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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些轿夫轻身功夫独步武林,手上功夫确是稀松平常得很。玉蝶楼中处身甚是隘窄,轻身功夫无法施展,余下十人一哄而上,扑向黑衣人。
黑衣人手中长剑嚯嚯刺削,不消片刻,余下十人给她剑锋一带,东倒西歪,乱成一团。死的死,伤的伤,或被点中周身要穴,尽皆扑地一个狗啃屎的姿势,杳无声息。
何少陵斜眼一瞥,那黑影仗剑招数,行云流水,不禁喜出望外,提了一口真气,说道:“姑娘,请你做一件公义之事,过去杀了那老贼吧!”
说到这里,真气不纯,接不下去。黑影嘴角含着一抹笑意,不经思索,盈盈道:“好!”提剑朝弓未冷走去。
弓未冷身受内伤,动弹不得,黑衣人剑术精湛,眼见那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好生焦急,只是冷冷地道:“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自作冤孽?”
那黑影转头望了望淮阴七秀,悠悠道:“弓先生确然与我毫无仇怨,不过这几位前辈与我有恩,那是错不了的。”
弓未冷满眼质疑,似有询问之意。
何少陵万万也没想到那黑衣少女一口答应,正忡怔刹那,黑衣少女突然发话,不疾不徐地道:“先父姓凌,名讳上震下天。”语音之中,竟大有泫然欲泣之感。
二一章 金剑未沉埋(一)()
诸赫林道:“原来姑娘是九玄门凌掌门的千金凌九姑娘。”
那黑衣少女名叫凌苏雪,因生于九月,小名阿九,故而识得她的人多称她为九姑娘。淮阴七秀与九玄门关系素笃,因而也这样称呼她。
凌苏雪妙目噙泪,说道:“正是,只可惜他老人家已与世长辞,无复当日在世之风。”声音略微哽咽,不再继续说下去。
南剑飞出声安慰凌苏雪道:“凌九姑娘,人生在世,哪没有生老病死之理由?那害死你爹爹的恶贼柳苍梧,已经死在梧桐岭上了。你爹爹九泉之下,必可含笑而瞑目了。”
唐虞川听及南剑飞辱及师父清誉,令他老人家死也不得安宁,不由悲从中来,眼角泪水潸然,不知不觉中湿了衣襟。
凌九姑娘敛衽作了个万福之礼,说道:“多谢七位前辈仗义出手,我与先父感恩戴德,永不敢忘。”
诸赫林道:“令尊生前与淮阴七秀交好,他既不明不白地受害,为朋友雪仇,本是应当。再说了除武林之害,是我兄妹七人分内之事,九姑娘何须把感谢挂于嘴齿旁边?江湖之中,戕害武林胞类,如柳苍梧之类,着实该杀。凌九姑娘,这弓老贼为害武林,比柳苍梧坏了百倍千倍,你过去一剑杀了他吧,日后你便是除恶武林的巾帼大侠了。”
弓未冷一面运气,一面细听凌苏雪与诸人谈话。这时见那少女回过头来,剑尖冷冷指着自己,不禁大吃一惊,连忙道:“凌姑娘,你何必多造冤孽?”
凌苏雪道:“弓先生诚不守信,出尔反尔,我又受淮阴七位前辈嘱托,不敢推辞,这个冤孽,怕是要造定啦。”
弓未冷道:“老夫打赌输了,从此回到大都退隐,不再过问江湖。只待我力气恢复,就此离开,绝不食言。”
赛雪盈生怕凌苏雪被他的一面之词诓骗,急道:“凌姑娘,你莫要听他胡诌,只怕是他力气恢复,我们都要去见阎王!你提起剑尖,只需在他头上‘百会穴’上奋力一刺,他立刻就活不成了,只有如此,我们方能保住性命。”
凌苏雪道:“好,就听三阿姨所讲。”测准他头上百会穴,就要一剑刺去。
弓未冷道:“且慢,凌姑娘,你刺我一剑不打紧,只怕,只怕……哼,哈哈哈!”
凌苏雪顿住脚步,问道:“只怕什么?”诸赫林急道:“凌九姑娘,快刺,这老贼良心恁坏,他在拖延时间,拖得一刻,他体内真力恢复一分,我们便多一分危险。”
弓未冷断了诸赫林的话语,道:“只怕你爹爹之死,就要石沉大海,无人知情。”
凌苏雪一惊,问道:“你说什么?”弓未冷道:“其实你爹爹,并非柳苍梧所杀,凶手另有其人!”
唐虞川心中一动,听弓未冷为师父辩护,登时对他增添了几分好感。
凌苏雪还没发话,余青就说道:“胡说八道啊,普天之下会雁翎锁这种功夫的只有‘云横秦岭’柳苍梧一人,弓老贼,你说凌掌门不是柳苍梧所杀,难不成是你害的?”
弓未冷道:“据我所知,会这门爪类功夫的,尚有数人,功力之深,远在柳苍梧之上。”
余青道:“胡言乱语,乱放臭屁。”弓未冷道:“数年之前,江湖之中便有‘二爪鼎立’之说,一个是无剑帮老帮主,余六侠莫不知么?”
余青道:“不知。”他顺口而答,并非是胡说,只因无剑帮地处西川,这些年来名声江河日下,鲜为人知。
弓未冷又道:“另一个嘛,便是尊师了。尊师江陵樵子,难道不会使么?”余青道:“依照弓先生所说,家师仙逝已久,他老人家爪上功夫威震武林,也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莫非弓先生想贻笑大方,家师死而复……”
他本是要说“死而复生”,但一想到这六七年来,授业恩师是死是生,自己都不知道,如再信口胡扯,对死者大为不敬,连忙不言。
弓未冷道:“前人已辞,后继未穷。人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今人胜古人,淮阴七秀师承江陵樵子,只怕手上功夫,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尊师厉害了许多吧?”
余青满脸骤然通红,提高声音道:“以你这般说,我淮阴七秀,也在害凌震天凌帮主的其中之列了?姓余的要是有家师功夫万一,这时候你这老贼还不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弓未冷面无表情,淡淡地道:“这是余六侠自己说的,老夫却没有说。”余青怒火烧天,喝道:“放屁!”只喝得一声,只觉头昏脑涨,腔中气血翻涌。
何少陵暗叫不妙,危急关头,出口道:“六弟,这老贼旨在激怒于你,叫你怒恨交迸,不能自已,进而身受重伤。你千万不要着了他的诡计。弓老贼,你离间挑唆之计,倒是厉害得很啊。凌姑娘,他所言尽是假的,你若再不下手,这老贼功力一复,我们都要活不成!”后面两句,乃是对凌苏雪说的。
余青经他提醒,忙凝神屏气,引流归元。顿时气息流转,胸间烦闷之气缓缓消失。
凌苏雪心乱如麻,举着长剑,不知该不该刺下去。心突然想:“淮阴七位老前辈素来与爹爹交好,这姓弓的不守道义,确实坏的很。他使的确实是离间挑唆之计。”
心下突地一横,长剑平于手腕,作一个出剑式,说道:“弓先生,得罪了!”劲道沉腕,朝向他百会穴奋力急刺,去势如虹,破空而响。认穴之准,尤为出众。
蓦地里七人一齐大叫“啊哟”“不好”,只听叮的一声,凌苏雪一剑陡然刺了个空。
她吃惊之下,抽剑还待再刺,只觉手腕上针刺似的一痛,长剑呛啷掉在地上。
弓未冷指尖聚力,迎着凌苏雪手腕疾打,一击而中,凌苏雪但感全身一冷,犹如掉进冰窖之中,登时牙关打颤,堪堪抵挡不住,退了三步,一跤坐倒在地,再爬起来。
诸赫林急忙问道:“凌姑娘,你怎么样?”凌苏雪粉面一阵惨白,不能言语。
“八臂千面”诸赫林见她双目紧闭,似乎在运功抗寒,慌忙提醒道:“凌姑娘,你万万不可运功抗衡体内寒气!”声音大是急切。
弓未冷缓缓站起身来,放开喉咙笑道:“是啊,中了老夫的‘纯阴真气’,不运功抵抗,或可活得一个时辰,若是运功急抗,只怕只有半个时辰之时间可活命。”
何少陵高声而詈:“好歹毒的老贼!”
弓未冷不怒反笑:“老夫若不歹毒,早就奔赴黄泉去了,哪还能闯荡江湖这许多年?我不杀这小姑娘,她就要夺我性命。这叫我本无心,不得已而为之。”
说话之际,自地上拾起那柄长剑,啧啧道:“这不是那柄泣剑么?柳苍梧苦夺不得,今日用它来结果了几位,正合了这个’泣‘字之意!”
淮阴七秀内力不济,若要恢复,恐尚要两刻功夫,此刻弓未冷功力既复,几人已成鱼肉,唯有任由刀殂宰割了。
诸赫林道:“淮阴七秀丧命不打紧,弓先生,凌九姑娘与你无冤无仇,请你高抬贵手,给她解了身上真气困扰,放她一马。淮阴七秀感恩之心,永铭于怀,到了阴间,也要记住你的好处。”
他脾气虽然暴躁,为人却甚为公义。这时候也在为故人之女生死着想。
凌苏雪只觉身子越来越冷,寒气有如钻入骨髓,袭入心间,又不敢运功抵抗,身子冷得得得发抖。
弓未冷道:“若是老夫不答允呢?”诸赫林道:“弓先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之人,犯不着跟一个小姑娘较劲。他日传了出去,恐怕脸面上难以搁置。”
他本拟此一激,弓未冷自持身份,或可放了凌苏雪。
哪料到弓未冷却说道:“他日传讲出去?哈哈,今日楼上之人全都死了,哪里还会传讲出去?你放心,老夫不会无地自容的。”
说着提剑慢慢踱了一步。霍地只感指尖仿若被什么虫蛰了一口,脸上神色大变,举步维艰。
何少陵见他举动异样,哈哈大笑一声,道:“我道弓先生内功高深,想不过也是尔尔,真力也未恢复。”
弓未冷但感气血上冲,低头一看,一根中指紫血欲滴,竟比平素肿粗了倍蓰。
这一下已知中毒,面色登然阴鸷,怒道:“好狠毒的女娃娃!竟下你门中阴毒的‘五毒蝎’之毒药!”
抬步正要朝她走去,哪知走了一步,头晕目眩,百惧之下,慌忙盘膝坐下,吐纳逼毒。
这下楼上又恢复一片寂静,月胧明,风凛寒,曲凌身子忽而动了一动。
何少陵见状,急忙问道:“七弟,你怎么样了?”曲凌不答,哼了一声。何少陵再问一句,曲凌这次却不发话,又恢复了悄无声息之态。
南剑飞料到他已受重伤,难以答话,不禁叹了一口气,悲叹道:“想不到淮阴七秀今日落魄到了这般地步!”
二二章 金剑未沉埋(二)()
余青虽已受伤,仍嬉皮笑脸地道:“四哥切莫丧气,日间你我兄弟二人大闹梧桐岭,直杀了柳苍梧那狗贼,在元鞑子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何等风光?咱们只不过时下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而已。这下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自幼熟读儒家诗书,淡泊生死,临死之际,也是这般看得开。南剑飞长眉有气无力铺在双眼之上,默然不语。
余青见众人不语,又笑道:“怕只怕弓未冷这老贼的功夫还没练到家,待会儿杀我们的时候,不能一招毙命,那就要多受折磨了。”
对着诸赫林道:“大哥,你信么?”
“咦,三姐,你摇头干么,难道你不信?哈哈,还是五姐相信我,暗暗点了点头,哈哈!”
唐虞川背朝墙角,耳听楼上之人一一受伤,正是杀了淮阴七秀为师父报仇好时机,奈何穴道被点,四肢僵硬,动不得分毫。
这时耳闻南剑飞与余青说什么“杀了狗贼柳苍梧”,登时怒愤填膺,腹中硬提真气,希冀硬冲来被封的气海穴。可是只试了一下,腹中油煎般翻滚,疼痛不已,再冲数下,喉头一甜,嘴角殷血已出。
他知要杀淮阴七秀,此刻正是良机,若不动手,日后怕是千难万险。
当下仍自不顾疼痛,又是运劲猛冲。
又冲了数十下,嘴角全是鲜血,穴道已然冲开,他身子一挺,站起身来。定了定神,就去拔腰间贴身短刀。
淮阴七秀眼见人影浮动,抬眼骤望,见是一个蒙古人,都大吃一惊。
只听弓未冷道:“啊哈,好徒孙,你快过去,逼那小姑娘把‘五毒蝎’的解药拿过来,先给我解了所中毒。”
唐虞川充耳不闻,双目血红,像一只发了狂的猛虎,只是隔了斗笠,众人并未瞧见。
他走了一步,已来到千锤手曲凌身旁。弓未冷唤道:“你干什么,我唤你,你没听见么?”
余青越看他身影越觉得眼熟,只是他头上罩了斗篷,无法辨清他的面容。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道:“是你,唐……”他“虞川”二字尚没能出口,唐虞川大是着急,生怕身份给戳穿,忙挥刀疾劈,只见刀光似雪,罩住了曲凌全身。曲凌神志不清,哪有半分抵御之力?
余青大叫一声,奋力一跃,挺身向唐虞川短刀上撞去。但他身受重伤,迟了一步,身子尚在半空之中,余下五秀已大声叫了出来。
他只感面前血雨纷飞,曲凌闷哼一声,便即昏了过去,一条左腿被唐虞川手中短刀硬生生斫了下来。
余青怪叫一声,险些晕厥,高声叫道:“七弟!”
肘部奋力撞向唐虞川胸口。唐虞川穴道初解,肢体不灵活,眼见余青合身扑来,收刀已然不及,只得气沉双股,运力抵挡。
哪知两具身体一触,唐虞川忽感炙力扑面而来,胸口“咔咔”两声,不自禁向窗外飞去,身在空中,晕死了过去,重重砸摔在雪地之上,力道不止,如一个大雪球一般,滚入道旁枯木之中。
贴身短刀辄跌在雪地之中。
诸赫林等人一齐大叫:“七弟!”
余青撞飞唐虞川,心肺犹如炸开,一张俊脸登成猪肝颜色,落地之时,单足着地,见曲凌痛得醒转,呲牙咧嘴,创口之处血涌如泉,忙硬抽指封住了五处穴道,见血流之速虽然缓了,仍然不住喷滴出鲜血来,失声道:“七弟,七弟……”
一言不力,狂喷几口紫血,双目翻白,登然晕了过去,“噔”的一声摔在楼板之上。
诸赫林等人大惊,一时神志涣散,乱成一团,有的叫:“六弟,六弟,怎么样了?”有的叫:“七弟,七弟。”
眼见楼板之上血渍浸了一滩,语音颤抖,浑然哽咽。
诸人正沉浸于悲伤之中,两声“哈哈”之声划破长空,却是弓未冷逼出指尖上所中的“五毒蝎”之毒,已然站将起来。
他伸了伸手掌,又是望天哈哈笑了一声,说道:“曲老七腿已断了一条,昔日千锤手,已成为废人,从今而后,怕是要唤做‘独脚手’了……”
他功力胜人一筹,笑得甚是得意。众人尽皆悲伤泪垂,加之已是面北之人,默默无声。
只听弓未冷续道:“老夫就先杀了他,好让他少了些许折磨,也好早随判官小鬼去阎王殿,早日投胎。”
举步朝余青,曲凌走去。诸赫林道:“且慢!”弓未冷侧目而视,一张老脸之上春风拂过,问道:“怎么?”
诸赫林道:“我七兄妹之中,老夫乃是为首之人,你要杀人,先过来杀了我吧。”
弓未冷指力一摆,剑眉陡然上挑,冷冷淡淡地说道:“老夫却偏要先宰曲老七呢?诸大侠不要心急,下一个便是你了。你兄妹七人,再加上这个小姑娘,一个也不会落下,待会一同上路去作伴吧,谁先谁后,也能赶着阎王道。”
说着目光瞥向凌苏雪,见她已是眉目发紫,脸色发青,就算自己不出手,她也活不过半个时辰了。
诸赫林等人怒火溢满七窍,却又奈何不得,一时之间,一个个都如同泄气了的皮球,垂头丧气,闭目等死。
外面雪下不止,纷纷而下的雪花笼罩着整个沧州,雪光闪耀,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弓未冷越加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不由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