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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清晨起来要走,店伙计拦住说:“我们店东有话说,教二位吃了早饭再走。”二位也就无法,只得等着,直等到巳正的时候,艾虎想酒饭,张豹也是觉着饿了。店东方才过来,吩咐一声备酒。顷刻间,摆列杯盘。饮酒之间,无非闲谈,讲论了些个买卖了事情。书中须要简洁,不可重絮。用完了这顿饭,已经晌午了。撤将下去,端上茶来。店东说:“二位,天气不早了,明天再起身了。咱们这里有一个可观的所在,同着二位去消散消散。”张豹问:“叫什么所在”店东说:“离此不远,叫松萝镇,有人家一个大花园。本家姓窦,叫窦家花园,先前做官,后人穷了花园子也散落了。度日还艰难那,哪有钱收拾花园子。咱们南边有个地名叫新立店,有个财主姓崔,叫崔龙,外号人称镔铁塔。崔龙这个人先前保镖挣得钱,家成业就,又且此人钻干营谋,精明强干。他通知了窦家,把花园子典过来了。各处的点缀焕然一新。各处内用人卖茶、卖酒、卖饭,包办酒席,带卖南北的碗菜。可有一样,进门有一个拦柜,有人先问:“你是游园哪,还是吃酒?若要用酒,先给银子,吃完了就走。就起一个名儿叫绮春园。每日游园请客、携妓带娼、弹唱歌舞的男女很多。咱们今日到那里看看,吃些酒去,倒也有趣。”艾小爷不愿意去,张二爷愿往,说毕起身,艾爷将自己银秤了二十两。三人同行,走到绮春园不远。游园人甚多,将到门外,就见横着一块大匾,蓝匾金字:“绮春园”三字。也有茶酒的幌子,东边墙上有块竖匾,是包办酒席,带卖南北的碗菜,上等海味官席。三人将要进门,后面追来一人说:“掌柜的,有人找来了,正等着回去,少刻再来吧”掌柜说:“二位先生在里面等我,我少刻就来。”依艾虎不进去了,张二爷一定要里面看看去。艾爷无法,店东去了。
张、艾二位进大门,路西屏风门,将进屏风门,路南有个拦柜,柜后有一个大胖子看着,每遇有人进去,就问是游园那是吃酒?艾爷告诉说:“我们吃酒。”胖子姓廖,叫廖廷贵,有人管着他叫廖货。
那店东掌柜的为何事情请二位逛园来?有个缘故:此处开花园的这个姓崔的是一个贼,现今不偷了,想做这个买卖。又有这个廖货,他出的主意,先银后酒,天秤是加一秤,若要交的银多,吃了要找回去,银子内中准有一块顶银,出门不换。贾掌柜上回交的银子不够了,苦苦的求他跟一个人去取,廖货再三不行,非留下一件衣服方才叫走回去。要找人出出气。若要说官面上办的熟惯,没姓崔的熟惯。论打,他的人多,这口气只好忍着。可巧遇上张、艾二位,他又知道张豹有本领,还不知道艾虎的能耐。这是个主意,邀来游园,假若张豹一动气,一打就出了气了。因此,早定好了,后面有人跟着他。为的是他不露面,怕连累他,故此假告辞回去了。
张艾二位将到门内,廖货要钱,艾爷就把秤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廖廷贵一秤完,说:“这是十八两。”艾爷说:“二十两。”回答:“十八两。”张爷骂道:“胖小子,那是二十两。”廖货说:“十八”两字还出口哪,早被张二爷揪住,要把脑袋给拧下来。艾虎说:“别动粗鲁,我使了二两,是十八两。”张豹说:“别着他讹咱们哪”艾虎说:“为什么叫他讹咱们呢!本是十八两。”张豹说:“胖小子,便宜你。”廖廷贵瞅着张豹就害怕,整个脸像烧灶一样,问:“二位贵姓?好给你们吆喝下去”艾虎说:“我姓艾。”廖货说:“艾爷,那位呀”张爷说:“二太爷。”廖货说:“就是你们二位”艾爷说:“对。”二位离了柜台,往北一看,只见人烟稠密,游园的甚多。也有亭馆楼榭,树林丛杂,太湖山石,竹园荼荼(mi)——落叶小灌木,花白色,有香气。供观赏。架,月牙河,抱月小桥,蜂腰桥,四方亭,抄手式的游廊,过廊过庭,平台万字亭。二人看了多时,真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画栋雕梁,别有洞天。正是桃柳争春的时候,可惜二位也不懂得诗文,也不认识个字儿,就奔了流风阁来了。只听见管弦乱奏,弹唱歌舞,猜拳行令,乱乱哄哄,热闹非常。他们进了流风阁,就听见那边嚷道:“艾爷交银十八两,在流风阁请客。”流风阁的过卖答应:“知道了。二位哪位姓艾”艾虎说:“我姓艾。”又问:“那位哪”张豹说:“我叫二太爷。”过卖说:“我不问了。二位用茶用酒”艾爷说:“要酒。”过卖答应说:“什么酒”小爷说:“女贞陈绍上等酒席一桌。”过卖吆喝过去,不多一时,摆列上酒席,二位斟酒开怀畅饮。二人还等着贾掌柜来哪!
忽然间,打屏风外蹿进一人,绾着发髻,穿着蓝汗衫,蓝钞包,蓝中衣,薄底靴子,胁下夹着一件蓝大氅,里面裹着一口明亮亮的利刃,看不见脸面,皆因是他向正南。柜上的问:“这位还是游园哪,还是吃酒”那人说:“我在这里等人行不行”柜上说:“等人焉有不行之理。”那人一指,扑奔正西。这转脸来,见细眉长目,一脸的杀气。他扑奔赏雪亭,进得屋中,就把大氅往桌上一放。从外边又蹿进来一个,手中提着一个小黄口袋,拿着一口刀,把口袋往柜上一放,直奔廖廷贵。
若问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赏雪亭乔宾奋勇 流风阁张豹助拳()
赞曰:
愿为大义捐生,不使名节败坏;
一时玉碎珠沉,留作千秋佳话。
绿珠者,晋石崇之妾也。绿珠姓梁,白州博白县人,生双角山下,容色美而艳。石崇为交趾采访使,闻绿珠美,以珍珠三斛换了回来。置之金谷园中。绿珠能吹笛,又善舞。石崇自制明君歌以教之,宠爱无比。晋赵王伦作乱,奸党孙秀正在骄横之时,访知绿珠为石崇爱妾,竟使人向石崇求之。石崇方宴乐,使者至,述其来意,石崇道:“孙将军不过欲得美人耳,何必绿珠”因尽出姬妾数百人,皆熏兰麝,披罗绮,浓艳异常,听使者选择。使者看了道:“美俱美矣,但受命欲得绿珠,此非所欲得也。”石崇听了,因毅然作色道:“此辈则可,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道:“君侯博古通今,察远见迩迩(ěr)——近。岂不闻明哲保身,何惜一女子,而致家门之祸耶”石崇道:“但知保身,独不为保心计乎!可速去。”使者既去,而又复返道:“今日之事,毫厘千里,愿公三思。”石崇竟不许,使者报秀。秀大怒,乃谮崇于伦,伦命族之。崇正与绿珠在楼上作乐,贼兵忽至。崇因顾谓绿珠道:“我今为汝获罪矣!子将奈何”绿珠因大哭道:“君既为妾获罪,妾敢负罪?!请先效死于君前。”石崇道:“效死固快事,但吾不忍耳”绿珠道:“忍不过一时耳,快在千古”遂踊身往楼外一跳,竟坠楼而死。石崇看见,含笑赴东市受诛矣!君子谓:绿珠情近于义。崇死后,不十数日,赵王伦败,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诗曰:
此去三径远,今来万里携。
西施因纲得,秦容被花迷。
所在青鹦鹉,非关碧野鸡。
豹眉怜翠羽,刮目想金篦。
且说瞧见先蹿进来的,是一脸的杀气。后来又蹿进来的这一个猛若瘟神,凶如太岁,喊一声如巨雷一般,手中提着一把刀,拿着小黄布口袋,往柜上一蹲。廖廷贵问:“游园哪,是吃酒”那人说:“吃洒。”廖廷贵说:“先银后酒。”那人说:“口袋里就是银子。”廖货说:“打开瞧瞧成色。”大汉说:“不懂的。”廖货说:“也得秤一秤。”大汉说:“不懂的。”廖货说:“金银不比别的物件,不叫看,不叫秤,怎么样呢”大汉说:“不叫看,不叫秤。”廖货说:“到底多少分两”大汉说:“一百两。”廖货说:“你说一百两,就是一百两吧?难道说瞧瞧还不行吧”大汉说:“你要瞧瞧,我先给你一刀,然后再瞧。”廖货说:“不瞧了,你老贵姓,我好给你吆喝下去。”大汉说:“祖宗。”廖货说:“别玩笑,到底你姓什么”大汉说:“告诉你了你又问,我是祖宗;若再问,就给你一刀。”廖货说:“祖宗祖宗吧,你找地方饮酒吧”
艾虎一瞧这大汉,一转脸好生的凶恶,蓝生生一张脸面,两道红眉,一双金眼,狮子鼻,火盆嘴,一嘴的牙七颠八倒,生于唇外,连鬓络腮的胡须,红胡子乱蓬蓬,胸宽背厚,肚大腰圆,说话的声音太大,嚷声如巨雷一般。一转身满园子找人,就听先进来那一位说:“贤弟,在这里呢”张豹说:“你看这小子,倒有个玩艺。”艾虎说:“叫人听见那还了得,你还看不出来?这是拼命的样式。”张豹说:“不要紧。”口中嚷道说:“小子,你和人家拼命么”那人站住不动身,瞅着张豹。艾虎就知道不好,是要闯祸。那人说道:“你问谁哪?小子。”张豹说:“我问你哪!蓝大脑袋小子。”那人说:“好说呀,黑大脑袋小子,瞧着我们拼命吧!小子。”张豹说:“打不过人家,二太爷帮着你。”那人说:“祖宗一生不用人助拳。”张豹说:“你这边喝吧,小子”那人说:“你那边喝吧,小子”艾虎问:“张爷,你认得人家吗”张豹说:“我不认得他。”艾虎暗道:“这可是人有人言,兽有兽语,难得二人全不急。”
只见那边柜上吆喝下来:“祖宗交银一百两,是碎铜烂铁。”那人走后,廖货打开一看,是碎铜烂铁,就知道这人是成心找晦气来了,派人急速给东家送信,又派人给各屋送信说:“所有你们在这饮酒的,你们还瞧不出来吧?西屋内那位是找着拼命来了。掌柜的一来,就打起来了,不定是多少人命呢!可有一条,今天是我们掌柜的侍候了,全不要钱,所有柜上存的你们那些银子,明天再来取。”
你道这两个人是谁?先进来的那个就是华容县鱼行里掌秤的经纪头儿,此人姓胡,叫胡小记,外号叫闹海云龙。皆因上次同着卖鱼的上绮春园,吃酒交了十两银子,一秤就是九两,当着些卖鱼的,他们又是粗人,饭量又大。他们这酒饭又贵,吃秃噜了,自己亲身到柜上,见廖货写账,碰了说:“你们常买鱼,我见天在鱼市上掌秤,难道不认得我吗”廖货说:“不行,掌柜的有话,不论是谁,一概不赊。”叫跟人去取,说:“柜上无人,要留东西。”因为这个打起来了,连卖鱼的全动手,把绮春园人全打跑了。东家掌柜的镔铁塔,带着四个教师,是独爪龙赵盛,没牙虎孙青,赖皮象薛昆,病麒麟李霸,四五十打手。众人一到,一场混打,胡小记等全输了,甘拜下风,各个带伤,并且还着人家留下衣服。
归到自己家中,第二天就没起炕,夹气伤寒,又重劳了,两三日好容易才好了。自己就想着,宁叫名在人不在,心一横,打算找崔龙和廖廷贵拼命。可巧今早来了一个朋友,把臂为交,生死弟兄。此人湘阴县人氏,姓乔,叫乔宾,外号人称叫开路鬼。到这望着胡小记来了,一问哥哥,因为何物这般形容憔悴?胡小记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乔宾一听,愤愤不平,气得转身就走,被胡小记拦住说:“你上哪里去”乔宾说:“我找他去,给哥哥报仇。”胡小记说:“不行,人家人多。有意替我报仇,咱们两个人一同前往。你帮着我杀几人,你就走,什么你也别管,我出头打官司。”乔宾说:“打官司我与他抵偿。我死了家里有兄弟,还有上坟烧纸的哪”胡记说:“我惹的祸,怎么叫你出去偿命?助我一臂之力,就很是尽心了。”乔宾说:“咱们先去吧”一晃,乔宾就不见了,胡爷拿大氅裹上刀,望绮春园就赶,并未赶上。
原来是乔爷走到街上,遇见一个老头儿,地上摆着些铜片、铁圈、铅饼儿、钉子等物,旁边搁着一个抽口小黄布口袋,乔爷说:“包圆要多少银子”老头儿看乔爷就害怕,听问得又古怪。说:“你瞧着给”乔爷就把那些个东西装在口袋里了。老头说:“就是这么包圆么,我一身一口,就指着这点东西,倒本度日。你这么包圆,我就饿死了”乔爷说:“焉有那样道理。”摸了一锭银子,扔在地上,扬长就走。老头拾起,不知真假,叫换金铺看去了。
乔爷拿着碎铜烂铁到绮春园,硬说百两白金,焉知晓这是成心找事。将奔赏雪亭,瞧见张豹,也打心中爱惜,对骂不急。少时见了胡小记,彼此坐下,将刀“当”的一声插在桌子上,那里吆喝下来:“赏雪亭祖宗,交银一百两。”他是各处单有各处的过卖,谁也不管谁的事情。活该这过卖倒运,姓吴,他叫吴常道。他管这个地方,看见这刀桌子一插,真是魂都吓冒了,听见叫:“滚进来”就见那个过卖往地下一爬。乔宾说:“这是干什么”过卖说:“不是叫我滚进来吗”乔宾:“你什么东西,走进来,四桌上等酒席一块摆。”过卖答应一声,往外就跑,说:“祖宗摆不下呀”乔爷说:“把四张桌子并在一块。”答应使得,一齐摆上。顷刻之间,摆列杯盘,乔宾让张豹说:“黑小子,这边喝来呀”张豹说:“不用让了。喝吧,小子。”再看这园内吃酒喝茶的,连游园的,净往外走,没有人往里走。各屋中一送信,这还不全走吗?全是上这里取乐来的,谁肯跟着趟浑水,故此全走。惟有到张、艾这里一说,张二爷就骂:“我们找着这个热闹还找不着哪!你远着点,不然我们先拿你乐乐手。”过卖一听跑了。
再听外面,一阵大乱,嚷:“打!打!打”艾爷就知道不好,说:“二哥,咱们走吧。”张二爷说:“不行,我应下人家了的!他不行,我还帮忙哪”艾小爷说:“咱们又不认得,没交情,管那些闲事;倘若有人命,如何是好”张爷说:“没交情帮个忙儿,就有了交情。”艾爷说:“插手就有祸,准有人命。依我说,别管的好。”张爷不听,众人就进来了。头一个就是镔铁塔崔龙,赵盛、孙青、薛昆、李霸带着三十多人都是短衣巾、靴子,人人拿着长短兵刃。崔龙问:“在哪里哪”廖廷贵说:“在赏雪亭哪”胡、乔二人早听见来了。乔宾一手先把过卖抓来举起,头朝下,叭嚓的一声,头碰柱脑髓迸流。张二爷叫:“好儿!说真的,摔得好”艾虎说:“死了一个,你老叫好儿,这是何苦”又见那亭中的二人出来,每人一口刀,往上一撞,乔爷骂道:“好狗男女,今日祖宗要你们的命。”崔龙说:“丑汉有多大的本领,较量较量”
原来崔龙与赵、孙、薛、李全是贼,养着许多打手,也怕有人搅闹花园。你道什么缘故?连加一秤,带找顶银,又不赊账,东西又贵,也怕有人不答应他,不然怎么衙门中,上下全熟悉,三节两寿,人情分往,永远当先。今日在家中坐定,有人报信说:“不好了,东家掌柜的快上花园子去吧!有人搅闹来了,得多带人哪!人家来的可不善。”那崔龙五个人,连打手全来了。进门一问,人家就摔死了过卖。二人提刀出来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