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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陆一鸣一时也是一头雾水。
周小生是什么角色,他哪里请得来?
上次被请去吃饭,还不是靠赵玉贞的面子。
周小生淡淡地笑道:“其实,我来认亲的。”
认亲?
陆一鸣和陈姐面面相觑。
陆家向来一脉单传,何时有这门亲戚?
“你的?”陆一鸣小声问陈姐。
陈姐摇摇头。
“也怪在下唐突,叨扰了二位。”周小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玉般的贝齿,“此事说来话长,不妨大家一起坐下来聊聊吧?”
…
“我们千秋苑其实来自蜀地,大约从五十年前,因为时代的变化和家族的衰败,流迁至本省,渐渐干起了卖唱的营生,以为副业,能顾得温饱,”周小生说起往事一派云淡风轻,娓娓道来,“想不到,后来竟然唱出了点薄名,索性以此为正业。”
“我时常听祖父说起,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早些年前因为一些缘故失散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陆一鸣,“我祖父,名叫周若鸿。这个双胞胎兄弟的名字,叫作周若鲲。”
周若鲲?
这名字,听着耳熟。
陆一鸣想了半天,终于记起,第一次见面时,周小生便问起过自己认不认得这个人。
凝眉道:“我们家,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多半是认错了。
周小生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副卷轴,解了系绳,展开,露出一副肖像画。
也不知出自哪位画师之手,与国画|重|神|韵|不重形体的风格截然不同。
画中人形神兼备,眉眼鼻唇无一不鲜活副真,尤其眸中流光仿佛正在转动,栩栩如生。
陆一鸣、陈姐和一旁暗不发话的金叵罗看到画中人,都掩不住惊异之色。
因为这个人,竟然和陆一鸣长得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细看起来,除了发型不同,唇形略薄,更比陆一鸣多几缕傲气。
“这是我爷爷年轻时,请西洋一位着名的画师作的画像。”周小生解释道。
陆一鸣瞬间理解了周小生第一面时所问的话。
换作是他,也免不了会这样想。
但他仍然凝眉道:“可是,我家确实没有叫周若鲲的人只怕,人有相似,而且还隔了代”
别说周若鲲,他家连姓周的都没有。
周小生笑笑:“那个时候,我们落了难,正遭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兴许是他流落到此,隐姓埋名也说不定呢。”顿了下,对着面有疑色的陆一鸣问道,“令祖是何时到金陵镇的,你可知道?”
陆一鸣一时语塞。
这件事其实他也困惑了很久。
家里从来不说这些事情,所以小时候他一直以为他们陆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
有时候问父亲,他们陆家什么时候到的金陵镇,父亲总是一会儿说嘉庆年间,一会儿说咸丰,每次都不同。
直到有次无意中听到邻居说起,他才知道他们家是百年内才在这里落的脚。
这事说起来也是诸多怪异。
比如,他们陆家,连个族谱也没有。
本来他有提议父亲从祖父那一代起弄一本,父亲只是淡道一句多事便把他噎了回去。
每次问起何以父亲和母亲皆是一代单传,以至于没有其它旁支亲戚,父母也只是笑笑地把话题转开。
所以,现在听到周小生这么一说,陆一鸣心里也不禁有些动摇。
难道?
“若只是长得相像,我也不至于贸贸然前来认亲。”周小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继续说道,“我们周氏一族,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第47章 苦肉计()
“这个特征;只有我们周氏族人才能知道。”周小生徐徐说道。
陆一鸣听得一怔。
不知道周小生卖的什么关子。
正欲开口发问;门外突然跑进一名黑衣小厮。
那小厮三步并作两步;火急火燎地附在周小生耳边耳语几句。
周小生恬淡的脸上并无波澜;只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微微一笑:“戏苑里有些事情;我需要马上回去打理一下。今晚多有叨扰了。”
扭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陆一鸣:
“你若想知道的话;可以随时到我们的船上来找我。”
周小生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便施施然离去。
两排黑衣小厮跟在周小生身后,鱼贯而出。
大门一关;陈姐对着一桌子的珍宝集体发愣:“少爷,这些我们收还是不收?”
“收收收。他敢送;我们为什么不敢收。”陆一鸣随手捏起一粒珍珠对着灯光瞄了瞄,“大不了他反悔了再还回去嘛!我先玩玩。”
陈姐犹豫了会儿;开腔问道:“这个周老板说的话,会不会是真的?”
陆一鸣摇摇头;叹口气:“谁知道。”
晚些时候,陈姐出门去铺子里取东西,才从街坊嘴里听说一件事。
这天傍晚,就在周小生拜访陆家的时候;警署来了一大队的人;把整个千秋苑给围了。
“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哦;来了好多好多警|察呐。”
“那个李局长;要搜他们的船;他们竟然直接让人把大船开走了。把警署的人气坏了!”
“会是什么大事啊?一个戏班子;能干啥?”
“最近镇子不是说有两家人丢了娃娃么,难道会是这个?”
“之前就有人说过,这个戏班子从来不对外招人,却总有一堆学徒,也不晓得哪里来的。”
“这戏班子真的是有鬼?”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有说戏班子偷小孩的,有说戏班子杀了人的,更有甚者,直接说李云飞看上了戏班里的哪个女旦却勾搭不到要公报私仇。
陆一鸣听到这些传言,心想难怪周小生坐不住了。
隔天晚上忍不住找文渊边喝酒边打听点八卦消息。
毕竟周小生刚刚找他说了这些渊源,他对千秋苑也自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文渊哈哈大笑:“李局听说有人说他看上了里面的女旦,气得早饭都没吃,骂了一上午。”
“他怎么跟千秋苑结下了梁子?”
“哪有什么梁子,他是真为查案去的。”
陆一鸣夹花生的动作一顿:“什么案子?”
“咳,案情我们对外是要保密的。”文渊自觉失言,抿了口酒,“但这个事,其实你也晓得。而且,你也算不上外人,还是个证人。”
“啰嗦。”陆一鸣忍不住啧了一声。
文渊环顾,确实周围没人注意这头,才压低声音:“你忘了,陈家的灭门案啊。”
陆一鸣一粒花生米没夹住,从筷子溜了出去。
他惊愕地抬起头:“这个案子还没完?”
文渊不说这事,他都快给忘了。
如果他没记错,上头给的是一个月期限。
这前前后后,一个月也差不多了吧?
“灭门案都过那么久了,戏班子才来的镇上,该不会是要找背锅的?”陆一鸣毫不顾忌地提出了质疑。
“你还记得那个周来福么?”文渊不答反问。
陆一鸣眼中满是迷茫:“谁?”
“那个敲钟的老头儿。”
“哦!”陆一鸣想起来了。
那个带他和阿金上过钟楼的敲钟老头儿,好像是叫周来福。
“这事儿跟他有点关系。”文渊又抿了口烧刀子,娓娓道来。
之前陈家灭门惨案发生的当晚,敲钟老头儿周来福恰好喝了酒路过陈家前面不远处的路口拐角。
也是这么巧,瞧见了一个人从陈家跑出来。
正是这一瞧,为老头儿带来了杀身之祸。
就在周来福向文渊说过那晚的事不久,周来福就失踪了。
很快,尸首就被人发现在河岸边。
“那天,他明明说好跟我进去作口供的,结果才把人带进宅子里,一转身,人就没影儿啦。那天宅里那么多人,那么多警察,想把一个人公然掳走是不可能的。只能是他自己偷偷跑掉的。”文渊摇摇头,“当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跑,还疑惑了很久。毕竟,如果他害怕不肯作证,信不过我们警|察,那么一开始,他就不会跟我说那晚的见闻。”顿了会儿,他才又道,“后来,我觉得有一种可能性,只是我一直无法证实这个可能性。”
“什么?”
“我觉得,敲钟老头儿有可能在录口供的现场,遇见了那个半夜从陈家宅子里跑出来的人。”文渊比划着道,“或者说,他觉得有个人很像那个人,所以当场给吓跑了。”
“可是,如果他发现了这个人,为什么他没有当场跟你说呢?哪怕偷偷说也成啊。”陆一鸣说出不解。
“是啊,我也一直想不通。所以,我那时候就把这个可能性抹掉了。”文渊毫无意识地轻敲着桌子,“直到——”
“直到?”
“直到我发现我们署里有内鬼。”文渊的声音陡地又低了下去,脸色沉得可怕。
“这样一来,周来福跑掉的动机就很好解释了——他发现那个人竟然是个警|察,自然觉得警|匪一窝,瞬间对我们失去了信任,当然要害怕地跑掉躲起来。”
他慢慢地补充道:“我们每次行动,都像是被人预先知道一样,所以每次都无功无返,对方样样都做得滴水不漏。李局长早就有所怀疑了,所以才布了个局,把我停了职,好让我暗中调查。”
陆一鸣恍然大悟。
“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暗中查案?”
“没错。”文渊点头,“只有这样,我才能从明面上转到暗地里。”
“那上次你说的撞邪原来都是假的?”
上次文渊说要开车带两个陈三去省城辨真假的时候,一车的人都撞了邪失了忆,莫名其妙都进了医院。
文渊苦笑:“如果那两个陈三真送到省城辨,省城的大人物一火,李局直接就给上面办了,后面还怎么破案?”
所以,那两个陈三绝对不能去省城。至少现在还不能。
“也只能演这么一场苦肉计,把时间拖一拖。为了演这场戏,拿车撞了山,我和几个弟兄断的胳膊可是真的啊。”
“那”陆一鸣迟疑着,“你知道那两个陈三,上哪去了么?”
“有一个,还在李局专设的秘密‘客房’里呆着。”文渊说道,“另一个嘛呵呵,当时戏演得太逼真,撞也是真撞,他受了伤晕过去了,被送进了医院。结果看守的弟兄闹肚子离了岗,被他跑了。我们一直在找呢。”
陆一鸣被这迟来的真相弄得啼笑皆非。
“那查出内贼了么?这案子和千秋苑又有什么关系?”
文渊笑笑,再不肯说,只管劝陆一鸣喝酒。
陆一鸣是个识趣之人,也不为难文渊,喊了声小二,又添了几斤竹叶青。
酒过三巡,两人在街头道了别,各自回家。
陆一鸣向来自忖酒量好,以前跟人斗过酒,从未输过。
这次却不知为何走了几条街便开始踉跄起来。
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他踽踽独行,影子被远处的灯光拽得细长。
一只夜鸟呱地一声低低掠过,朴楞愣向远处飞去。
陆一鸣越走越是酸软无力,无奈地扶了墙,抬头眯着眼望向夜空,想借着月色提提神。
却只见夜空漆黑一片,不但月亮深眠,星子也不见踪影。
天地之间,惟余零星的灯火。
陆一鸣心头莫名地一糁,皮肤起了些鸡皮疙瘩。
低低念道:“小驴,你在不在?”
无人回应。
“你出来,我们聊会儿天。”
以前动不动就叽叽呱呱的花莫言,这次却死了一般的安静。
也不知是死了还是睡了。
…
陆宅。
枯树枝头,轻轻落下一只乌鸦。
呱。
第48章 周云轩()
一缕晚风从半开的窗户蹿进来;床头的青铜蝴蝶风铃轻轻发出零星的撞击声。
室内点着不知名药草的熏香。
香闺绣榻。
榻上沉睡的女子把半张脸埋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了鼻子以上的部位。
微蹙的秀眉透出淡淡的病容。
冷不丁;她鼻间呼出一缕黑气;袅袅飞出床帐之外。
床头立着一道黑影,猛地张嘴将那缕黑气吞入口中。
喉头微动。
金叵罗皱着眉头把那缕秽气咽了下去。
他向来不太喜欢吃丧病的秽气;苦涩着夹杂着一种让人不愉快的呛喉之感。
已经是第四次了。
陈姐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应该不用再吃了吧。
金叵罗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推开窗蹿了出去;再转身轻轻把窗页合上。
扫了一眼对面卧房的窗户。
陆一鸣还没有回来。
眉梢微微一挑。
呵。
这是要夜不归宿了?
…
金陵镇西畔。
一弯春水,脉脉东流。
白天时;这里是一湾苍翠的碎玉。
到了夜里,这里便是一鞠缀满了碎金线的黑色锦锻。
一艘巨大的楼船泊在岸边。
在没有月亮的夜里;仿佛层层堆叠兽形剪影。
陆一鸣站在码头,呆呆在抬头望向那艘船。
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刮过他的脸颊;把他的酒劲渐渐吹淡。
头依旧有些晕眩。
他一手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嘀咕着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
似乎是不知不觉就
——可以随时到我们的船上来找我。
周小生的话在耳边响起。
陆一鸣轻笑:好啦;我现在来也算作随时吧?
这么想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楼船走去。
忽然左脚一空。
——哗!
整个人跌下码头,栽到了水里。
顿时全身一凉。
陆一鸣脑袋被冷水一泡,瞬间清醒了。
幸好他还有些水性。
赶忙把头探出水面;手脚并用游了起来。
只是脑子虽然清醒了;身子却依然有些绵软无力。
爬都爬不上码头来;只能勉强攀着码头边的木柱子;趴起半边身子;吐了几口水。
想呼救却又不知被什么堵住了嗓子。
楼船上似乎听到了动静;渐次亮起了几孔灯。
数丈长的趸船被放下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火光从趸船上经过。
很快,几只有力的手把陆一鸣从水里捞了出来。
船上,客厢里。
雕梁画屏,红烛暖汤。
陆一鸣裹在绣花精致的锦被里簌簌发抖。
黑衣小厮端着姜汤一口一口地喂他。
直到肠胃里渐渐暖起来,陆一鸣喉嗓才缓过劲来,一边咳嗽一边结结巴巴地道个多谢。
一名穿着云白色长衫的少年坐在一边的案几旁,俊美的脸上挂着几分含蓄的笑意。
“陆少爷,这大半夜的是跑到河里游泳来了?”
陆一鸣略略侧过头去打量,只觉得此人眉眼有些面善。
一双修长的眉毛,尾端似傲然的笔锋略微扬起,衬得下面一双桃花眼也带了几分说不清的骄傲。精致的鼻尖在烛光中泛出一弧漂亮的淡金色。
“我们见过的。”那人瞧出他眸中的疑惑,不由笑了,大大方方作了一辑,“在下周云轩。”
见过么?
陆一鸣沉吟不语,他笃定自己并未见过这人。
那估计就是花莫言见过的了。
周云轩
等等。
周云轩?
这名字也是有些耳熟啊。
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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