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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小鸡()
田砚赶路时早将章程想得清楚,此刻也不犹豫,拿飞剑伸进白雾之中,在山壁上凿了个人头大小的浅洞,又使出绢册中所记载的特殊手法,在蛋壳上凿出细密小孔。这法子颇费精神,不仅对大小深浅要求极为严苛,且万万不能触碰其内胚胎,否则便是个胎死壳中的倒霉下场。亏得他已踏入通魂之境,对入微这一项也算窥到了门径,做起来虽然慢吞吞,却不是无法可想,谨慎处置,总有大功告成的时候。
如此精雕细琢,专心致志,时间便过得飞快。整整一个时辰过后,田砚终于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来。这一下起得猛了,便是头晕眼花,耳鸣心悸,正是心力损耗过甚之兆。他连忙闭上双目,静静打坐调息,好半晌睁开眼来,才堪堪稳住了心神。
他不敢耽搁,凝定心思,闪电出手,将蛋放到那浅洞之内。就只这极短促的瞬间,那云海中的绝强压力已将他整条手臂挤得隐隐作痛,好生麻木。
说也奇怪,那蛋并不十分结实,置于云海之内,却是全然无恙。过得十几息功夫,其上竟密密麻麻生出无数细小漩涡,隐隐便有呼啸之声。周边云气受了漩涡牵引,一改死寂之态,缓缓涌来,被那漩涡一吸,便钻进蛋壳里去了。这般情形,正与那绢册中所描述的孵化征兆一般无二。
田砚心中一喜,再看时,那些细小漩涡已是缓缓涨大,渐渐挤在一处,化作整股,周边云气涌动的速度也是逐渐加快。不过一刻钟时间,那漩涡已得丈余大小,将蛋裹在垓心,呼呼搅动之下,带得云气蜂拥而来,远远瞧去,好似一枚巨型的棉花糖。
田砚又待片刻,见那漩涡不再变化,周边云气也是渐渐稀薄,忽的心中一动,从下方林中捉了只甲虫过来。伸手一弹,那甲虫便稳稳落入漩涡之中,虽被带得上下漂浮,晕头转向,却未如前次一般,化作一片细渣。他低低欢呼一声,又拿手臂小心翼翼探将进去,果不其然,其内一丝挤压之力也无,只有阵阵疾风掠过肌肤,带起一片冰凉之感。
到得此时,田砚也不再多想,将牙一咬,架起飞剑,闪身进了漩涡,一把操起那蛋,便往云海深处飞去,片刻之间,已不见踪影。
远处的刘空竹早已等得焦躁无比,见到此景,连忙飞到近前,一番查探之下,自是全无所获。他哼了一声,自语道:“这云海之内压力磅礴无比,那小贼又是使了何种花样?”来回转悠几圈,终是按耐不住,冷冷道:“你都去得,我便去不得么?”竟也一头扎了进去。
田砚躲在漩涡之中,越行越深,不多时候,只觉上下左右俱是白茫茫一片,已然分辨不出方向。他想了一想,拿出一块道晶,用细绳绑好,挂在腰间,左右上下摆了几次身形,待到晶直直垂下之时,便再不改方向,全力催动剑光,往上遁去。
那蛋形成的漩涡原本只得丈余大小,随着田砚逐渐行到深处,竟又是渐渐涨大,到得后来,赫然已有十来丈之巨,直刮得人面皮生疼,耳鼓作痛。他瞧得暗暗咂舌,不禁想道:“也不知这挤压之力到了何种地步?若这漩涡没了,我恐怕连渣都剩不下一丝。”
刚虑到这出,便听手中咔嚓一声轻响,蛋壳之上竟现出一条细小裂痕,而那漩涡也是陡然一窒,待到再行旋转之时,隐隐已缩小了几分,转速也不如之前迅捷。这一下动静虽微,在田砚耳中却如炸雷轰鸣,惊得他心头抖颤,忙使出吃奶的劲头,死命往上遁去。
五品飞剑遁速自是不慢,却全然及不上云海广阔,又过得两刻钟光景,田砚眼前依然是白茫茫一片,好似全无尽头,而那蛋壳已然裂痕密布,咔嚓之声不绝于耳,身周漩涡缩小之势也是极速,已堪堪不到两丈大小。
田砚心中大急,连忙摸出一把极品道晶,往那飞剑中枢直按进去。飞剑得了这等奢侈催动,顿时狂躁起来,好似流星经天,一闪即没,险些将他抛了出去,而那漩涡也是直直往后甩出,仿佛拖了一条极怪异的大尾巴。
又过得片刻,那漩涡已缩至半丈,只得勉强容下一人。田砚将身子缩得紧紧,心中狂叫:“快些!你倒是再快些!”才叫得两声,忽觉双肩剧痛,已有皮肉炸开,化作细渣了账去也。
他忙将身子团紧一圈,岂料那漩涡陡生异变,嘭的一声,化作一阵灰蒙蒙的青烟,消散不见。他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惊呼之下,绝强压力已然临身,不过几息功夫,周身已是裂痕处处,连骨头都挤得酥了,仿佛一把铁钩从天灵盖直伸进去,要将脏腑脑髓统统拽出,研磨成粉。
到得此时,田砚只能徒呼奈何,闭目待死,脑中想的,竟是方月娥那张妩媚笑靥,嘴角便不自禁的微微翘起,带起一丝甜意。
这丝莫名甜意才将将泛起,田砚忽觉身上陡然一轻,挤压之力尽消,睁开眼时,却哪还有半分白茫之色。原来,自家竟在这要命时刻冲出云海,逃过一劫。他未及庆幸,脚下便是一沉,连滚带爬摔落在山崖之上,直冲了百余丈才堪堪稳住势子。再看脚下飞剑,已然断成几截,灵光尽失,竟是承受不住极品道晶的粗暴灌注,榨干了潜力,化作一堆烂铁。
田砚长吁一口气,软倒在地,只觉全身筋骨欲折,五脏六腑也是隐隐作痛,心头兀自狂跳不止。四下黑黝黝的山石林木罩在灰蒙月光之下,多有阴森可怖之意,此刻瞧在眼中,竟是无比的赏心悦目,好似人间仙境。他回头远眺那云海,心中也是侥幸,又忆起临死前那分毫无来由的思绪,脸上便是一红,不禁想道:“我彻夜未归,也不知她睡了没有,会不会担心?”
正自转着这般乱七八糟的念头,忽觉手上有动静传来,定睛一瞧,只见那蛋已然破开一个口子,从内钻出一个小小的鸡头来。那鸡头覆着细小绒毛,无羽无冠,尖嘴嫩黄,一双漆黑小眼滴溜溜的转动,与寻常小鸡一般无二。只见它脑袋用力一挣,便从蛋壳中跃出,扇动几下秃秃的翅膀,忽就尖声奶气的嚷道:“妈妈,我饿!”
田砚一愣,挠头道:“妈妈?难道不像爹爹么?”
那小鸡脑袋一歪,眨了几下眼睛,又道:“爹爹,我饿!”凑到旁边的蛋壳上闻了一闻,欢叫一声,飞快的啄食起来,不过片刻时光,便即扫荡干净。
做完这遭,那小鸡兀自不肯罢休,围着田砚转了两圈,竟又跑到那柄损毁的飞剑之前,叮叮猛啄。啄得几口,它便呸呸吐将出来,嚷道:“这破铁忒也难吃。爹爹,我还饿。”
田砚又是一愣,将腰间挂的那颗极品道晶取下,问道:“这个你吃么?”
那小鸡凑上一闻,又是呸呸连声,叫道:“好臭好臭!快快拿远些!”窜到一边,拿秃秃的翅膀掩住口鼻,瓮声道:“爹爹,可还有别的么?”
第五十五章 峰顶()
那小鸡哪管什么美丑,见那两件灵物道力氲氲,已是两眼放光,大叫道:“这个是极好的,比刚才那碎壳子还好!”几步跃到田砚手掌之上,梆梆啄得欢快。不多时候,已是吃干抹净,又拿一双小眼瞧着便宜老爹,可怜巴巴问道:“爹爹,可还有么?再有一些就饱了。”
田砚张口结舌,只得又忍痛摸出几件灵物,送那小鸡啄食。如此吃了又讨,讨了又吃,循环往复五六轮,那小鸡终是打了个饱嗝,拖着胀鼓鼓的胸膛,懒洋洋道:“爹爹,我吃得好生舒爽,这许多好东西,都是你特地为我备的么?”
田砚心头滴血,忆起紫阳之言,终于晓得,喂养一只游天雉乃是何等赔本的买卖,至于会下金蛋的鸡云云,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想到此处,他忽又省起一事,忙问道:“你怎的只有一个脑袋?”
那小鸡将头一歪,在自家身上扫了两圈,说道:“我该有几个脑袋?”
田砚心头一沉,暗道:“任得老头子一通胡搞,竟捣鼓个残品出来,回头必要寻他说理去!”
那小鸡见他脸色不愉,心中也是惴惴,哭丧着脸问道:“爹爹,你可是嫌我长得丑么?你不会不要我罢?那我又要到哪里去寻吃的?”
这一下却将田砚逗得笑了,将小鸡抚摸一通,说道:“我怎会不要你?你只管放心跟着就是。”心中恨恨想道:“反正老头子那里好东西甚多,日日还有肥羊打劫,倒也不至于饿了这鸡仔。”
那小鸡欢呼一声,蹦上田砚肩膀歇住,说道:“爹爹,我吃得饱了,现下却是困得慌。”说着便将小脑袋往秃秃的翅膀下一藏,不过几息功夫,已是呼呼鼾响,睡得香甜。
田砚见这小鸡不再扰攘,心中终是宁定下来,抬头往上看去,只见黑黝黝的山峰直插入夜空之中,好似要将天都捅个窟窿,却又哪里瞧得见尽头。他现下将云海甩在身后,又无另一枚游天雉蛋在手,想要回返,已是全然无法可想,便只能横下一条心,往上行去,好歹也要攀到峰顶,瞧个究竟。
他飞剑已毁,再无别样飞行法器傍身,此时只能纵跃攀爬,徒手向上。好在他炼体功法已至通魂之境,也算略有小成,身上气力不亏,皮肉也是糙厚,倒不觉其苦,只是行得慢些,姿态不雅罢了。
田砚未离开多久,便又有一道人影跌跌撞撞从云海中冲出,正是尾随而至的刘空竹。他甫一出现,便一跤摔落在地,噗的一声,喷出漫天血雾,身上已是裂痕处处,衣衫褴褛,连头发都扯得散了,手上刚续接的断肢也是不易而飞,形状极是凄惨。
刘空竹挣扎坐起,摸出几颗丹药塞进嘴里,便即静静打坐。约摸一刻钟的功夫,他终是勉强站了起来,一张黑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恨恨道:“小贼,我刘空竹有生之日,必与你势不两立!”又是架起遁光,远远吊了上去。
田砚埋头赶路,不知不觉,又是小半夜过去,天色已然蒙蒙发亮,林中鸟雀见光醒转,正自叫得欢畅。这番急赶之下,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堪堪经受不住。好在行到后来,那穿云峰的弧度已是肉眼可见的弯将出去,变得愈发纤细,想来要不了多少时候,便要行到尽头。
又是一刻钟过去,田砚往上一个纵跃,终于落在平地之上,入目所见,一轮红日正从白茫茫的云海中跃出,映照万千霞光,山风冽冽,碧空如洗,让人忍不住便要纵声长啸,一舒心头闷翳。穿云峰顶,已然被他踩在脚下。
这峰顶只得百丈方圆,平滑异常,好似被人持了巨剑,端正削过一般。其上并无山石树木之类,唯一突兀之处,便是垓心所在立着一座小小祭坛,其上被围栏遮掩,看不真切,只有一道淡淡青烟从内升起,无论山风如何凌冽,却是笔直不弯,好似柱子一般,直插入天际中去了,也不知究竟通向何方。
田砚信步往祭坛行去,上得几级台阶,便到围栏之侧,往里瞧去,却不见棺椁坟冢之类,只有一名粗豪大汉扛着柄铁锨,围着一只火炉转来转去,额头上汗出如浆,神情甚是焦急,正自喃喃说道:“这要如何是好?这要如何是好?锅里的汤沸将出来,我又如何交差?”
田砚又往那火炉瞧去,只见炉膛内火烧得正旺,火下却无柴薪,只有一团白茫茫的云气,辨其形貌,倒与那云海类似。火炉之上架着一口大锅,锅内俱是淡银色的汤水,此时早已煮得沸了,翻腾汩动之下,险险就要溅出锅来。其上丝丝青烟冒出,合作一股,笔直往天空升腾,颇为神异,正是那烟柱所在。
那大汉早已瞧见了他,却并不理睬,只顾围着火炉打转,愁眉苦脸。田砚正要开口探个根脚,肩上小鸡却从睡梦中惊醒,拍着翅膀嚷道:“好香好香!这又是什么好东西?”竟一个纵跃,已是摇摇晃晃立在锅沿之上,不顾汤水滚烫,连嘬几口,啧啧有声。
那大汉见小鸡窜来,本欲一锨拍成肉泥了事,却见它竟将汤水稀溜溜喝下了肚去,手上便生生收住,嘿嘿乐道:“小鸡啊小鸡,你那肚肠却是什么做的?竟连这等汤水也喝得下去?”
小鸡嘬了一阵,打个饱嗝,又跃回田砚肩上,说道:“爹爹,那汤当真不错,你可要尝上几口?”
那大汉却急了,嚷道:“你接着吃便是,只管多吃些,我又不来赶你。”
小鸡却叹道:“可惜刚才吃得饱了,现下也装不了那许多。”将脑袋一歪,两只小眼骨碌碌直转,又道:“你莫要以为有这一锅美味汤水,便可诓我认你做爹爹。爹爹我早有了,对我也是极好的,不然我怎会这般饱法?”说着又上下将那大汉打量几眼,再道:“若是若是爹爹同意,我将就认你做个妈妈,也还不错。”
那大汉哼了一声,叫道:“兀那小鸡,眼睛长歪了么?你且好生瞧瞧,我从头到脚,哪里像个娘们儿?”
小鸡一愣,问道:“娘们儿又是什么?”
那大汉为之气结,不敢再辩,只说道:“你且进来吧,待到肚饿,这汤水任你品尝。”
小鸡自是乐得手舞足蹈,在田砚耳边连声催促,让他快些翻过围栏,先闻一闻这汤中香气,做个预热,也是极好的。
那大汉见状,却将铁锨向前一横,说道:“我只让你进来,你这什么爹爹又喝不得这汤,进来作甚?”
小鸡倒是甚有骨气,两只小眼一瞪,嚷道:“爹爹不进,我也不进,你有这汤水便了不起么?爹爹这里自有比它好上几百倍的东西,等会儿便要送与我吃了。”言罢又涎着一张脸去看田砚,问道:“爹爹,我可说得有错么?”
田砚只能硬着头皮应道:“自然是不错的,你叫我爹爹,我岂能不管你。”当真便摸出两件卖相极佳的灵物,拿到小鸡面前。
小鸡得意的瞧了大汉一眼,好似示威一般,对着眼前灵物便是一通猛啄。
那大汉瞧得心急,嚷道:“莫再啄了,如此吃法,何时才会肚饿?我那汤水可就要沸出来了。”
第五十六章 烟柱()
那大汉眉头一皱,终是说道:“好罢,都进来便是,记得莫要动这火炉,否则必不与你等干休!”
小鸡欢呼一声,当先便跃了进去,蹲在那锅沿之上,两眼放光。田砚也跟着进去,见那大汉盯着沸腾的汤水,脸现愁容,便道:“你又何必如此担心,既然开了锅,舀些出来泼掉也就是了。”
那大汉摇头道:“哪有你想的那般简单。”手中铁锨将锅沿轻轻一敲,便有一滴汤水从锅中溅出,滋滋声响之下,不过几息功夫,竟将地上蚀出一个极深的大洞,其内幽幽,又哪里瞧得见底。
田砚心中大惊,侧头去瞧小鸡,却见小鸡全无异状,胀鼓鼓的胸脯挺得老高,左顾右盼,神采飞扬,哪有半分肠穿肚烂的惨状。他还不放心,又问道:“你可有不舒服么?”
小鸡将脑袋一摆,说道:“吃得饱了,自然是舒服的。”
田砚只得作罢,他知那大汉绝非凡俗,便恭敬敬将自家根脚来历报上,至于为紫阳解困之语,自然是不敢说的,只道入门已久,未曾祭拜先师,心中惭愧云云,又将陌上信物掏出,以证身份。
那大汉却不理会这许多,只道:“我乃穿云峰的山灵,自搬到剑峡安家,便受了你那师父的禁制,在此处守护这一锅汤水,至于其它事情,他未曾交代,我也懒得操那闲心。”
田砚又打听陌上道长坟冢所在,那大汉却不再说话,只看了那烟柱一眼,便将铁锨往地上一扔,闭目打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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