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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婆婆端起一壶酒,含笑道:“昔日灵隐寺圣僧有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今日一见大师父,方知世上果然有此高人。此酒名曰玉照,乃是取梨花雪蕊精心酿就。丫头,还不给大师父奉上赔罪?”
李芷罗看懂她的眼色,将酒壶接过,半跪下来举过头顶:“师父好身手,丫头不懂事,还请大师父海涵。”
和尚半闭着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赞道:“香,真香!果然是好酒!”
他取过酒壶,仰脖正要饮下,陶婆婆脸上的笑容更浓,指甲深深扣进手心。
蓬!酒壶被抛进柴火堆里,幽蓝色的火焰顿时窜起数尺,若非陶婆婆退得快,险些就烧倒了她的眉毛。她再也忍不住心头怒火,斥道:
“大师父,好心请你喝酒,你这是何意?”
“失礼,失礼!和尚忽然想起了昔日师父的教诲,他老人家反复告诫我,酒乃是穿肠毒药……我一时悔恨,还请施主见谅。”他口中说着见谅,面上却是猫戏老鼠般的得意之色。
陶婆婆冷笑一声,“不错,你若喝下这玉照酒,立时就肠穿肚烂。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和尚今天前来,可是要坏我婆婆的好事?”
“哪里哪里,和尚乃是化缘而来。”和尚笑嘻嘻地说。
“哼,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可以走了罢。”陶婆婆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层淡薄的青色雾气自皮肤上渗透而出。
“诶,这外面风大雨大,怎及庙里有吃有喝,舒服自在?不如女施主你自己走吧,其余的留下。”
“什么?你要我们留下?你个臭和尚,你算哪根葱?”小怜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婆婆,我们一起动手,不信打不过这个野和尚……”
她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家伙,心念一动,咬牙将一根燃烧的木柴举起了起来,“来啊,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美丽的眼睛流露出一股怨毒,死死地盯住和尚,其他的少女被鼓动起来,也纷纷拿起火棍,指向和尚。
和尚长叹一声,“你们这些傻姑娘,一心要跟着这婆子走,可知这婆子是什么人?”
“陶婆婆是什么人我不管,我只知道没有她,我早就死了!便从今往后,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着婆婆走!”方龄的眼泪流了出来。
灵越躺在软架之上,此刻仰面正好看见她的表情,既决绝又悲愤。她不禁心想,这少女的身上必定都发生过及其悲惨的遭遇,否则怎会如同飞蛾扑火不管不顾呢?
“痴儿!痴儿!”和尚连连摇头,“苦海无边……”
“和尚,收起你那套悲天悯人的劝慰之词。”陶婆婆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女人的苦楚,岂是你这个老和尚所能体会的?”
她忽然大笑,指着烛光映照下的尊尊佛像,“你所信奉的这些神明,有又何用?我们被人折磨的时候,他们可现身说过一句话?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可从天而降指出一条生路?我们千般恳,万般求,可曾得到他们的一丝丝怜悯和眷顾?没有!统统没有!与其求这些高高在上泥塑的神明,不如去信奉我们女人的神明!只有女人的神明,才懂得女人的苦!才能拯救我们这些受苦的女人……”
少女们齐声道:“不错,只有女人的神明,才懂得女人的苦……”
灵越不禁怔然,这世上有女人的神明么?
她转动目光看向四周,在烛光之中静默的佛像,在她的眼中倒立这,失去了往日的慈和悲悯,竟有几分狰狞可怖。
和尚似是未料到此番情景,半晌无语,只有声声叹息。
“大师父,你也看到了,这些姑娘吃够了人间的苦,都是心甘情愿跟着老婆子,你可有什么话说?”陶婆婆的声音悠悠响起。
第一百六十四章幽谷女神医()
和尚摇摇头,戴上斗笠,往庙门走去,“无话可说。”
陶婆婆哼了一声,脸上的青雾渐渐隐去,“恕不远送!”
灵越焦急,恨不得大声呼喊:“别走啊!别走啊!”
那和尚似听到她的呼喊,倏然转过身,笑道:“这里有一个姑娘,却不是心甘情愿跟你的。”
“你胡说……我们个个都是心甘情愿的。”李芷罗叫道。
“这个姑娘可没说过一句话啊!”和尚嘻嘻笑道,手指掠过冷傲的李芷罗、激动的方龄,忽然指向了灵越。
灵越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小怜扑哧一笑:“你说这个哑巴啊?她又瘫又哑,还长了一脸鬼疮,只有婆婆好心带她去医治,她纵然不说话,心里自然是千肯万肯的,除非她还是个傻子,竟会想跟你这个疯和尚走……”
陶婆婆目光闪动,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这个姑娘已形同废人,大师父若是此时带走,岂非误了她的性命?”
“无妨,我碰巧认识一个神医,能医好这位姑娘……”和尚走近灵越,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出现在她的头顶;须眉如雪,眼睛里闪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是他!竟然是他!
灵越疯狂地眨起了眼睛,简直要喜极而泣。
陶婆婆还想阻止,转念一想,阿大阿二出去便无动静,恐怕已被和尚止住,方才门口他一亮手,便知功力深厚,自己恐非是他的对手。此次主要是交托这四名少女,和尚想带走的姑娘本不在此次计划之中,既然如此,干脆弃车保帅,以免误了大事。
她思忖片刻,笑道:“既然如此,这姑娘就交托给师父了,只是师父要及时请到那位神医朋友医治啊!”
和尚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和尚自然会尽心尽力。”
他说罢将软架上的被单一卷,低喝一声:“起!”连人带架子卷到手中,指尖迅即如电,点透灵越受制的穴道。灵越顿觉身上又酸又麻,四肢百骸渐渐汇聚起力量,虚软的双腿站立在地。
和尚笑道:“我已经不费吹灰之力治好了这姑娘的瘫软之症,施主可以放心了吧?”
陶婆婆心知肚明,强自压住恼羞之色,转而淡淡道:“师父好手法,叫老婆子好生佩服。尚未请教法号?”
“我一个疯和尚哪里有什么法号?”和尚大笑三声,伸手一拉灵越的衣带,两人飘然而起,掠到庙外。
庙门口阿大阿二呆立不动,想来是被和尚点住,犹如哼哈二将。
雨不知何时停了,和尚打了一声唿哨,只听马蹄声响,一片白马欢快地奔腾而来,全身没有一根杂色。
灵越几乎要叫出声来,那正是她离别玄机山庄时,庄妙融赠给她的白马,那日她被黑衣人袭击跌下山崖,那马系在山洞之中,想不到此刻竟然重逢?
“小白!小白!”
她又惊又喜,满腹的话说出来却时喑哑一片。
和尚皱眉道:“怪了,丫头,我明明解开了你的哑穴,为何还是说不出话?”
灵越心头一沉,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当下示意,用手指在马肚子上写了两个字。
“中毒?”
和尚盯着她满脸的毒疮,猛然一拍脑袋,“是我糊涂了,你这满脸的毒疮,我原是以为只是易容所致,恐怕那婆子还给你下了毒物。”
他忽然沉吟起来,一会皱起眉头,一会又是苦笑,一会露出畏惧之意,似是犹豫万分,半天下定了决心:“罢了罢了,为着你这丫头,看来不得不去求她了。”
灵越又在马肚子上比划:“去求谁?”
“一个我宁愿躲一辈子的女人。”和尚苦笑起来,“你这个丫头,忽悠我吃了一顿霸王餐,我发誓要找到你,好好教训你一顿,谁知道竟救了你。如今更是自作自受,还要去求那个女人。莫非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灵越想起那时为了追踪锦娘,不得不跳窗而走,后来的确害这和尚满街被人追打,想来吃了一番苦头,当下困窘万分,连连摇头。
和尚扣紧斗笠,理了理雪白的须眉,轻身跃上马背,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丫头,上马吧!”
灵越飞身上马,落在和尚身后,漫天的雨丝从天而降,滴落在她的脸庞上,一片湿冷。
大白马发出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奔跑起来。灵越一时如同腾云驾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然逃出生天……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有徐徐的风吹来,灵越的衣衫已然湿透,只觉冰冷刺骨,她咬紧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抱紧胸膛。
大白马疾驰了一夜,终于在一处悬崖旁停了下来。
已是初冬,层林尽染,落叶飘飞,唯独悬崖对面的小谷却仍意葱茏,山间不停冒出雪白的云雾,仿若云蒸霞蔚。
一道狭窄的藤桥宛如长蛇蜿蜒至对岸,下面是千仞深渊,透过云雾,依稀看到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静静流淌。
两个人翻身下马,灵越牵着小白,和尚在藤桥边站定,凝望对面的小谷,眼底神色变幻。
灵越极目远眺,发现山谷隐约露出青灰色的一带屋檐,想来有人隐居在此。只是不知道和尚为什么如此犹豫不定。
她忘了自己已是哑巴,张嘴咿咿呀呀,和尚回过头来,一脸苦笑:“丫头,你可是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呢!”
灵越一怔,却又听他继续笑道:“这次,恐怕只有御膳房的七宝鸭才能弥补了。这次可不许耍赖……”
灵越又羞又窘,连连点头。和尚解下湿漉漉的斗笠,忽而对对面山谷喊道:“凤姑娘……凤姑娘……”
他内力深厚,声如洪钟,几个字远远送出去,在山间激荡不已,惊起无数的飞鸟,从谷底盘旋而起,一时高飞到层云之上。
良久,一个慵懒的声音回答道:“是谁在这大呼小叫?把我的孩子们都给惊飞了?”
那声音似来自层云飘渺之处,又似来自幽深谷底,在群山之间往返碰撞,虽是字字清晰分明,却一时方位难辨。
“是我啊,凤姑娘……”和尚呵呵笑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灵越暗自好笑,和尚须眉皆白,恐怕已是古稀之年,不知道这凤姑娘到底是什么人,竟令他如此惧怕。
“哼,老婆子我眼花耳聋,听不出是谁,报上名号……”那凤姑娘闷哼一声。
“我……是小福子!”大和尚只得报出自己的名号。
小福子?灵越看了一眼和尚在风中飘动的长须,愣了一下。
那声音急切起来:“小福子……小福子……你真的是小福子?”
“是啊,正是小福子。当年哀牢山一别,凤姑娘别来无恙?”
凤姑娘似幽幽叹了一声,“你不是说,天上地上,永不相见吗?怎么今日倒想起上我这来了?”
“这……”和尚揪了揪自己的胡子,连声笑道,“少年时的几句气话,凤姑娘就当是我放了一个屁,臭过就算了吧……”
“哼,算起来,你放的这个屁已经臭过一甲子了……也让我整整恶心了一甲子……”凤姑娘恼怒起来,飘忽不定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浓雾之中,一个女子踩着藤桥,曼妙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她的银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以一根素木叉别住,余发披散在腰间,宛如天山奔雪。
待到浓雾散尽,灵越看到她的面容惊异不已。这凤姑娘算起来应有七八十岁,但一张俊脸皮肤光滑,吹弹可破。俊眉修目,英气勃勃,竟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
和尚凝视片刻,轻轻喟叹:“凤姑娘风姿一如当年,小福子却已经老了。”
凤姑娘怔怔地看着老和尚,见他昔年满头黑发,已然全部剃去,须眉皓白如雪,若非曾令她魂牵梦绕的一双眼睛,哪里还认得出当年英俊顽皮的少年?她打量了半天,朝他身后望去,不见当年的倩丽身影,只有一个满面脓疮的丑丫头,顿时落下泪来,失声道:“你为何如此模样?她……她……呢?为何她不在你的身边?”
和尚沉默半晌,“她已经仙逝多年。”
“她走了……她走了……”凤姑娘俊秀的眉宇之间浮出一丝痛楚,颤抖着声音欲问还休,“她……走时可痛苦,可曾念到我?”
和尚的眼前飘过一张平静含笑的脸,她在自己的臂弯之中,两眼宛如幽幽深潭,似乎透过他,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她此生念念不忘的人。
她露出最后的微笑,说此生不悔。
“此生不悔?”凤姑娘凄然一笑,“好一个此生不悔。”
灵越听着两人的问答,猜想这三人之间必定有着恩怨纠缠的过去,如今一人幽居,一人为僧,一人已逝,茫茫红尘,动如参商,天人永别,后会无期。
她浮想联翩,不觉替三人黯然神伤。
忽然那凤姑娘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转了几转,似是惊异,又似是欢喜,“她是谁……”又连连摇头,喃喃自语,“不,不可能,年纪对不上……未免太年轻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童颜如花()
灵越已然会意,这凤姑娘大约是把自己想成了和尚的女儿。
和尚叹了口气,“不是……她走得太早太快,并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凤姑娘细细端详这灵越的脸,皱起眉头,“这姑娘中的是花间谷的秘门毒药,名曰百日羞。她是谁?怎么会招惹花间谷的人?”
花间谷?灵越听到这三个字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若是花间谷的毒,为何锦娘给她看过的花间药典之上竟全无记载?既是秘门毒药,凤姑娘又是如何知晓?
难道凤姑娘,也是花间谷的人吗?灵越不禁留神细听两人的言谈。
和尚点头道,“这小丫我原先见过,长得白白净净的,几个月前消失了。我原以为她是遭遇了不测,谁料想我无意中发现花使陶令春的行踪,一路追踪之下,发现有人将一个箱子交给了陶令春。打开一看,竟是这个消失几个月的小姑娘。陶婆子不但点住她全身要穴,还令她变成这个鬼样子,叫人不敢多瞧一眼。”
“陶令春?”凤姑娘皱起眉头,“我倒不记得有这个人……莫非是花漫雪的弟子?如今接替花漫雪成了花使?”
“你猜的不错。当年陶令春是花漫雪最为宠爱的小弟子,你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不过十八九岁,如今已是鸡皮鹤发,看上去你倒要叫她婆婆。”
“时光过得太快了……转眼之间我们都已经老了。”凤姑娘抚过自己宛如孩童一般的容颜,“小福子,可是想起来,从前的事历历在目,还跟昨天发生似的。”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凤姑娘,何必屡屡回头,不如往前看。”
“哼,我倒忘记了,小福子如今是个得道的高僧了。高僧,你今天来必定不是来找我叙旧,是想要我解开这小丫头的毒吧?”
“凤姑娘还是跟从前一样聪明……你能解开吗?”和尚笑嘻嘻地说。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皆是白发如雪,一个年近古稀,一个却童颜如花,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哼,这世间还没有我解不开的毒呢!花漫雪的弟子岂是我的对手?”凤姑娘冷笑一声,“只是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尤其是你这老和尚的闲事?”
“凤姑娘,你从前不是专爱管闲事的么?怎么现在反而不管了?”老和尚急了。
“从前就是因为我太爱管闲事了,救了一个没良心的人……”她始终对旧事耿耿于怀,不免心灰意冷,“如今隐居在这深山之中,闲看云卷云舒,此生足矣。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去管闲事?”
“啊,我明白了。”老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