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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烟雨行-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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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幸听她说“丢了我的脸”这五个字,陡如五雷轰顶,心中一个念头遽然冒了出来。

    那女子见他举止怪异,不禁问道:“你怎么了?”鱼幸强制克制自己,说道:“晚辈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给前辈听。”

    那女子似乎已猜到了个大概,说道:“好孩子,我对你绝无恶意,你说吧。”鱼幸慨然道:“鱼幸无能,竟得前辈垂怜,心中惶恐万分。日后使前辈教的剑法时,自不会损了你的面子。不过我自幼跟师父在一起,师徒情深,过于父子……”

    那女子听到这里,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是怕我以次来要挟你?叫你投在我门下?嘿嘿,你虽然领悟力异于常人,可却没被我看在眼里!”鱼幸默然不语。那女子似乎觉得有些过了,又柔声道:“好孩子,你看我岂是这样的人?我只求他不怨我怼我,那就心满意足啦。”

    鱼幸听她一说,心中大石这才落下,但却满腹狐疑:“他?他是谁?”抬头看她一眼,只见她眼波流转,眸子之中流露的竟然有一股少女的娇羞,不一时不知如何说话。

    那女子忽道:“好孩子,你找到你师父之后,千万不要说我今夜授剑之事。他若问起,你便说……便说……”

    “便说”二字梗在她喉咙,就说不下去,她仰天清啸一声,林中鸟儿“喳喳”飞起。她对鱼幸道:“走吧,这便进城。”

    鱼幸疑惑道:“进城?”抬头一看天边,却吓了一大跳,只见太阳已在头顶,不知不觉间,竟然已过了一夜。那女子笑道:“学剑者心外无他物,不分日升日落,实属常事。”

    大都城坐落在燕山以南,在突厥语中称为“汗八里”,乃是“大汗居住之处”之意。从至元四年开始动工,历时至今,已完成宫城、宫殿、皇城、都城、王府等工程的建造(按:历史记载其实共花了二十余年)。但前年诏令规定,迁入大都新城必须以富有者和任官职者为先,故而城外来往的以富贵之家为多。

    两人一同来到城门之外。只见城门处有士兵把守,盘查得正严。无论贫富贤愚,老幼妇孺,出入城门,那些守城士兵都要搜一搜所带之物,再行检查,才允通行。那女子将鱼幸拉到一边,道:“此时正值春耕之季,商旅外游之时,却有士兵盘查,咱们先瞧瞧,大都城中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之事。”

    便在此时,只听得脚步声踏踏而响,一行数十人人朝城门走去。那女子见这一干人虽然背上各背一个大大的行囊,但脚步轻快,丝毫不显疲累之态,都暗自惊奇。鱼幸也瞧出了端倪,低声道:“前辈,以我之见,这几人绝非寻常的百姓。”那女子道:“他们身负行囊,风尘仆仆,看着不像大都城中之人,且听他们说些什么。”

    守城的士兵见有人来,都将长枪在城门前一封,凶巴巴地问道:“囊中是什么东西,放下来检视,再允进城!”其中一个灰衣汉子拳头捏紧,正要发着,当先那个白士打扮的中年人一扯他衣裳,随即拱手道:“我兄弟六人,带了奴仆小厮六人,乃是从江南而来……”听声音软绵绵的,果然是苏州一带口音。

    一名士兵颇不耐烦,喝道:“军爷可没问你祖宗的住处,叫你卸下行囊来检视,啰嗦什么?”那白士笑道:“军爷切莫动怒,我兄弟六人,背上背的都是寻常衣物及行医之物……”两个士兵对望一眼,半信半疑,同时问道:“六位是行医的?”语气较之前已大为缓和。

    那白士笑道:“我兄弟六人从江南而来,一路行医,虽不是医术高明之辈,也胡乱救治了六百三十四人的性命。”这一句话更让守城士兵吃惊。一名士兵问道:“空口无凭,我们怎知道你等是不是瞒人的?”

    之前那灰衣汉子走上四步,在说话的那士兵腹部轻轻一按,那士兵大惊,喝道:“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那灰衣汉子已退了回来,说道:“我见军爷你面色如枯木,容易动怒,唔,肝属木,那定是肝火旺盛了。肝开窍于目,主藏血,主疏泄,在体合筋,其华在爪,肝在志为怒、在液为泪,与胆相为表里,因而那是极为重要的。我看军爷还是不要动怒,免得肝气郁结。肝气一旦郁结,日久便能化火,气火上逆,那就糟糕了。过了几日便有头晕,口舌干燥,易暴怒,口苦,夜间睡得不甚稳当,身体发热等诸般症状了。”

    那名士兵听他一说,果真觉得头脑发昏,口中干燥,腹中生火,登时面色煞白,说道:“多谢先生提醒,只不知肝火旺盛,要如何治?”那灰衣汉子又走上前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那士兵面现苦色,半信半疑,随即便眉开眼笑,说道:“诸位既然是行医之人,城中急需医术高明之人,这便请进城吧,入城之后且往右而行。”当即撤了长枪,放众人入城。那白士抱拳道:“多谢!”

    那灰衣汉子说话之时,鱼幸与那女子都竖耳聆听,但距离相去甚远,他说得又极轻,隐隐约约只听得什么“行气血”之类,最后还加一句“饮马尿”。鱼幸低声道:“这汉子前几句说得头头是道,多半是对的,可为何后面要叫那士兵饮马尿?”

    那女子道:“这几个汉子行止颇怪,那士兵出言不逊,他伸手按在士兵腹部之时,暗中做了手脚,叫他一时气血阻塞,头晕目眩,却来哄他是肝火旺盛,最后叫他饮马尿,乃是想给他些苦头吃。肝火旺盛,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一时也不会发作。这些士兵不懂医道,被他骗了。”鱼幸茅塞顿开,说道:“怪不得。”

    那女子向一个城中出来的老者问道:“请教老丈,城中发生了何事?为何城中急需深明医术之人?”那老者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你们有所不知,当朝太子得了怪病,宫中御医束手无策,一个也医治不好,小王爷急急回京,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在守城的士兵中穿插了心腹,对外招拢医者入府给皇太子看病。”说这几句之时,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鱼幸道:“那小王爷,可是皇太孙铁穆耳?皇太子可是真金?”那老者看他一眼,满脸惶恐:“住嘴,太子等名头,且能随便呼出口中?”生怕他二人莽撞,给他招致祸害,急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道:“既然问清楚了这个情缘,这便好办了。咱们且去吃些东西,换一身医家行头,才好进城。”鱼幸道:“前辈说的极是。”两人去城外的药铺以重金易了两套衣服,打过尖,换了衣服,买了两个斗笠戴在头上,俨然换了一副模样,那女子又嘱咐鱼幸以黑布裹了泣剑,两人朝城门而来。

    见到两人打扮,那些士兵吃了乖,生怕再得罪行医之人,这次便不阻拦,只说:“两位入城后请往右而行。”收了手中兵刃,放两人入城。

    两人相视而笑,入了城中,那女子道:“不知他们说的往右边而行,却是何意?”往右走了数步,忽然有四个锦衣亲随朝两人走来,躬身行礼道:“两位请随小的们来。”两人颇觉惊讶,心里同时想道:“难道有人认得咱们?”

    那锦衣亲随见两人神色木讷,又笑道:“两位既然往右而行,自然是知晓我家小王爷的用意……”那女子心底一沉,摆手道:“知道了,你们在前领路。”

    四个锦衣亲随领着二人穿插过七八条街道,径朝一座大宅子而来。

    鱼幸抬头望去,见两扇朱红大门之上写着“燕王府”三个大字,门旁坐着两只面目狰狞威武的石狮子,石狮子两侧各立着一张大旗,旗子随风摆动,猎猎而响。

    大门两旁各站着四个蒙古大汉,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比鱼幸尚高出了一个脑袋。目光穿过大门望去,但见所处身楼阁玲珑,檐牙高琢,甚是气派。

    鱼幸平生青衣简居,哪里见过这样的气势?不由得心头一呆。

    那女子低声道:“这燕王便是真金太子了。弓未冷乃是他的授业恩师,从他那儿打探弓未冷的下落,也就轻巧了许多,待会儿进了府中,一切由我来主,你只需听我吩咐便是。”言罢再无他语,抬步跟在四个锦衣亲随之后。

七五章 大都行(六)() 
四个锦衣亲随引着两人穿回廊,过画楼,约摸走了一刻功夫,来到了一处临水楼阁之中。招呼两人坐下罢,一名亲随道:“两位在这稍等片刻,我去禀过我家王爷。桌上清茶,两位请自便喝些解渴。”说着便引着另外三人走了。

    又过了盏茶功夫,听得脚步声响,之前四名亲随中的一名引着一人而来。鱼幸抬头一望,忙将斗檐压低,心里怦怦响动。他只看一眼,已看清来人是个胖大道长,头发花白,眉目间透着酒色之气,正是在蠡州城里与他交过手的那个南松子道长。

    那女子见有人来,站起身来,鱼幸也跟着站了起来,将眉目放低,只怕给南松子察觉了。

    南松子道长抱拳道:“不知二位上下如何称呼?”那女子道:“我姓风,家住庐陵。这是小徒。”说着指了指鱼幸。鱼幸心中一动。南松子目中闪过一丝讶异,问道:“家住庐陵?”那女子道:“江湖术士,居无定所,行止放荡惯了,早已淡化家之观念,四海皆是家。”

    南松子又问道:“那二位可认得金银……”那女子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是问金银先生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和师兄他也有两年没见面了,也不知他还在不在庐陵。”

    南松子听她一说,不由吃了一惊。那女子道:“我知口头无据,道长也不信得。”快步走出亭阁,来到一株碗口粗细的树木之前立定,从背上取出一枚金针,夹在右掌的中食二指之间,暗提真气,无声无息地伸出,在树身上一按,插入树身,随即收了金针。嘴里叹道:“可惜,可惜!”

    南松子一句“可惜什么”还没出口,只听得“沙沙”之声响不绝于耳,抬望眼,见那株树木落叶纷纷,不消片刻,叶已全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枝桠。

    南松子吃了一惊,心里忖道:“这女子轻轻巧巧地这么一插,竟然让一棵生机勃勃的树木登时树叶落尽,果然绝非寻常之人。若非她医术高绝,那便是身怀绝技了。”

    心中暗暗提防,又听那女子道:“人有穴道经脉,树木也不例外。我方才金针插在这株树木的第一节气之上,它树身之内的经脉立即断了,体内的水分便即缓缓散尽,已是不能活了。”

    那“第一节气”在古医术中乃是人身“大椎穴”的别称,南松子听了,果觉非比寻常,当即抱拳道:“风神医医术高明,令老道佩服得紧,这就请随我来吧。”迈出亭子,在前带路。那女子与鱼幸紧跟在他后面。

    走出亭子,穿过回廊,便迂往东而行。一路之上也不知穿过了多少亭台楼阁,一眼望去,金碧辉煌,看得鱼幸眼花缭乱,犹如置身迷宫之中,真是高低迷离,难分西东了。不过在他心中,却又隐隐约约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般建筑,却又想不起是何时何地来。心中反复闪过念头:“在哪里?在哪里去了?”

    这般心神不定,胡思乱想间,听南松子说道:“到了!”鱼幸陡一下回过神来,见南松子朝身前的一座豪华宅子指了指,快步走到东首第二间,将房门推开,让在一旁道:“二位请先在此处将就着歇歇脚,待会自有府上丫头送饭过来。”

    那女子摆手道:“我与小徒城外方打尖过,饭菜那倒不必了。”南松子道:“两位乃是来给皇太子看病的,如何能怠慢了?既然吃过饭了,那晚间吩咐丫头们送些饭菜过来。住处简朴,二位包容则个,过几日再作打算。”不容二人推辞,抱拳道:“告辞!”

    两人对望一眼,那女子道:“既来之,则安之。”当先走入房中。

    进了房来,两人一同除下了头上的斗笠放在桌子之上。但见房中陈设精致,四处点着四盏灯,却是以水晶雕琢而成,褶褶生辉,有如夜间明月的清晖。油中参杂着麝香,轻烟氤氲,正透着袭人香气。

    东首靠墙处摆放着两张朱红大床,藕色罗帐,端也气势非凡。鱼幸不想再四处打量,心里想道:“富贵之家,果然奢华得紧,怪不得那日在蠡州城里,那凶巴巴的恶汉子杀了人之后还理直气壮。唉,他们养尊处优惯了,横行霸道地欺负别人,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忡怔了一会,见那女子不语,问道:“前辈,咱们当真要给那什么皇太子治病么?”那女子微笑道:“皇太子乃是千金之躯,对方不知咱们的底细,如何就让咱们去接近?那道长将我们带到这里,暗中定是派人监视行踪,俟他们探得清楚了,再言其他。你没听他说过几日再作计较么。”

    鱼幸道:“原来如此。”那女子道:“如此也好,待今夜人定之时,我们便可去打探弓未冷的所在!”鱼幸心里一阵激动:“今晚?”那女子道:“不错,找到了他,便可问出你师父的下落了。”

    鱼幸道:“好!前辈懂得医术么?前辈当真认得金银先生?”

    那女子道:“医术么,略通一些。不过刚才我伸手在树木上的那一按,却是仅凭力道。至于说金银先生是我师兄,那是信口胡言了。当年我是与金银先生有数面之缘,但没什么交情,更别说是师兄妹了。我若不这样骗那道士,如何能轻而易举地进来?”

    鱼幸疑惑道:“哦?”那女子道:“我在按树身那一刹那,手上用了重力,将树中的脉络尽皆震断,在收回手掌那一瞬间,用了一招‘先发而后致’。”

    鱼幸道:“何谓先发而后致?”那女子道:“便是将力道输入树身,它经脉断时也须些许时候,只有经脉断了,树叶才会凋落。便如外家功夫的铁掌,多半的人掌击大石头时,也要待手掌收回了石头才会炸裂。”

    鱼幸若有所悟,过了一会,又道:“方才在城外听那老丈说,皇太子病重入危,所以小王爷铁穆耳才出此下策,张罗会医之人入城。那么那真金的病肯定是厉害得很了!”那女子道:“管他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毫不相干。”

    鱼幸道:“就不知皇太子真金,平日里为人处世如何?”那女子道:“我听……听别人说,皇太子真金通儒家之道,守孝悌之义,倒是蒙古人中罕见的好人。忽必烈用了一个回人,叫做阿合马,是大大的坏蛋,他吸纳民脂民膏,毒害平民,去年王著等以太子名义,将他暗中击杀了。后来忽必烈听说此事,面上虽不责骂,但心已有不忿,想来太子真金之病,多半与此有关。”

    鱼幸道:“前辈既然懂得医术,太子真金又难得如此为好,那前辈务必救他一救。”那女子摆手道:“他要是死了,那才叫好,蒙古人生性凶残,杀我大宋子民,你不知道么?”鱼幸道:“人有两面,是好是坏,那也不能妄下定论。善人不一定永为善,恶人亦不一定永为恶。再说了,汉人中有好人坏人,蒙古人中那自然也有好人坏人。”

    顿了一顿,又道:“如弓未冷,他和师父曾是师兄弟,按辈分而来,我必要称他一声师叔,可他行止不端,杀了九玄门凌震天,这一声尊称,那也只得作罢。而那铁穆耳,他曾在恶风岗上去相会郝先生,求他救治陆姑娘,听说父亲病危,便急匆匆拔营回京,如此孝义两全之人,那定是个大大的好人了。”

    那女子神色略微缓和,说道:“好孩子,你有这般想法,算是你师父没有看错你。但是你要知道,人世之事,难以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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