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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怔怔看着满屋客人对着老头鼓掌喝彩,丝毫没有老人衣衫破烂就嫌弃厌恶——这情况在他这个层次的人之间绝不可能有!纨绔公子被比自个更狠的纨绔欺负了,往往都是拿这种小人物出气,暴打一顿算是轻的,狠了就是纵马从城这段拖到另一端,拖得人白骨外露生不如死!
这些平日根本入不了他眼的小人物,也许生活不怎么富裕,闲暇时的消遣就是来这儿吃一碗粥听一会儿书,可他们脸上的笑分明是日发自内心的欢愉,比他这个梁家大公子要快乐太多!可他们分明连最奢华的紫薇街都去不起,为何能笑得如此欢乐?
“刘爷爷是老书生,当年已经考过殿试,只是被人算计,狼狈落榜,之后回到乡里,又遭了涝灾,全家只剩他一个,接着一直流浪,收养了孤儿小樱桃,相依为命!”宁正侧头看着正狼吞虎咽嚼着肉包子的小樱桃,十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孩子明显饿一顿饱一顿,面颊黄瘦深陷,因此眼睛分外大。
“他们经常来这儿说书,说的极精彩,客人们都爱听,多少都会打赏点小钱,薛姨对他们也很照顾!”她碧绿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从小长在皇宫深院,哪里懂这些市井小民的不容易。这次离开皇宫,一路见闻令她震撼太多!梵阳富庶不假,只是富人太富,穷人太穷,就算尚吉城是梵阳最奢华的享乐之城,可要养这么大人物享受,要榨干多少小人物血肉?
星辰默然低头,心情沉重。
小二将他们要的白术茯苓粥还有莲子花生端上来,老头儿和孙女也摆开说书的架势!
“铛铛铛铛——”一阵轻快鼓点响起,满堂食客鼓掌喝彩。
“啪——”惊堂木拍在桌子上,老头子挺直腰板,声音抑扬顿挫。
“十年揽髻悲羸马,万众梯山似病猿。我志未酬人犹苦,天涯到处有啼痕。英雄坟,美人冢,此去经年,皆是黄土。今儿为咱来里的一段!”
极漂亮的开头,在座客人鼓掌叫好!
“上回说到靖熙末年,天下群雄四起,时值悲秋,民不聊生。我梵阳千古始皇帝为救万民于水火,摧腕拨镫,自江东起战,一路攻城拔寨,守城不降者,待破城之时守城甲士一律处死!景澜帝带大军横跨尤河,被挡在靖熙王朝第一雄关——狼谷关外!这狼谷关啊,正是三百年前尚吉城旧址!靖熙亡国皇帝自以为有雄关守国门,就可高枕无忧!笑话!”老头儿惊堂木重重一拍,小樱桃用筷子敲着几个牛皮小鼓,节奏极快!
“战事紧急,西线有梦阳开国一帝流年帝正加紧攻城略地,两人相互比拼,谁若是先吞下靖熙皇朝,谁就是天下新皇,另一方便死无葬身之地!景澜帝别无选择,下令强攻函谷关,十万甲士蚁附城墙,死伤无数,围城断水断粮足足三十天,关内易子而食,靖熙皇帝不断加派守关武士,压着景澜帝打杀……”
这场攻坚战在梵阳历史上是极有名的,不单单是死了十万武士才拿下这一关,更是因为拿下了狼谷关,静熙王朝等若坍塌一半,为梵阳建朝奠定基础。而真实历史也远比说书人来的残忍,当时双方在狼谷关僵持近两月,关内粮食水源耗尽,关外皇甫景澜率领的大军也补给不足,死伤惨重,尸体腐烂后瘟疫盛行,并且长时间攻城不下,军心涣散,只差产生哗变。
而皇甫景澜为了尽快拿下狼谷关,不惜通过水源投毒这种阴毒办法,造成关内百姓大量死亡。更是挖掘出敌人已腐烂沾染瘟疫的尸体,通过抛石器投入狼谷关,将可怕疫病传入关内,这一招阴狠毒辣,且极大的震慑敌人军心,从内部瓦解守关将士斗志,这才在一次次冲杀中耗尽敌人兵力体力,拿下狼谷关。
事后清点死伤情况,仅皇甫景澜麾下武士就能死伤十万,关内守城武士尸体堆叠,百姓也是饿死病死无数,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狼谷关生生变成一座骷髅城。而横穿过狼谷关的尤河水被腐烂尸体侵染,恶臭熏天。梵阳建朝后,因帝都与狼谷关皆建于尤河边,将关内尸骸瘟病带到帝都,帝都又因瘟病死人数万,有信鬼神者说这是狼谷关杀伐惨烈,数十万亡魂不散,是对景澜陛下穷兵黩武的报复!
狼谷关内十年不见活人!
直到景澜陛下下令,清理狼谷关内尸骸,撒上白灰用卤水一遍一遍冲洗,动用数万壮丁改建,才将这座杀伐无数亡魂的关隘建成一座最适合享受的城阙,又听取佛道大师的建议,将此城取名“尚吉”!
有人说景澜陛下为自己霸业私心不惜死伤数十万人是丧心病狂,要遭天谴。也有人说,景澜陛下是大丈夫,男人打仗,怎可能不死人?有多大魄力,就有多大功绩,死伤数十万人,换来一个国祚绵延三百年长盛不衰的梵阳皇朝,很值!
只是景澜皇帝从未提起过他的成名一战,似乎忘了仅此一役死的亡魂,足以压垮山岳。
说书人在讲十万人攻城时,在座食客仿佛被带回三百余年前那峥嵘森然的雄关漫道前,亲眼目睹当年战事何等惨烈,热血泼洒染青石,铁甲破碎覆绿苔。比起正史的圆滑严谨,这野史就要平易近人多了,再加上说书老头儿极有火候的煽情,不少好汉都听得热血沸腾!
“想必不少人会问,死这么多人就为一个城,值得么?”说书老头儿话锋一转,由铿锵峥嵘变得低沉沙哑,小樱桃的急促鼓点儿也停下来,换成琵琶轻抚。
“景澜陛下与梦阳流年皇帝有约,他们啊,谁先拿到天下,谁就和他们都喜欢的女子在一起,另一人只能送上祝福。景澜陛下一路征战杀伐,只为能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为此不惜惹下杀伐祸事,不惜与好兄弟兵戈相见。当时流年皇帝大军杀得顺利,只差一线就能吞并整个靖熙皇朝,若不是景澜陛下不惜死伤,强攻下狼谷关,恐怕今日就无在场各位……为得红颜泪,不惜死亡魂,景澜陛下性情中人,血勇骨坚,实乃英雄!”琵琶轻抚,如珠玑坠地,老头儿沙哑嗓音带着无限悲憾。
“那最后那女子和谁在一起了?”
老头儿摇摇头,“谁都没有,流年皇帝与景澜陛下打了二十多年仗,他们那时候已满头白发,那女子再也没出现……可是啊,如今天下就是以那名女子的名字命名的,梦阳梵阳,那名女子就叫梦梵!”
该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引得帝王征战?真正红颜祸水?
“今儿就讲到这里,欲知详情,下回分解!”老头儿再拍惊堂木,食客如梦惊醒,大呼过瘾,又是满堂喝彩。
宁正像猫儿一样趴在桌子上,下巴担在胳膊上,柔声说道:“因为这名女子,才有了梦阳与梵阳么?要有人愿意为我去打仗就好了,嘿嘿,让我也做一次红颜祸水!”
星辰正举着勺子的手停下来,看着宁正缱绻的样子,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
“我愿意——”
第17章 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少爷开始看书了!
此时星辰安安静静坐在庭院石椅上翻看一本厚厚书籍,看的入神入迷,一个多时辰了丝毫不倦,甚至还看的嘴角泛出笑意。
小五双手插在袖子里,扭头对身边大病初愈的六子嘟囔道:“少爷吃错药了!肯定是吃错药了!堂堂梁家公子竟然开始看书?难不成也要学那酸腐书生摇头晃脑讲那无用大道理,吟那酸掉牙的诗词名句?哎呦我勒个擦,还是少爷骂我驴操的听起来舒服顺耳!”
六子嘿嘿一笑,说道:“能静下心看书是好事!”
“也对,咱就是粗人,看不进去那些玩意,少爷能静心看书,不搁外面折腾闯祸,咱做下人也能省心点儿!”小五大点起头,他是粗人不假,对那青衫仗剑发带飘摇的俊逸学士多少带些嫉妒性的敌视,可骨子里还是挺羡慕那才子风流!只亏得他生的五大三粗横肉一身,再怎么读书也读不出才子佳人的出尘气质。
“要是少爷以后见面就执那书生礼仪,弯腰鞠躬小生有礼了,张口闭口就‘子曰’‘圣言’的,哎呦,这还不酸死了!”小五感到很忧郁,忍不住抠了下脚。
六子不说话,只是附和的叹了口气。
“你俩驴操的给老子滚过来!”远远地听到少爷的咆哮,小五一下喜笑颜开,说道:“嘿嘿,这才像咱家少爷!读个屁书,还是这声驴操的听起来亲切!”
自从那晚少爷冲上前去不见他俩跟上,只得自个动手一脚踹翻卖包子小贩杀出重围后,这‘驴操的’的三字几乎成了他们代号。只是期间发生了什么,他们绝不会说,也不能说,说出来就是一个死。
死士,只要在恰当的时候去死就行了,不必被人知道。
小五乐呵呵跑过去,弯下越来越看不出来的腰,胖脸谄笑像刚蒸出来的白面馍馍,只是嘴唇那一圈淡淡绒毛分外惹眼,“少爷,有何吩咐?”
星辰合上书,长舒一口气,做了个气沉丹田的手势,“小爷我决定了,要学出一身武功,做个天下人尽皆知的大大侠!”
小五目瞪口呆。他偷偷瞄了一眼放在少爷膝头的书,赫然一本野史杂书,非那士子书生奉为经典的儒法巨著。
“哎呦少爷哇,咱当风流倜傥贵公子当得好好的,学那大大侠有什么用?这年头再大的大侠都经不住一千官兵合力围剿,江湖被官府打压的不成气候,现在是太平盛世,当大侠当不出名堂,您看这稍稍有点功利心的都挤破脑袋去进京考取功名了不是?”小五谄笑说道。
星辰伸手抚着那本泛黄旧书的封面,意犹未尽道:“这是一本好书哇,书里景澜皇帝一路征战好威风,反正小爷我做定大侠了!别拦我,就算学不出大名堂做不了大大侠,有一身武功以后欺负李球儿那一竿子纨绔也有底气,反正你俩废柴小爷是不指望喽!”
小五与六子面面相觑,满头黑线。
“那少爷,您想怎么学武功?这学武功得趁早打熬体魄,是个苦差事,您……”
“闭上你的嘴!给老子说点好听的!”星辰瞪眼道。
“是是是,您学武功得有个趁手兵器不是?这刀枪棍棒斧钺钩叉您看上哪样?小的这就给您弄几件道上家伙回来,少爷您以后出门扛兵器,威风的海了去了!”小五戳了戳六子使个眼色,木讷汉子也跟着大点其头,比出大拇指,“威风的海了去了……”
“啧,从你俩嘴里说出来的话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星辰一脸憧憬,“文人书生手里羽扇纶巾,咱不学酸腐书生,那就学武功高人,仗剑走天涯,一样来的生猛霸气!”
“有理!”小五六子齐声叫道!
“那就给小爷来把好刀,再找个玩刀的高手,我要学刀!”星辰站起身,看着小五六子,干劲十足,“现在就去办!”
“是是是……”两人点头哈腰,向后退去,面露无奈苦笑。
他们何尝不知道越容易上手的武器越难学出大名堂,刀剑这类小儿提起都能耍两个花把势的东西,最难登堂入室。梵阳里用刀的高手不足一双手,还都是半个身子快入土的老家伙,年轻人更热衷长兵器,因为参军时用不讲究用刀,用刀的撑死作个步卒,而长兵枪戟类容易成骑兵,骑兵在待遇还有编制上都高出步卒一大截!
梵阳里用刀公认高手当属御殿炎将军尹苍炎,梦阳用刀好手,几乎没有!而极北蛮族却是盛行刀法,轰烈铁骑使用五尺斩马刀大开大合,以力劈华山之势摧甲斩马,谈不上什么章法,更讲究一往无前的气势,没见识过极北草原荒蛮凝腥,是学不来那样霸绝之刀。可传闻蛮族刀法冠绝当属赤那思名将,有‘赤那思狼牙’之称的扎儿花?兀突骨,成名刀法‘转狼锋’,杀性凛冽透骨,一刀腰斩致人死命。
相信主子耐不住那痛苦寂寞,学刀初期最是难耐,枯燥劈桩上万刀,满手血泡溃疡流脓,期间还不能停止练习,否则就是前功尽弃,估计少爷连入门刀法都学不到就放弃!
贵门公子无忧无愁,哪里懂得持之以恒不依不挠?
寒门出贵子不假,可名门往往难以福泽绵延至三代,大多三代人后败光家底潦倒余生。
少爷这顶多是看演义小说一时热血兴起,找个练刀行家给他看满手粗粝茧子,估计就要大呼苦难放弃习武。
对于少爷要练刀学武这件事,小五并没有太上心,纨绔生活过惯了,什么样奇葩想法都会有,突然闹着要学刀,不算什么。就怕到时候撑不下来又拉不下脸面自个为难下不了台,传出去成了满城笑柄。
待伴从离开,星辰捧起那本演绎小说,闭眼如同僧侣虔诚祈祷。脑中满是那女孩缱绻如猫儿的样子,“要是有人愿意为我打仗就好了,我也当回红颜祸水!”
那时候他斩钉截铁的说‘我愿意’,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公子,刀都没碰过,还能做那为红颜一笑屠戮天下的惊世枭雄?
可宁正听了他的回答,竟是喜笑颜开,站起来隔着桌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他耳边笑着说:“好,一言为定。我等着你成为皇帝那一天,让我当个公主就好了!”
成为皇帝?星辰不由得想起那个时常出现在梦境里的场景——他披甲骑马,身后跟着无数狰狞武士,书有铁画银钩一个‘夜’字的旌旗遮天蔽日,他一路攻城掠寨,带着武士踏破了那座像漂浮在云端的城池,站在城里几乎可以伸手摘星的楼阙上望宇海内,视野所及之处,皆有夜字战旗!
想到这里,星辰握紧拳,指甲扎进肉中也浑然不觉痛,面色凝沉入冰雪凌厉。成为皇帝?那就做皇帝给宁正看,让她也当一次祸水红颜。
星辰突然失声笑了——自己好傻,也许宁正只是随口说着玩的,她是个爱说笑的姑娘,若只是笑话,他还会这么当真么?
那就,当一个傻子好了……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做了皇帝,将万里锦绣河山捧在她面前,就算只是她的玩笑话,也会成真吧!而宁正将是他锦绣河山中最璀璨的一粒明珠,那一束马尾,那一双碧澈眼睛,白皙的像透明的肌肤,那燕子般轻盈的腰肢,是他一生中最永恒的图腾!
时值九月,院内黄叶飘摇落下,公子眸子朦胧,嘴角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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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与六子找来的是一名在尚吉城内开镖局的赵姓宗师,身长八尺,豹眼环睛,生得高大威猛,虽已白发白须,却不显龙钟老态。这名赵姓大师不拘言笑,不等星辰寒暄半句,便开门见山说道:“练刀是苦差事,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老夫能教给公子的一点不留讲给你,只是能不能学成刀,就看公子自己有没有决心,吃不吃得下苦!若是公子惧于吃苦,疲于练刀,终究一事无成。有不少公子都请老夫教授刀法,却无一人学得精髓!”
星辰上下打量这位高出自己一个头,说话丝毫不留情面的大宗师,只感觉到一股强大气场!对,就是这种气势,高手就该是这样不近人情心高气傲。若是这人一来就低眉顺眼嘴角抹油连连恭维,星辰就该放狗咬人让那两个驴操的再去找了!
小五扛着一捆子刀跑过来,小声谄媚道:“赵师傅是尚吉城有名的镖局大师,不少权贵都认准赵师傅门面,百年老字号,信得过!小的绝不找三脚猫的江湖莽汉糊弄少爷,咱要学刀,就挑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学!”
星辰笑眯眯道:“这事办的漂亮,回头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