,若放过她可就不好在遇上了。
“今日我一定要将你带回去。”
嘭……
符晓身后的丹炉里传来一声异动,似是大功告成。
还真应了她那句话,辛缚山是来催命的呀。
第56章 第五十六回()
神来峰。
长华山终年似春; 树木常绿; 花草常开; 就算是春,也是热闹风光堪比盛夏的暮春。
然而长华连绵四十八峰中也有例外,那就是宣阳铃仙君的居所; 长华最高的神来峰。
高处不胜寒,神来峰终年寒风凛冽; 峰上唯有不畏严寒的松树生长; 生长着的也不过是几株罢了; 花草自然不用提,几乎是不长的。
神来峰的宣阳铃仙君少年成名,性子高傲; 因着数年前和培元仙君结交时吃了亏,而后便更不与人交往。
他座下也只有辛缚山一个弟子; 伺候他的不过是个铜铃化身的童子。
峰上没有人的烟火气; 则更加冷冷清清。
修行之人讲究断情; 要六根清净,住在这样的地方其实是有助于修行的。
宣阳铃仙君在神来峰住了十几载; 也从没觉得日子哪里过的不畅快。
可那都是在他知晓自己有个女儿之前的事情。
儿女是冤家,别管是来报恩的还是来报仇的; 都是冤家。不知晓的时候; 宣阳铃仙君的日子过的自在极了。
可一旦知晓了,尤其是符晓的模样和他如此相似,宣阳铃仙君便很难再像以往似的; 过自己孤家寡人的日子,难以独善其身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实则不光是娘,爹也跟着愁。
符晓被培元仙君派到山外凡间的时候,宣阳铃仙君几乎是一刻不停的盯着女儿的那盏命魂灯。
烛火稳当的时候还好,只要烛火稍有摇晃,他的心便被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只要他张口,便会跳出来似的。
宣阳铃仙君一贯认为自己已经将弟子辛缚山当作儿子来看了,辛缚山去凡间游历的时候,他也担心的紧。
然而辛缚山几次遇险,宣阳铃仙君都是险些要出山去救,可实则最终忍下了去救的冲动,依旧选择在山中等候。
而当宣阳铃仙君发现符晓命在旦夕的时候,甚至来不及琢磨思考,便去掌门那里抽了自己的骨头,到山外去了。
什么视为己出,弟子和亲生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又比如此刻,宣阳铃仙君负伤之后,嘴上虽然不曾说过符晓,可他心里头早早的就盼着符晓来看望自己了。
然而即便他望穿秋水,心心念念的女儿却不曾来,一次也不曾来。
被宣阳铃仙君从小养大的辛缚山体贴师父,一而再,再而三的寻过符晓。
每次辛缚山出门去寻,宣阳铃仙君心中的盼望便多一分。尽管辛缚山每每回来都是失望,可宣阳铃仙君却不觉得是女儿无情,而是辛缚山无用,或培元仙君阻拦。
今日辛缚山又寻符晓去了,宣阳铃仙君便又一次让去化童子准备了酒菜,等着符晓归来。
神来峰的风大,宣阳铃仙君的伤又未痊愈,坐在石凳上竟然还有些微冷,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怎么还不回来……”
宣阳铃仙君这里简直是望穿秋水。
因着他长着一副少年的模样,苦等的样子倒不像是父亲再等女儿,更像是在等惦念的佳人。
自古佳人便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让人等,让人盼,却迟迟不来。
符晓跟在辛缚山的身后,身上藏着由母龙内丹炼化的剧毒,她倒是不晓得宣阳铃仙君在等,如若知道的话,或许脚步会更快些。
在宣阳铃仙君看来,符晓是女儿,是亲生骨肉。可在符晓看来,宣阳铃仙君不过是个该杀的仇人,迟早会死在自己手中。
以往是迟早,而今的这个迟早,就是眼下了。
除了宣阳铃仙君之外,符晓看着辛缚山的背影,若有所思。反正龙丹炼化的剧毒,毒死一个也是毒,毒死两个也是毒。
要不要黄泉路上,也送这位死缠烂打的辛缚山师兄一程?
虽说辛缚山和她无冤无仇,可有九恶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加上辛缚山那副良善的样子,实在让符晓瞧着嫉妒,瞧着恼怒。
她心一横,决定干脆让辛缚山和宣阳铃仙君在黄泉路上做个伴,一起走。
脱了凡胎的符晓脚程快,辛缚山的步伐匆忙,跟在他身后的符晓竟然也没有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便登上了长华山的神来高峰。
石凳上坐着的宣阳铃仙君一直望着门外,不等去化童子来通报消息,宣阳铃自己就瞧见了辛缚山的身影,和跟在弟子身后的女儿符晓。
宣阳铃仙君的眼中闪过喜色,他是真没想到辛缚山能把符晓带回来。不过转念一想,听闻培元仙君闭关了,没了那混账老头的管束,符晓能够回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往日里,谁要是到神来峰,想见见宣阳铃仙君,那必定是要在外等候。
等候去化童子通报,等候宣阳铃仙君应答,不等一阵子是进不了这扇大门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根本用不着什么通报,宣阳铃仙君拢着衣衫从石凳上腾的起身,快步往宅院大门的方向迎去。
也怪那日他行事太过冲动,与尤大官人斗法受了重伤,回来以后说好好闭关养伤吧,一想到符晓又去凡间了,他便无法静下心来。
抽骨的地方也隐隐作痛,宣阳铃仙君每走一步,身上都无有一处畅快自在。
“晓儿回来了!”
宣阳铃仙君也不和辛缚山说话,直奔向跟在辛缚山身后的符晓。
“快快快,为父给你准备了接风洗尘的酒菜。”
酒菜是去化童子准备的,宣阳铃仙君不过是发号施令罢了。号令发了数次,只有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符晓看着迎上来的宣阳铃仙君,发觉他和自己印象里似乎有了些差别。那份少年的傲气全然不见,脸色苍白,嘴唇铁青,眉头锁在一处,强颜欢笑的样子……
不大自然。
换了别的女儿,说不定此刻会心疼自己的父亲。可符晓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从小又因为是个野种受了多少苦楚,以至于她如今看到宣阳铃仙君的这幅模样,心中只有难言的畅快。
该。
这些罪过都是你应得的,都是你该受得。
第57章 【番外】尤大官人()
*** 十四为君妇; 羞颜未尝开 ***
泉水叮咚,清澈见底; 沉在下头的沙子和光滑圆润的鹅卵石仿佛触手可及。但真把手送到水中后,水面没过了小臂,指尖竟然还不曾触摸到溪底。
日头高悬,暖洋洋的天气; 晒得人和鸟兽皆是一副惫懒模样。
刚满十四的姑娘抱着一竹篮的衣裳行至了溪边; 本来昏昏欲睡,然而手才将将碰到泉水; 便立刻清醒了。
夏日炎炎; 唯有这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活水,一年到头都是一样的刺骨冰凉。
皂角的香气弥漫开来,棍子有节奏的敲打着衣裳,不多时微微污浊的颜色便混入澄澈的溪水中; 转瞬消失不见。
傍着水地方多有人迹; 女子在这边浣洗衣裳,那边就有一条被人用双足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只是今日不知为何; 羊肠小道上行着一辆马车。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声响,车夫的鞭子时不时的抽打几下,在女子看来; 是个新鲜的景色。忽的她瞧见马车停下,车内的人掀开了帘子,笑着回望她。
十四五的姑娘,虽未出阁; 但家里也已经教导过男女之事了。女子也曾想过,未来日夜相伴的郎君,会是什么模样。
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脾气好还是坏……
可她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郎君,如此俊俏的男人。仿佛在这一瞬间,天地都失了颜色,溪水也不冷了。
“找到你了。”
马车内坐的人,是尤大官人。
装聘礼的箱子摆满了整个院子,八抬大轿将姑娘抬走进城,夫妻拜堂,谢天谢地。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人人都说,这姑娘家里祖坟冒青烟了,上辈子给哪尊佛进了高香,修得了这么好的福气,嫁到了这么好的人家。
洞房花烛夜。
新郎在外头迎客,新娘坐在不知撒了多少花生桂圆的榻上。
头上沉甸甸的插着金钗,一方朱红的盖头,遮挡了她大半的视野。只能瞧见脚上穿着的绣花鞋,花样是戏水缠绵,脖颈交缠在一起的鸳鸟鸯鸟。
忽的地上的影子猛地抖动,开门时吹进来的风害的烛火浮动,忽忽闪闪了几下,明暗好一阵的交替,在最后才终于稳了下来。
待烛火稳住,地上的影子也不再抖动,女子狭窄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不属于自己的足。
尤大官人也不用那掀盖头的玉如意,而是用他那比如意还要润白的双手,缓缓的将盖在女子面前的盖头掀起。
没有了红盖头的阻隔,二人总算是把对方看了个真切。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女子垂下头,羞红了脸。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郎君呢?
*** *** ***
碧色的碗里盛放着乳白色的液体,女子用最细最软的布料将其蘸取,轻轻地擦拭在了自己的脸上。新鲜采来的花堆叠在一旁的锦盒里,褚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以及淡淡的芬芳。
她用指腹揉碎了赤色的花瓣,暗红色的汁液便顺着手指流淌下来,在汁液滴到地上之前,将其涂抹在了有些暗淡的唇上。
有了颜色点缀,女子脸上的气色也比刚才好了很多,看着年轻了几岁。
她望向铜镜里的自己,早已不复十四岁时的花容月貌。任凭再怎么鲜奶敷面,鲜花点唇,模糊的铜镜里仍然倒影出了脸上的皱纹。
十四为君妇,三十载岁月匆匆,徐娘再怎么风韵犹存,也是半老的妇人了。
可岁月似乎只对她一人无情,尤夫人侧过身子往床榻的方向望去,男人正在整理衣衫,瞧见她望过来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日夜更迭,寒暑交替,时光荏苒,尤夫人自己也早已生出了白发,可她的相公,依然是三十年前初遇时的模样,不曾改变过分毫。
“你到底是什么?”
尤夫人实在按捺不住,询问起了这困扰她多年的疑惑谜团。
尤大官人闻言笑意更浓,解开了自己才刚系好的扣子,大步朝着坐在铜镜前的妇人走来。
三十年前,郎才女貌,他二人站在一起是对璧人。三十年后,更像是母子。
尤大官人蹲下身来,不顾妇人的挣扎,捉住了她的一只手。女子的体阴,尤大官人的血热,仿佛是把一块冰丢进了火里,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是你的夫君。”
妻子手背上的斑和皱纹对尤大官人来说没有构成任何的困扰,他仍旧是十分深情的吻了上去。
“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答非所问,尤夫人试图抽回手,换来的却是对方握的更紧。
“我是什么要紧吗?”
尤大官人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妻子的双眼。
“当然要紧!”
这次尤夫人抬高了声音,几乎带上了绝望,双唇嗫嚅着重复。
“当然要紧……”
尤大官人还是当初的模样,她却只能一点点的衰老,无力抵抗。皱纹会越来越深,身上的力气也会越来越小,胃口越来越差,唯有忘性越来越大。
直到最后,她会死。
所以怎么会不要紧呢?
“凡间的百年不过是须臾之间。”
日日夜夜睡在一起的枕边人,尤大官人怎么会不知道妻子的心思。
“只要我做到了夫君该做的所有事情,我是什么可还真的要紧?”
一生一世一双人,凡人心意多变,尤大官人却可以在此承诺,永不变心。
*** *** ***
是夜,明月高悬。
月光从窗外撒了进来,冷色的清辉给榻上的老妇面颊镀了一层光,模糊了她松垮的皮肤,填平了她眼角似沟壑一般深的纹路。
年岁大了的人往往觉多且沉,尤大官人侧躺睡下,目光徘徊在枕边老妇的身上,舍不得移开,也不敢移开。
他担心妻子一睡不醒。
尤大官人原本只打算陪她一生,这一世终了,他二人之间的缘分也就断了,就该回山中修行去了。可看着怀中的人,虽然模样早已不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但华发也仍然让他割舍不下。
凡人的一生真是短暂,几十年远远不能让尤大官人满足。
“想陪你生生世世。”
他埋首在了老妇的颈中。
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过些日子; 我就去掌门那里。”
终于见到了女儿,宣阳铃仙君的心情不错; 声音也愉悦了许多。
“把你的名字从丹炉峰划回到神来峰。”
瞧瞧符晓去了丹炉峰之后,接二连三的被派到凡间去不说,培元仙君那老贼,竟然还拦着不让符晓回来看望她。
宣阳铃仙君越想越气; 也越发觉得此事势在必行。如若不是此刻走不开; 他恨不得现在就往掌门峰去。
可惜,宣阳铃仙君的一番心意; 符晓并不领情。
她神色冷淡; 对宣阳铃仙君的提议没有展露出多少情绪,甚至还有些抵触和反对。
“不必。”
比起宣阳铃仙君对符晓的在意来说,符晓对她的父亲可没有多少耐心。
宣阳铃仙君或许已经想到了符晓会拒绝自己,修行讲究的是个缘; 当初既然符晓选了丹炉峰; 那就证明她和丹修有缘。
符晓不愿意的话,那便罢了。
宣阳铃仙君并不强求; 这事情也不能强求。
“也成。”
宣阳铃仙君引着符晓在石凳上坐下,去化童子早已将酒菜放在了石桌上,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整桌; 瞧着丰盛极了。
少年模样的宣阳铃仙君在受了伤显得尤为……瘦削孱弱,全无仙君该有的威严模样,倒像是个没什么威慑力的寻常邻家少年。
“若想留在丹炉峰也不是不行。”
宣阳铃仙君和符晓一起坐下,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凡间险恶; 我也不能次次都去救你。”
丹修去的都是豺狼虎豹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