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更不是她首次直面死亡的威胁,却是头一次她在面对死亡威胁时非但不做反击,反而还需一动不动直接承受。非是不能,而是不愿。
生死一刻,韩素脑中恍惚似有万千心念闪过,生与死、信与义、爱与恨、天道与人道、命运与选择——她却终究还是站在原地,直面那铺天盖地、气势汹汹的万千毫针,胸中竟是别有一股豪情生起。
韩素出身世家,自幼却是地位尴尬。因父亲早年出家求仙,致使她与母亲在家中很是抬不起头来,更加上渔阳郡主李琳这个继祖母的打压,韩素幼年时候是过得很不如意的。她幼时过得压抑,性情也因此而显得十分谨慎寡言,后来是随在祖父身边,开阔了眼界与心胸,才渐渐生出几分少年独有的意气与骄傲来。
然而这样意气风发、不识愁滋味的年岁也并不长久,薛瑞卓的悔婚、仙与凡的冲突、祖父的枉死……种种种种,再加上她后来孤身上路,两年间踏遍了大唐河山的南南北北,遍求仙门却不得而入,无数次历经艰险,碰得头破血流,最后才在碧梧山上得到苍先生的收留,得知世上原来还有以武入道之说。
如此山居十年,十年练剑,打熬基础,终于将一颗剑心千锤百炼,炼得坚硬如铁、不动如山、柔韧似水,以至于一颗心子落在胸腔中,虽然无时无刻不安稳镇定,却竟然忘记了这颗心脏激烈跳动起来会是个什么滋味。
她的情绪再也激烈不起来,笑也好、怒也罢、喜也好、悲也罢,忧思恐惧、七情种种,到了她这里,竟也全都变得淡如杯水。她甚至渐渐以为,剑客之道正当如此,淡化七情,消解六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论何时一颗剑心始终圆融透净,如此方能攀登大道。
然而此刻她却恍惚有了另一种了悟,其实不仅仅如此罢。
其实她也曾有过表面端静如水,心中却仿佛烈火烧灼、巨浪滔天的时候,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将流水剑法的流水十剑轻松练成。从细水长流到风起水涌,又何尝不是她曾经的内心写照?却又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将那些激烈的感情悉数淡忘了。是从修成静水篇起?还是从恍惚领悟逝水篇起?
从心如止水,到逝水无回,覆水难收,这个过程中,得到洗练的同样不仅仅是她的剑法,更是她的剑心。
却不知道是她炼了剑,还是剑炼了她?
韩素曾经无数次直面过生死,却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如此刻这般,死亡威胁面前,她却甘愿束手待毙的。
因而她此刻的心情全然不同以往。
人生之初,心始动,便有喜、怒、哀、惧、爱、恶、欲,只是渐长以后,或因经历不同、或因天性不同、或因其它种种缘由,人往往便在红尘当中或者学会自制,或者迷失当初,或者丢弃情感,等等等等。
韩素却忽然想起了少年时薛瑞卓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那时候一心想讨韩素欢喜,常常寻些鬼怪故事来说与她听,有一回说到一个妖精化人来到凡尘报恩,最后却反被恩人寻来法师捉走镇压的故事,薛瑞卓最后评价道:“比起这个书生,这妖精才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韩素问他为什么。
薛瑞卓说:“因为她有七情六欲,爱憎分明。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情感,否则便不是人,而是草木,是石头,是精怪,是传说中忘情的太上。”
“不,”韩素却笑道:“这个书生才更体现了人的本性。”
薛瑞卓皱眉道:“这书生愚不可及,不配为人。”
韩素却偏与他作对,道:“这书生如此凉薄,方才可见人性么!”
“倒也有理。”薛瑞卓若有所思起来,“人在世上,太容易被诸多外物迷失本心,或是功名利禄,或是恩怨情仇,自然也可以是恐惧,是怯懦。这书生便是被他的恐惧与怯懦迷惑了双眼,看不到妖精对他的真心实意。如此说来,这书生之所作所为并未脱出人性,反而可以说,这书生的做法才正是大多数凡人会有的选择。”
“虚伪是人性,真诚也是人性,这妖精不过是比他更真罢了。”韩素叹道,“这妖精来到世上走一遭,原意有二,一是要报恩,二是要体味人间七情,其实她都做到了。她助书生功成名就,自然是报恩成功,她在书生的身上体味到了爱憎欲等诸多情感,这人间七情自然也是样样都已经历,她即便最后被法师收走镇压,那也是她自己脱离妖道,非要来干涉人道造成的,她应当是功德圆满,死而无憾了才是。”
故事里最后当然不会提到妖精是不是功德圆满,死而无憾,这不过是个乡野怪谈,人们口口相传,图的也不过是猎奇,韩素与薛瑞卓当时少年心性,总是有些奇思怪想,想要体会出自己与世人的不同来,这才能在这样简单的一个故事里生生看出那许多东西。
不过当时虽然是少年心性,所思所想未免有些乖张可笑,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便是这一个“真”字,若是能够做到,的确可以说得上是纵死也无憾了。
古来便有众多道书,称修仙又名修真,修真修真,何为修真?
岂不闻去伪存真,方是真道?
庄子《南华经》曰:真人行世,入火不热,沉水不溺。
此“真人”指的自然是至真至德之人。
修仙、修道、修真。
“仙”不是目的,“道”不是终点,“真”才是本意!
所谓修行,修持己身,其实修的都是人最初本有的那个“真我”。
只不过人在红尘中沉浮,这个“真我”往往会被太多外物沾惹包裹,使人渐渐不得而见,不得而寻。
倘若“真我”还在,这个“真”又还有什么好求的?
当此时,韩素只觉得全身上下通透无比,便有一股舒畅之气从胸中直散至四肢百骸,至于眼前万千毫针,死亡之险,反倒不是显得那样重要了。
——朝闻道,夕可死矣!
她心中豪情迸发,脸上反而带出了三分微笑。
此时那万千毫针已距她不过方寸。
凡此种种说来话长,实际上却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情。
韩素终究没有闪避,小老虎更没有留手。片刻已过,她只觉得身上一痛,那万千毫针便终于是密密麻麻、结结实实地扎进了她周身上下每处血肉——除去避开了韩素头脸,小老虎这一把毫针洒去,是实实足足的有一万三千根,而这一万三千根毫针一根未落,全都扎到了韩素身上!
小老虎欢喜地仰头高吼了一声,一个纵跃便跳到韩素身旁,张开大口便往韩素头上咬去!
它要先将这背叛者的头颅吃掉,再一口一口咬下她全身血肉吃进腹中,这样她就永远永远地属于它了!
冰蛋是它的,冰蛋中孵出的东西也是它的,自然是永远都该属于它,谁也不能改变!
小老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张开大口,露出了满嘴利牙。
第82章 借道传幽魄(二)()
生与死,不过一线之间。
红尘万千,天地熔炉,真灵如昧,虽生犹死,真灵不昧,虽死犹生!
——你可以抹杀我的生命,却没有谁可以抹杀我的意志!
剧烈的疼痛中,韩素仿佛听到了大道纶音。
天地之桥轰然洞开,一股浓烈的玄奥之气犹如沸腾的开水从那冥冥中滚滚而来,这一瞬间,韩素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万物初始的母体当中,浓郁的灵气将她包裹,无数玄妙的大道之音在她耳边唱响,身体中的关窍一个接一个地被迅速打开。她忍不住侧耳倾听,细细感受。
然而剧烈的疼痛仍旧存在,韩素整个人都仿佛被剖成了两个部分,意识被剥离在肉身之上,一方面看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吞噬,被消逝,一方面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重组,力量在增长。冥冥中某种玄奥的力量交织出了生死之间的一线规则,韩素心神震动,终有所悟。
仿佛有某个庄严宏大的声音在询问:“生?死?我?他?”
生?什么是生?
死?什么是死?
我?什么是我?
他?什么是他?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者是我,死者亦我。
不论过去,不论未来,“我”即是“我”,本我,真我,无他,无一切所有,唯“我”而已!
小老虎原本正欢快大嚼,下一刻却惊恐地发现,这个被它按在爪下,原本已经失去了头颅的残破身体上,竟不知何时又长出了一颗头颅来!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口鼻,那张一样的脸上竟还露出了与此前一模一样、未变分毫的安详微笑!
小老虎惊恐地张大了嘴,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子在胸腔中左突右冲,被骇得险些就要跳出来了。
它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四肢却忍不住不停颤抖,它简直无法思考,舌头却已经下意识在口腔中舔了一圈——它口中却是干干净净,除了口齿与涎水,旁的什么也没有。
然而它分明记得,自己口腔中刚才还充满了使能够它满足的咀嚼感。
它明明已经咬下了这个东西的头颅!
难道是它记错了?
这怎么可能?
小老虎心中恐慌越来越盛,它连忙松动爪子从韩素身上跃开,只因不能就此舍下这到口的美味,便仍旧谨慎地徘徊在韩素身旁,不愿轻易离去。
因为此前受伤太重,后来又被扑倒压制,所以此刻韩素是歪倒在地上的。小老虎便仔细观察,发现自己虽已将此前射在韩素身上的尾针全数收回,可那些尾针扎在她身上留下的血印子却依旧还是存在的,这证明了它前一部分的记忆至少并没有出错,它既不曾陷入幻境,也没有被迷惑神智。
小老虎稍稍放心了些许,但它仍旧不敢去看韩素的头,只将目光定在她颈部以下,看了又看。然后,它就看到韩素腰下襟口处忽然跳了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跳出来了!
不等脑中仔细思考,小老虎几乎是反射式地一个倒跃,便再也忍耐不住,骇得转身便跑。
它一边亡命奔逃,一边死死咬住牙关,虽然心中已经难过得直想大声嚎哭,可喉咙里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眼中更加不敢滴下泪水。它只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流下半滴眼泪,就会被那冰蛋中跳出来的怪物循着声音和气味找来。它最初妄想迫使对方为奴,后来又嘴馋想要将对方吃掉,它连番做下了这样得罪人的事情,倘若被那怪物寻到,还不知会遭到怎样恶毒的整治呢!
这般越逃越远,小老虎却仍不放心,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最苦命的幼兽。生下来就自己一个孤零零的上头没有长辈下头没有兄弟姐妹不说,好不容易咂摸到一点天赋神通,捡了只冰蛋回来,一心一意用尽力气将其孵化,最后却孵出一个被咬掉了脑袋仍能再长的怪物,这怪物口说要还命给它,却在被它咬掉脑袋后又再长出了一颗来,它吃了跟没吃一样——欺骗幼兽,简直不要太无耻!
小老虎越想越觉得委屈,最后一路跑一路跑,竟跑到了小岛深处的禁区边缘。它抬头一看,就看到一面耸立的绝壁,顿有一股锋锐巍峨的气势扑面而来。
小老虎顿时又连连后退了几步,然后伸出爪子按住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脏趴伏到旁边的草丛里。
停在此处虽觉压力甚大,但整座岛上却也只有此处能使它稍微安心。
韩素当然无法料到这小兽内心竟还有这许多曲折,她是在一片滚烫中惊醒过来的。
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硌在她衣襟里,烫得她一个激灵,竟是硬生生从那玄之又玄的妙境中跌落了出来。就在她从那妙境中跌出来的一瞬间,她耳边的那些大道之音便也随之迅速远去了。那一瞬间,她是失落的,但这失落也仅仅维持了一瞬间。韩素迅速清醒了过来,机缘既已去,自然也不可太多强求。
她下意识便撑地起身,移目寻找小老虎,入目间却不见那小兽踪影,她又摸出腰间那滚烫之物,低头一看,原来却是随珠在发烫!
如此数月曲折,韩素经历之奇之险,简直是穷尽人所想象,她身上的衣物早便在这过程中变得破烂不堪,她随身的佩剑也已经丢失,倒是这随珠小小的一颗竟还能随在她身上不曾遗落,也算是难得的缘分。
韩素将随珠托在掌中,心念一动便引出一股真气注入随珠,当即便与大千世界另一头——身在仙界的方寻建立了联系。
“素娘?”方寻的声音几乎是惊讶的,“原来你还在!”
短短五字已是透露了太多,韩素恍惚片刻,道:“方郎君多次寻我皆不在么?”
“是,我以为你……”方寻顿了顿,声音中便多了一些赧然,“你……如今可还安好?”
他问得虽然十分委婉,可言语中的关切之意却并不能完全掩盖,在数度曲折之后听到这样简单的一句问话,韩素心头不由得便生起了一丝朴素的暖意,竟使人觉得十分舒适。
韩素道:“我虽经历了一些异事,但如今诸般皆好,倒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有这样一头小兽,它形似老虎,身披金色毛发,初时尾部细长,尾尖上有细长红色,能发出火焰……”
她细细描述了一遍小老虎的外形和能力,着重说了下它后来背生双翅,又说到它灵智极高,犹豫了一下,韩素还是继续说道:“它原本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我却不能如它所愿做它奴仆,便同它说,我性命在此,任由它取。它先用右爪撕裂我右肩以作试探,后来甩出尾尖长毛化作毫针刺我,将我制住后,它便从我头上吃起……”
“它吃你!”方寻惊道,“它可吃到了?”
惊问之后他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它定然是没有吃到的。”
韩素却道:“不……也许,它的确是吃到了的。但我如今又好端端地活在此处,因而也许还是没有吃到罢。”说到后来,韩素自己反而不能确定了。她略过此事,只问道:“这小兽大致是如此模样性情,方郎君见识远胜于我,可知此乃何物?”
其实韩素已经觉得自己是在冥冥之中领悟了什么,但此事毕竟太过玄妙,出了当时的情境之后她已无法再用言语清楚表述出那时意境,只有那一点玄之又玄的奇妙感觉停留在她心中,使她通身舒泰,神清气明难以言述。
事实上她此刻更该做的是寻个静僻安全之处好生回味巩固此前所得,不过小老虎毕竟更得她挂心,再者方寻多次与她联络未果,她更不能敷衍了事将人打发,因而此刻却不是巩固修行的好时机。
方寻却是沉吟半晌,这才十分不能肯定地说道:“听素娘所述,此物……许是有穷奇血脉。”
“穷奇?”韩素想了想,道,“凡间也有颇多神物志怪之事流传,我曾读过一书,名为《山海经》,《山海经·西山经》有云:‘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罚鞘橙恕!嚼删担墒钦飧銮钇妫俊�
“《山海经》!”方寻却惊讶之极,“凡间竟也有《山海经》流传!凡间也有邽山么?”
韩素道:“凡间没有邽山,便是《山海经》中各种神怪之物也都不是凡人能见的,因而凡间人等大多只是将其当成神怪传说,却并不当真以为其果然存在。莫非《山海经》中所说竟不是虚言?那邽山在何处?方郎君问我凡间是否也有邽山,莫非仙界原是有邽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