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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玄门之中的钩法,分属“玄筝钩”、“破阳钩”、“沉钧钩”、“离别钩”四种,每种又分四九三十六打。
四种钩法之中,“玄筝钩”最是轻灵,闪动便捷,利于快攻;“破阳钩”和“沉钧钩”刚猛沉俦,利于对付阳刚一路的敌人;
如若与雠敌殊死搏斗,尤以“离别钩”为最。“离别钩”名为离别,实乃是明胜负,定生死的招数,是以不到迫不得已,万分火急之际,离别钩绝不可施展出来。
江湖之中但要谈及九玄门钩法,年少的也就罢了,年老的却无不色变振恐,闻风丧胆。那少女钩子递出,人在途中,却变了十八次招式,直到后来“玄筝钩”中一式“回钩刺腰”递进,径直钩陶左谦侧腰悬着的泣剑。
老友首级给人用钩子斫砍了下来,放置在布袋子之中,仍是双目鼓鼓,死得难以瞑目。陶左谦只觉脑子“嗡嗡”哄响不已,两行清泪倾盆而出,什么中毒之事早已置之度外,只是伸出右掌,将老友双眼轻轻阖上。
他只顾恸哭,于那少女言语却未听闻,更别说她所施展的钩子了。蓦地后背一凉,陶左谦灵台一朗,就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闪躲已是不及。
陶左谦中毒左臂猛一下沉,却觉整条臂膀竟有千钧沉重,动弹不得。他立时将后背一让,却顿觉腰间凉嗖嗖的,似乎是什么东西给人夺了过去。
蓦然间,身前,腰下湿淋淋的,一一滴落在雪地之上,也不知是夺眶之泪,还是淋淋鲜血。他再也按捺不住,恐慌万状,心力交瘁,钢牙一错,就此便失去了知觉。
无剑帮三人问清道途,一口气奔出十来里地。愈是向东北驰去,积雪越厚,山势越高,雪势虽是转小,却更加寒冷了。
那黄面老者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跟到那姓黄的文士之后,问道:“黄四弟,你看见刚才那东西了么?”
那姓黄的文士道:“那老者身负功夫,双目如炬,小弟也是匆匆一瞥,不知真伪。”
那胖子听到“身负武功”四字,“吁”的一下停下马来,吃惊道:“那白髯老头子竟然身有功夫?”
黄面老者道:“顾三弟,难不成你不晓得么?那老头只着一袭淡青薄袍,两边太阳穴高高凸起,显是内家功夫的好手。单打独斗,只怕不在我们三人之下。”
姓顾的胖子略一讶异:“小弟只顾斜瞥那柄东西,竟致未能察觉。大哥,单打独斗若无胜算,就不可并肩子上,夺那宝剑么?我护了那柄宝剑二十五年,我一眼就看了出来,决计是错不了的。”
原来那黄面老者姓吕,名叫吕天冲,是无剑帮中的金剑长老,人称“乾坤剑”。帮中凡有大小事务,须得他与帮主躬亲出面处置;
姓顾的叫作顾玄遗,是帮里的护剑长老,外号“铁剑罗汉”。帮中一切兵刃,俱都由他掌管;
而中年文士名字雅绝,唤作黄修渊,是无剑帮内的授剑长老,轻身功夫冠绝一方,江湖上有个名号,叫作“百里无痕”。年轻弟子入帮之时,先要由他亲自审核,并且还要他定期考究功夫。
无剑帮创于唐中后期,初传祖师相传为玄宗时的公孙大娘的嫡传弟子。公孙大娘当时在瘦西湖畔设立七秀剑坊教授剑术,门下成名有女弟子十三人,时人美誉为“七秀十三钗”。
杜工部《舞剑器行》描述公孙大娘舞剑绝技,对她赞不绝口:“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按:详情请参照杜甫原文。)
但当时她们的剑术到底有何等高明绝妙,却没有人领略过。直至后来安禄山等一干叛逆在渔阳举兵造反,玄宗仓皇越过咸阳逃往蜀中,世人方才真真切切地见识到。
那时公孙大娘十三名弟子之中,尚余六名在世,因公孙大娘教导弟子忠君爱国,由是皆环伺在侧,护玄宗之驾一路往西南而行。逃至蜀中,荆棘遍野,举步难行。
方时后有追兵,前无去路,正是燃眉之秋,危急万分。公孙大娘那六名女弟子见唐玄宗忧心忡忡,愁不解眉,一齐走出帐营,低声商议对策。
直至深夜人定时分,六位女侠身着夜行衣衫,背负三尺长剑,冲入追兵大营。但见那六人或劈或刺,或点或撩,或挑或或截,六柄长剑灵动如风,轻快敏捷,竟是说不出的潇洒飘逸,当真是“十步杀一人”。
时至夤夜,敌军疏于防备,被六人这走马灯似的一阵乱撞,打的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那一夜激战,只打得惊天震地,鬼哭狼嚎。此事过后,唐玄宗蜀中之围化解,打道重返长安。但是自那日之后,公孙大娘的这六名弟子平白无故地从天地间消失,竟然音讯全无。
时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她们双拳难敌四手,死在了敌阵之中;有人说她们剑术精湛,大破敌军之后,游迹天涯,相忘江湖。
其实那六名女弟子之中,活下来的只有一人。
她名叫扶剑风,六人之中,数她剑术最好。扶剑风与敌军一番激战,已是累得精疲力尽。眼见一道来的师姐妹一一倒在血泊之中,她更无心恋战,双手握住剑柄,霍霍抡出,所到之处,冲来一条血路来。敌军穷追不舍,她一路西逃,逃至一座巍峨险绝大的山之巅,方才甩脱了后面追兵。
她在山中养好伤之后,心灰意懒,决意不再回到长安。由是她改头换面,在那山中一面修身养性,一面潜心研究剑术。其实公孙大娘的剑术,多半是舞剑,打斗劲道不足。
扶剑风朝夕钻研,冥思苦想,十年浮华岁月如流水,眨眼即过,她终于勘破难关,创立出惊世剑法来。
她虽无心于人间冷暖,却深恐自己十余年的心血从此失传,一天夜里,她悄悄下山,在当地一户人家偷来一个未断奶的孩子,杀了他的父母,躬自抚养。
待那孩子三岁起,每日传授他剑术内功,继承自己的衣钵。
因她师徒二人剑术精湛,便将那崇峻山岭命名为“剑山”,即为后来蜀中“大剑山”与“小剑山”。待扶剑风死了之后,她那名弟子创设门派,广收帮众弟子,竟在江湖之中独树一帜,因与剑术连根同生,便称唤为无剑帮。
武学中有言:初时人由武驾,客套死板;中期人武各一半;后时人御武,登峰造极,悠然忘矣!
无剑无剑,实乃剑术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上层地步,大有“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地,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正是武学中凌驾武功的后期地步。
是时大宋已灭亡了七年,正值元世祖忽必烈统治。无剑帮传至吕天冲等这辈,已历任了二十七任帮主。无剑帮素来在西南一带活跃,这次前来河北沧州,却是为一件尤为重要之事。
“乾坤剑”吕天冲听顾玄遗说什么“并肩子齐上”,脸色一沉,他本来生得一张马脸,脸色蜡黄,这时拉下脸来,犹如猪肝,黄中带紫,更是难看。
“百里无痕”黄修渊瞥见大哥脸色不对,忙说道:“顾三哥,你怎么恁地莽撞?无剑帮是何等身份,岂会干那种倚多欺少的事,若是给人看了传将出去,我们老脸往哪儿搁?”
“铁剑罗汉”顾玄遗道:“四弟,那柄‘泣剑’是我们帮中之物,对不对?”黄修渊不置可否,道:“这个毋庸置疑。”
顾玄遗道:“那便好了,你说我莽撞,这话却又从何说起?我当才正要开口询问,你和大哥为何打断了我的话?”说着望了望吕天冲一眼。
说话之间,前面道路豁然开朗,依稀显出一条大道来。大道之上人马足迹斑斑,深浅不一,穿林而过,倒可辨认得出,尽都是朝北行。
吕天冲在马臀上一拍,当先提缰跃上,冷声说道:“三弟,你可别忘了咱们此行所为何事?”
顾玄遗最后跃上大道,道:“咱们前来之事,怎能忘了。只是那柄‘泣剑’和帮主及四位帮中长老渊源极深,要想得知四位长老和帮主的下落,从它身上下手寻找端倪,不是省了许多麻烦么?”
吕天冲“嘿嘿”两声,道:“帮主四位长老当初是折在泉州的,是落入蒙古人的手中。我听说‘云横秦岭’柳苍梧大侠捉了一个西域胡人,那是攻打泉州时那个绿眼睛胡人蒲寿庚的儿子,他对四位长老的后况,想必是知道些底细的,咱们若是在路上胡缠,误了时候,那姓蒲的脑袋瓜子给梧桐岭上的群豪一刀割了,咱们又去哪里打探四位长老的讯息?”
顿了一顿,续道:“至于帮主,却是杳无音讯,此来沧州,想要耽搁日子,四方察寻。”
黄修渊抬头望了望天空,见大雪已然停了,说道:“巳时已过半,此去梧桐岭也不过十来里地,咱们快马加鞭,必定能够赶上。”
吕顾二人尚未答话,只听后面马蹄声得得响起。三人听蹄声来得迅捷如风,齐齐让在道旁。
低眉瞧时,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身着青色长衫,虽然极为简朴,但也洁净光鲜。他胯下乃是一匹白色坐骑,犹如追风驹一般,只听“咻”的一声,那匹白马已奔出数十步,踏起的些许黄泥溅在三人身上。
顾玄遗正要发怒,那少年回过头来,歉声道:“在下急于赶路,冲撞了三位,万望恕罪。”说着在马背上深深一揖。三人这一望去,见那少年生得好生英俊,颇有安仁之貌。
三人见他面善,心中又想:“这少年急于赶路,应是有什么紧急之事。再说了,何必跟小孩子斗气?”故而气都消了,向那少年挥了挥手。
那少年见得三人原宥,又是长长一揖,转身自个儿反复念叨着“许家集”三个字,蹄声远远的去了。吕天冲双腿一夹,朗声道:“快走吧!”
七章 暮雪人影寒(一)()
吕天冲在道上吩咐道:“三弟四弟,咱们此次前来,万不可虚张声势,徒惹麻烦。”二人都应道:“大哥放心,这个自然理会得。”
奔得约摸十里地,果见大道左边生着三株古桐。虽时下是寒冬,桐叶凋落,仍旧虬然苍劲,枝桠蔽天,不觉眼前一黯。
自中那株更是虬劲,树皮给人割了开,上面写着“梧桐岭”三个大字,手法刚劲有力,怒猊渴骥,时候愈长,越觉透着逼人的气势,隐隐欲飞。也不见那大树的树皮生长合拢,显然是涂上了什么防腐的药物之类,却又不伤梧桐树身。
绕过三株古桐,一概是梧桐树,密密麻麻地延伸下去,也不知尽头。树上积雪未融,不时掉落几片下来。
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阵阵声音,三人都面带喜色,心中皆道:“果然是这里。”又策马奔近数十寻,果见道旁梧桐树上拴着数百匹马,前面不远人头涌动,人声鼎沸,有如炸开了的锅一般。
两个黑衣汉子眼见吕顾黄三人到来,扫了一眼,快步走上前来,抱拳道:“敢问来的是哪一路英雄?”
吕天冲回礼道:“无剑帮吕天冲,顾玄遗,黄修渊,听说群贤齐聚此处,前来赴会,相烦通传柳大侠一声。”
两个黑衣人中一人道:“原来是无剑帮中金剑、护剑、授剑三位长老光临。既然都是我大宋男儿,同气连枝,自也不用通传,三位长老请吧。”手臂伸出,做一个迎接之姿。
黄修渊道:“如此有劳了。”三人同时跃下马来,向人群中走去。两个黑衣汉子看也不看一眼,将三匹马牵将过去,系在梧桐树上。
三人走了数步,已到人丛后面。只见来与相聚的众人喧哗嚷闹,询长问短,显多是友人相逢,喜不自胜。
吕顾黄一生少来过北方,于北方武林一道之人相识极少。三人既然识人不多,也不愿滋生事端,找了两株并生着的梧桐树,靠在树干之上,默默不语。群雄自顾勾肩搭背,对他三人毫无察觉。
群雄聚会之处,是一处宽敞的岭子,三面长着梧桐,遮天蔽日。
一面是低矮的陡坡,杂草凋黄,怪石遍布其间,上面覆了好深的一层积雪,斜斜的延伸下去。
群雄中间,早已筑起一座四四方方的木台,却也真是奇怪,木台之上霜雪未染,想来是先前便有人精心打扫的缘故。
台下人声鼎沸,台上却空无一人。黄修渊仰望天穹,心下暗忖:“隔午时还有半盏茶功夫,看这形势,正主儿还未到来,如此说来,我们三人没有来迟。”
他寻思了片刻,只听台下众人震天价的发吼,声音未歇,听顾玄遗低声道:“这便是柳大侠么?”
黄修渊昂眉看去,不知何时,台上已一前一后立着两人,前面是个老者,后面是个少年。
但见在前那人五十来岁年纪,腰板直挺,穿着一身黄衣,一张国字脸上,布满了岁月风尘的痕迹,颔下白髯飘飘,面色淡黄,虽是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仍是英气逼人,精神矍铄,心中不由自主地赞道:“好生了得!”;
后面那人,吕顾黄三人却都识得,乃是方才纵马疾驰的那个青衫美貌少年。
台下群豪轰然叫道:“‘云横秦岭’柳大侠!”台上之人果然便是柳苍梧。
只见柳苍梧双手微微向下一压,随即又抱拳说道:“众位英雄好汉,君山一别,又是半个春秋,大家奔东走西,别来无恙!”
台下众人抱拳回礼道:“柳大侠好。那东西奔走之事,柳大侠当为首者,咱们是万万不及了。”
柳苍梧微微一笑:“各位兄弟往柳某脸上贴金,柳某无地自容得紧,今日邀请诸位前来,风雪弥天,道路陡滑,若有招待不周,怠慢了大家,众位恕罪则个!”黄修渊等听他声若洪钟,不觉心头一震。
台下群雄听他一说,登时喧然。
东边一人朗声道:“柳大侠说哪里话,只要是干鞑子的勾当,大家纵然是拼了小命,也要赴汤蹈火,打他奶奶的个抱头鼠窜!又不是是进勾栏,当大爷,怎会在乎周到不周到,怠慢不怠慢?”
西厢另一人附和道:“哈哈,左兄进惯了勾栏,三句不离本行,但所言却大大的对,兄弟向你翘大拇指!赶走了鞑子,那才叫不怠慢呢。”众人三言两语,语声纷纷。
柳苍梧站在台上,连连摆手,叫大家稍安勿躁,但众人说得起劲,哪里能止息住?
眼见群豪士气高涨,心中一边喜悦,一边却双眉微蹙,不禁多了一层担忧:“鞑子侵占我江山,欺虐我百姓。大宋男儿虽是卧虎藏龙,却毫无约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耳闻众人声音仍是不止,低声对唐虞川道:“川儿,你师妹这会儿怎么还没来?”
唐虞川也觉心慌,惶惶道:“师父,我不是已经给你说了么?陶左……陶伯伯在半路上将她掳去了。他还千叮咛万嘱咐,叫师父你千万快马去许家集,你老人家却执拗得很,臭骂弟子一番……”嘴里嘟囔,有些不悦,却又不敢说出来。
听他的口气,想来已将先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柳苍梧。
柳苍梧鼻中“哼”的一声,说道:“不是我做的便是了,就算那七个家伙来了,又能奈我何?我若是畏畏缩缩,避而远之,云横秦岭的名头还不成了云藏秦岭了?”
唐虞川摸不着头脑,疑道:“师父,你说什么?”
柳苍梧不答他话,提高声音道:“各位暂且住一住,住一住。”众人声音虽然吵闹,但他内力充沛,声音一出,犹附耳旁,挥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