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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玉微微颔首,半晌道,“我走之后,父亲可曾说过什么?”
犹豫的声音里,分明还是在意着父亲的。
珍珠面向公子,微微抬起低垂的眼眸,顿时如同天上寒星,柔柔的光芒闪烁,“老爷说,公子不舒服先回房了,余人倒没有生疑。后来二公子来了,不知为何,闷闷不乐的,老爷心下看似不快,亏得三公子巧舌如簧,逗得老爷很是开心。”
“我的三弟惯会讨人欢心。”他冷哼了一声,望着更加黑沉的天空,低声道,“回去吧,夜深了……”
灵越望着黑沉沉的树林,恍惚间看到一点幽绿之光一闪而过。
一轮夕阳挂在天上,给香浮居洒下大片的霞光。
虽然是初夏,天气已然炎热起来,此时风来,仍带着些许温意。
灵越的裹胸紧紧包裹着胸口,她感觉都要透不过气来。坐在紫藤架下,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滨临窒息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珍珠拎来一桶清水,用木瓢舀起来,将院子角落的凤仙泼了一遍,那凤仙花性情喜水,越到傍晚越显得娇艳,一丛丛繁茂招摇。果儿见状,笑嘻嘻地拿了剪刀剪了一大丛,坐在藤架上,将花瓣揉搓,拧出紫红的的花汁来,用一只小白云的软笔细细在指甲上涂了起来。
“洞箫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俗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调脂弄粉,正是灵越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候,最爱捣鼓的事情之一。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晶莹而圆润,又怅然地看着身上一身男子的长衣,恍若如梦。
“喵呜……”哪里传来一声猫叫,灵越竖起耳朵,耳边又分明地传来一声“喵喵”。
她寻声抬起头来,花架上不知何时伏了一只白猫,正瞪着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她。它的眼睛甚是有趣,一只碧蓝碧蓝的,一只却是幽绿幽绿的。
“珍珠,有小鱼干吗?”她兴奋地叫道,那猫听到她的叫声,似吃了一惊,忙把身体拱了起来,支着耳朵缩进枝叶深处。
“哪里来的猫啊,真漂亮!”果儿也凑了过来,嘴里发出喵喵的叫声逗它,它却瞪着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
珍珠找来了一盘小鱼干,放在花架地下,那猫果然不再惧怕,纵身跳了下来。它全身雪白,通体没有一根杂毛。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绸带,上面缀了只铃铛,随着她的晃动,轻轻发出脆响。
珍珠仔细打量一下,认出是白夫人的爱宠。
“她的猫宝贝着呢,平日里都是玉桃那丫头专门照看着,轻易不让人接近,比别人家的千金小姐还金贵,我都没怎么细看。今日怎么跑到我们院子里了?”果儿一边喂着小鱼干,一边嘟囔。
“这是暹罗猫,你看它的眼睛多漂亮,还不同色儿,跟琉璃一样晶莹剔透!这猫十分名贵呢!走丢了,卖了你都赔不起。”灵越轻轻抚摸着白猫的毛,看它的样子大约饿久了,吃得十分欢快,十分享受被人爱抚,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声。
“雪儿,你原来在这!”忽然传来一声娇呼,几个人转头一看,院门一阵香风袭来,一个穿着水红色罗裙的小丫鬟俏生生地站在她们面前,眼露惊喜。她一把将猫紧紧抱在怀里,神魂初定,然后开始数落,“你这个小淘气,一转眼就不见了,吓得姐姐从半夜悄悄找到现在,半条命都快吓没了!下次别这么淘气了!”
珍珠见她又惊又喜的模样,笑着说,“玉桃,亏得这猫跑我们院子里了,下回可要把这宝贝疙瘩看仔细了,不然小心夫人扒了你的皮!”
玉桃露出感激不尽的神色,忙赔着笑说,“多谢两位姐姐了!”
“灵越说,夫人养的这宝贝卖了我们也赔不起呢,真有这么金贵?”果儿好奇地问。
“可不是!把我们一起卖了,还比不上它一条大腿!别人都说我这差事轻省,成天里就伺候一只猫,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她们哪儿知道,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就怕一不小心这祖宗好个有歹……”玉桃的苦水哗啦啦地往出倒,精心描就的双眉忽而挑得老高,“不过从明天起,我就不管猫了,夫人将我拨到了丽华苑。”
“丽华苑?那个不是一直空闲着吗?拨你去那儿干嘛?”果儿疑惑地问。
第二十五章媚眼桃花()
“你连这个都没听说?丽华苑如今装饰一新,就等着迎娶柳姨娘呢!”玉桃得意一笑,又压低声音,“听说柳姨娘只带了个贴身丫头进来,老爷唯恐服侍不周,特意让夫人再拨三个丫头四个老妈子,明儿个统一搬过去,就等着新姨娘进门。夫人见我平日里做事勤快,又安分守己,便让我去丽华苑当差,以后服侍柳姨娘。”
“这倒没听说,我这几天着了凉,几天没出院子呢!”果儿十分懊悔,竟错过了如此重大的新闻。
“听说即将进门的柳姨娘,貌美胜过天仙,往日里就勾得泸州城的男人们疯狂不已,不知怎么勾搭上老爷,只等嫁进来享福呢!老爷为了她,急令着又要安置家具物事,又要装点陈设,又要调配人手,倒把夫人每天忙得脚不点地。夫人也真是贤良,一句对老爷埋怨也没有……”玉桃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这姓柳的女人真是太好命了。
“再美也不过是个出身风尘的妾室,老爷未免太大题小做了!”果儿不以为然。
“听夫人道,她可是写了文书的良妾呢!”玉桃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之色,复又怅然,“但愿这新姨娘是个好相处的,跟着她不受气。”
“是不是个好相处的,你过几天不就知道了?”珍珠纤指一点玉桃的额头,“太阳快偏西了,你快带了猫回去吧,我家公子可是最讨厌猫的!”
玉桃哎呀一声,“我都忘记这茬了!”说罢灿然一笑,一双玉臂抱起猫,一路袅袅婷婷地走了。
她的背影一从院门处消失,果儿就跟珍珠咬耳朵,
“你听听她刚才是怎么夸自己的?夫人看我做事勤快,安分守己……也不怕闪了舌头,她最喜欢调三窝四,背地里挑唆,我看那柳姨娘要自求多福了。”
珍珠瞟了一眼果儿,“你管那么多做甚么?横竖不关我们香浮居的事儿……你以后少打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的听了心烦。”
果儿伸舌做了一个鬼脸,“是,珍珠大总管……甚么都听你的,每日里绣花弄草,那可要把我闷死了……灵越,你说是不是?”
灵越笑笑,并不答话。
珍珠很满意她的态度,又接着说,“你看看灵越,年纪比你还小,是不是稳重多了?你和寸心,总也长不大,成日里风风火火的……公子都不稀罕说你们。”
果儿被她念得只得起身,“我在厨房让周大娘炖了一锅银耳汤,我这就去端来给公子喝……”
珍珠望向月门,轻声嘀咕,“公子这会睡了,晚间又该失眠睡不着了!”
“我看他这几日好多了!倒不想以前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困倦得不得了……”
灵越这几日翻遍医书,斟酌了一个方子,让庭玉将以前的药停了,又每日服一丸九转丹,连服三日。将体内的两毒暂时压制。日间也未见他精神萎靡,只是脉象依旧古怪。
她一时找不到任何线索,对于何人下毒之事,依旧没有什么眉目,只能空自恨得牙根痒痒。
第二天又是一个大晴天,一早明晃晃的阳光便照进房内,夏日的气息愈加浓烈了。
灵越梳洗停当,推门而出,院内鸟语花香,一派明媚。
她来到沈庭玉所住的内院,没想到他早已起身了,正坐在树荫下读书,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簇新长衫,上面绣着疏疏几枝的修竹,十分隽永。灵越想起小时候沈庭玉穿过的一件衣服,心想,他真的很喜欢竹子呢。
见脚步声响,沈庭玉抬眼看来,见是她前来,眉目之中俱是笑意:“灵越,你醒了?”
见左右无人,灵越取过他手中的书,坐了下来。随意翻看,却是幼年读过的诗书。
她指着沈庭玉的长衫,戏问:“竹外桃花三两枝,为何只有竹子不见桃花?”
沈庭玉沉吟片刻,笑答:“桃花近日逐流水……”复又问她:“为何‘孔雀东南飞’?”
灵越眼睛一转,“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正是从前在云府经常玩的诗词游戏。
两人想到旧时时光,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珍珠和果儿闻声出来,两人对看一眼,心中想的俱是一样:“公子和灵越在一起,近日笑声多了许多。”
早晨清新的阳光落在沈庭玉俊秀至极的脸上,他往日甚少展露的微笑有一种动人的魔力。
他语气一如往常淡然,却分明透着一丝欢喜,“不过看到了笑话罢了。说起来,我们沈府的园林,以前是母亲请了高人设计的,深得园林之妙。我有好久没去过了,灵越,陪我四周转转。”
灵越正闲得胸口发闷,欣然站起。珍珠和果儿本要跟随,沈庭玉却说,“我近日好了很多,不必都跟随来,有灵越跟着就行了。”果儿乐得轻松自在,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珍珠的眼底却划过一丝疑惑:“公子一向对人冷漠疏离,为何对这灵越却如此亲近?”
灵越跟着沈庭玉,沿着曲折蜿蜒的游廊,信步而出,一路漫步,果然亭台楼阁,相应成趣,游廊假山,皆可入画。三步一景,五步一变,令人目不暇接。
灵越感叹道:“父亲曾经对我说,江南园林堪称世间一绝。他曾经在苏州访友,游过许多名园。对留园,网师园、拙政园等赞不绝口。所有园林之中,他最爱扬州的个园,说个园最得园林之精妙。我便想着长大我也要去看尽这世间的妙处。如今……”她有些怅然,心头漫过隐隐的悲伤。
沈庭玉静静地看着她,眼中俱是温柔,“这又有何难?将来我也可以陪你去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顿觉惘然,他以前从未想到将来的,他这样一身之病的残躯,又怎么会有将来?
他不觉凝视着灵越,她的脸在花影之下,黑黄之色仿若未现,刚好看到清丽绝伦的轮廓,一双明丽的眸子闪动着盈盈水色,就像夏日荷露在阳光下闪耀的灵光。
灵越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片彼岸花的花海,那抹红色刺痛了她的双眼。半晌,她强颜欢笑,欢快地回答:“好啊,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他好奇地问。
“这是秘密,以后我会告诉哥哥的。”她想起父亲淌血的尸体,一如活着的时候,端坐在座椅上,心中犹如尖刀割肉,却只能微笑着,闭口不提,避而不答。
“哗!”她展开檀香木为骨的上好织金扇,轻轻扇了起来,她眉目如画,纵使穿着下人的服饰,仍如一个翩翩公子。
庭玉的目光渐渐越过她的头顶,好像被什么黏住了似的,凝住不动,脸色蓦然一暗。
灵越见他神情有异,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是一处矮矮雪白山墙,扇形镂窗精巧秀雅,映出的自然之景,如同天然的扇面。此刻扇面之中,立着一个青色的背影,十分俊逸,低沉的声音仿佛含情,字字分明,“你的香囊好香啊,装的可是女儿香?真是特意为我做的?”
一个甜腻的声音仿佛要滴出水来,“以后见到公子便不如从前那样方便了,公子配着奴家贴身的香囊,可要日日想着奴家的一片情意……”
“原来是贴身的香囊……那我可要好好香香!”
灵越看着那忽然弯下去的背影,嘤嘤之声不断传来,不觉耳根发烫,心想,“咦,那不是二公子吗……真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
沈庭玉重重咳嗽了两声,那人听到声响,立刻抬头转过身来,身边却有个粉红色的影子一闪,飞快地消失在花阴深处了。
“啊,不是二公子……”看到那人若无其事的脸,灵越低声轻呼。
“那不是二弟,是三弟庭兰。”他的声音之中,不知不觉流露出一丝厌恶。
三公子沈庭兰穿过精心缕空成花瓶形状的小山门,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来。阳光从枝叶间细细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花影。
他和二公子沈庭芝长得有几分相似,也是高高的个子,不过他的脸形更为圆润一点,眼睛细长,水汪汪的,十分招人。灵越暗想,这大概就是丫头们常说的桃花眼吧?
那双桃花眼已经轻快地扫了灵越一眼,荡漾着笑意。
好像刚才跟丫头调笑的事并未被人撞破似的,三公子笑嘻嘻地说,“大哥,好久没见到你了,身体可好?”
沈庭玉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托三弟的福,我还没死,好得很。”
三公子又打量着灵越,桃花眼水光莹莹,“这是大哥新收的小厮吧?真是清秀!把我身边那群庸脂俗粉都比下去了。你叫什么名字?在我家可待得惯?这泸州城里甚是繁华,改天陪公子去外面玩去?”
沈庭玉闷哼了一声,冷冷的目光如同箭矢一般射向他,“不劳你烦心了,你的那些狐朋狗友还是少往家里引。”
三公子却不以为意,继续嬉皮笑脸,“别啊,大哥,你别见到我就训我!我可是时常惦记着你,这不刚掏摸了一批好书,正准备让人给大哥送过来,好消遣解闷呢。”
沈庭玉嘴角弯起,浮起一丝冷笑,“又是哪儿掏来的画本子吧?三弟还是自己留着罢了,送到我这,真是明珠暗投……”
第二十六章楼可摘星()
三公子也不是笨蛋,自然听出了他的讽刺之意,终究话不投机,当下忙忙道:“我还约了朋友,先走了,大哥,你慢慢逛!千万别累着了!”说罢对灵越含情一笑,翩然而去。
那与二公子极为相似的背影,倒也有几分风流潇洒。
灵越注视着他的身影隐入花丛之中,“二公子和三公子一母同胞,性情倒是千差万别。”
“我二弟自幼聪明能干,自从我缠绵病榻,父亲便将许多事务交给二弟打理,他都做得井井有条,深得父亲信任。三弟性子跳脱,喜爱结交玩耍,但他嘴巴乖巧伶俐,很会讨父亲欢心。平常惹些事来,父亲也不怪罪。”
“那四公子和二小姐呢?”灵越想起那天宴会上,沈万山托起了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是稚气未脱。
“那是兰姨娘生的,他们年纪还小,尚未定性。”
灵越想起了那日在厅堂之上看花入神的窈窕背影。说起来,那兰姨娘虽然已两个孩子的娘,看上去却十分年轻,年龄大约跟庭玉年纪相仿。余下的几个姨娘,也是一个赛一个年轻,只是未有生育,满堂的衣香鬓影,莺声笑语,叫人晃花了眼睛。
这大宅门里绕来绕去的,皆是恩怨。她忙转开话题,语调轻快,“哥哥,你小时候最喜欢去哪儿玩?我好想看看!”
他的眼睛慢慢漾起明朗的笑意,“那个地方啊……我带你去!”
顺着游廊几转,穿过一个月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十分广阔的湖面,大片如盖的荷叶在风中前后起伏地翻转,翠华流转,紧闭的绿色花苞,高高低低,立于水上,尚需一些时日才能全然盛开。
远远望去,一座九孔石桥,翩然坐落于湖面,中间岔出一条曲曲折折的廊桥,直通湖心的八角小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里是原先泸州名士白宗先的旧居,据说湖心小亭名为蒹葭亭,是为他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