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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米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出事地点在赌场,邱大嘴等人月月没少拿胡彪的上供钱,一时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理。另一方面,今年严打风头已经到了尾声,黑水省捷报频传,邱大嘴也即将因功升迁,故而在跟罗广海沟通的过程中显得极是为难,隐约流露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意思。
“放你娘的屁!我弟弟就算医好了也废了一半,你让我把眼睛一闭吃哑巴亏?!”罗广海狂怒不已,“这事不是宁老大指使的还能是谁?你能不能审?不能审就换人!老子就不信,把这贼骨头的皮扒一层下来,他还能挺得住照样不招!”
邱大嘴搓着手,像只巨大肥硕的绿头苍蝇,“老罗啊,你可别让兄弟难做了,现在上面严令禁止刑讯逼供……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
罗广海平时听多了他跟别人打官腔,但凡扯到“再商量”或者“等等再说”,就意味着打起了太极推手。今天却没想到推手推到了自己头上,不由冷笑一声,霍的站起身来,“行!老子不告了!邱所长,日后要是再出乱子,你可别见怪。别人做初一,老子自然要做十五!”
“唉,老罗你怎么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呢,这事急不得……你别走啊!老罗?!”邱大嘴跟在罗广海屁股后面,连声急叫,见对方头也不回的出了派出所,慢慢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啐了一口。
“等你去做十五,老子早就不是邱所长喽!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闹出天大的动静,又关老子鸟事?”
邱大嘴冷笑着点起一支烟,望向几个正在打牌的下属,扬声喝道:“打没打完?他娘的!火锅烫好了没?”
宁小蛮如今也同样对火锅很感兴趣,却不是想吃,而是要做。自打当初一碗羊肉辣得人见人怕鬼见鬼哭,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学会母亲的一身厨艺,好让赵白城不再笑话自己。
关于这一点赵白城相当委屈,他别说是笑,就连最起码的真实“吃后感”都没有丝毫流露过。但宁小蛮却一口咬定,他跟几个叔叔当时挤眉弄眼,怎么看都不像有好话。
得知赵白城跟宁老五天天在家弄狗肉火锅之后,宁小蛮觉得一雪前耻的机会到了。这天兴冲冲挽起袖子,在自家厨房忙了老半天,端着热腾腾的炭锅给赵白城送去。她年小力弱,好在路上碰上村邻帮忙,到了宁老五家后正碰上一大一小正如斗鸡般互相瞪着眼。
宁老五虽说决意戒赌,但仍没忘了“听骰子”那码事。今天又玩起老套路,激赵白城跟自己比斗眼,谁先眨就是输。他没说输了要如何如何,赵白城却是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
在此之前,宁老五已经因为这样那样的打赌输过无数次了。赵白城被折腾到快要发疯,却又没法告诉对方,自己并不是听出来的骰子点数,只得次次提出些恶毒要求,好让他知难而退。哪知道宁老五的好奇心竟是越受挫折越旺盛,狗叫也学过了,连干爹都叫过了,却屡败屡战,誓不言弃。
赵白城如今已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身上绝大多数肌腱作出自己想要的精准反应,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眨上一次眼皮。宁老五早已是眼泪花花,全靠一口恶气在强自支撑,正到了即将崩溃的节骨眼上,余光突然瞥见宁小蛮出现,顿时狂喜无比,转头拼命眨了几下眼,粗声抱怨道:“小祖宗,我明明就要赢狗剩了,你跑来干啥?!”
宁小蛮知道他向来为老不尊,跟赵白城没大没小,嗔道:“五叔,你又在欺负狗剩哥。我爹拿回家的狗肉,我烧好了拿来了。”
“这火锅是你做的?”宁老五呆住,身后赵白城也同样有着惊恐表情。
宁小蛮见两人如此,眉梢渐渐竖起,“怎么,不想吃吗?”
“啊哈哈哈哈,我宝贝侄女亲自下厨,哪还有个不吃的道理!”宁老五打了个寒战,硬着头皮道,“狗剩,你小子还不去拿酒!多拿点,整坛抱过来!难得小蛮高兴,咱们今天可算是有口福啦!”嘴上马屁一个接一个,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待会儿大不了多灌几碗酒,装醉拉倒。
赵白城却不愿糊弄小蛮,战战兢兢夹了一筷子狗肉吃下后,半天没有动静。宁老五正在实施计划,空口连干了三大碗酒,见他如此不免大为心惊,把空碗竖起挡在面前,屏息静气地观察动静,就仿佛对方随时会爆体而亡。
“好吃不?”宁小蛮骄傲地问。
赵白城长吁了一口气,咧嘴一笑,筷子再没停过。宁老五看得奇怪,也忍不住弄了块肉吃,随即脸色大变,笑得连下巴都掉到锅里,“我的老天爷,可把我吓死了!小蛮什么时候学成的手艺?这比我嫂子做得还好吃啊!”
“我练好久啦,烧菜就跟念书一样,没有一步登天的事。”宁小蛮笑吟吟地坐在赵白城身边,给他掰开大蒜,放在面前。
“嗯嗯……”赵白城吃得正香,头也不抬。
母亲曾说过,做完饭看着父亲在那里狼吞虎咽,心里的滋味最满足最舒坦。宁小蛮此刻多少能体会到类似的情绪,想到赵白城学习成绩一直上不来,前几天还被胡金花堵在路上结结实实地嘲讽了一番,笑容渐渐黯然。
“总会好起来的!”她握着蒜瓣,用力到像是要把决心也揉进去。
赵白城并不知道小丫头有着烦心事,正如他不知道下一次特殊交易何时到来。随着虫子的沉寂,对于鲜血的渴望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每当夜间重拾那些扭曲动作,聆听着骨节被自己扯到脱臼的噼啪声响,他总会有着一种特殊的感觉,对第二天的到来充满忐忑。
就仿佛在丛林中日复一日磨砺爪牙的野兽,戒惧着那个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鞭炮的声声炸响迎来了年关,牯牛村家家户户贴起门联,小孩子三五成群在雪地中疯跑,将无忧无虑的欢笑洒在村子的每个角落。
赵白城穿上宁老大夫妇给买的新衣,兜里揣着宁老五给的十大块压岁钱,志得意满,在院子里堆了个老大雪人。宁老五身为“猪师”,这十块钱包得未免寒酸,赵白城却知道他是在报一箭之仇,毕竟当初自己给他分赃时也拿的同样数目。
有钱总比没钱好,赵白城毫不生气的模样让宁老五大失所望,骂骂咧咧找几个兄长推牌九去了。自家人赌钱当然不叫赌,有前车之鉴在先,宁老五死活不肯带赵白城上桌,说他上辈子必定是赌鬼投胎,真要是摸起了牌九,只怕所有大人的兜底都得输个干净。
赵白城只得带宁小蛮出去放炮,摔炮砸完点二踢脚。雪地上扣个破碗,炮仗往下面一塞,引线“嗤嗤”点燃后很快就是两声巨响,碗片炸得半天高。
宁小蛮向来胆大,拿着赵白城给她的半截蚊香,玩得兴高采烈。两人手牵着手,正打算去找个猪圈捣蛋一回,赵白城忽然想起某事,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个蝴蝶结发夹递给小蛮,“送给你。”
“啊?”宁小蛮瞪圆了眼睛,冻得通红的脸蛋上全是惊喜,“狗剩哥,你哪来的?”
“去镇子上买的啊!本来想买衣服给你,可又不够钱。”赵白城没好气地回答。
宁小蛮皱了皱鼻子,扮个鬼脸,“谁让你花钱那么厉害!就为唱歌那事,跑去给老师送了两千块,我都气死了!妈妈说男的身上不该放太多钱,反正我是不会心软的!”
赵白城跟她争论从未赢过一次,只得扮哑巴。
“狗剩哥,我也有东西给你。”宁小蛮呵了呵手,拿出那只竹节小人时,颊边红得更厉害,“我自己做的……果果、阿布、小狗剩都在我那里,这个是小小蛮,放在你这里。你去我房间做作业的时候,就让他们在一起玩,好不好?”
小人很小,也很丑,粗糙的刀痕显然是费了很大力气,竹纹上隐约还留着一点血渍,应该是宁小蛮不小心划破了手。竹节并不好雕,赵白城不确定她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才能把眼前的小玩意做出这个模样来。拉了拉串绳,纽扣手脚啪啪作响,小人的模样显得很滑稽,他不禁微笑起来。
“跟你……”赵白城本想逗她,说句跟你好像啊,但前两个字刚出口,已像是被刀刺一般霍然转身。
不远处,铲过雪的土路上,几个陌生汉子正从村口方向缓步而来,片刻后进了罗广海家的大院。他们带着一个女孩,跟宁小蛮差不多年纪。她生着一张瓜子脸,面容清丽,肤色极白,即便在这漫天满地的冰雪中,也白得让人心生怜惜。
在跟着那些人走进院门时,这女孩转过头来,远远看了赵白城一眼。
黑眸如夜。
第二十章吃了她()
罗广海家来了人贩子,卖了个女孩给他家,做傻儿子的童养媳。
这条消息很快传遍了牯牛村,宁老大得知后颇为意外,倒是没想到罗广海居然会如此肆无忌惮。
“他就不怕有人去告吗?”宁老五摸着牌九,漫不经心道。
“告个啥,派出所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再说买人又不犯法!他肯掏这个钱,只怕是早就打点好了,乌纱帽牢靠着呢,丢不掉!”宁老二刚摸出个瘪十,把骨牌扔出老远。
“大哥,这村长还选不选了?怎么乡里也没个动静。”宁老五想起一系列事情的源头,皱眉问道。
宁老大推出手里的天杠,却没有多少喜色,“过完年我去问问,罗广海不让老子选,老子偏偏就要选上。不行乡里送十万,镇里送十万,这年头办事不出血,等于扯淡。”
“罗广原好像没什么大事了,就是在医院拖着,不能出院,说是怕有点什么后遗症发作,来不及抢救。”宁老五古里古怪地笑了笑,“这命啊,可真说不准!你说他好端端的在家,小酒喝着,老婆搂着,非得去天门村跑什么疯哩?这不是报应是个啥?”
宁老大瞪了他一眼,转头见几个兄弟都在冷笑,脸色微微一沉,“别说这个!多大点个事,不够你们得瑟的了!”
“想当年,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只有十几个吊人七八条枪……”宁老五哼着不成调的戏文,不太确定地偷眼瞅了瞅掌下,突然把摸了半天的两张牌九往桌上重重一拍,“哇哈哈,一对毛猴!我是庄,板子上有多少钱,你们每家就上多少钱!”
见几个兄长都满脸平静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恼火起来,举起两张牌九用力抖了抖,像是要直接拍到对方眼窝里去,“看清楚喽,丁三二四,一对毛猴哎!上钱上钱!”
“老五,你先看看你板子上多少钱。”宁老大的媳妇在旁边憋着笑,几个妯娌早就是前仰后合。
宁老五这才想起前一把自己被杀得落花流水,板子好像已经差不多空了,傻愣愣低头一看,只见孤零零一张十大块躺在眼前,正好跟包给赵白城的压岁钱一个数。
“老子也遭报应啦!”宁老五以头撞桌,咣当直响。
到了晚饭时,宁老五已经输得裤裆冒烟,再也摸不出半个子儿来。赌场无父子,谁借钱谁晦气。他只得涎着脸管几个嫂子开口,凑了两千来块兴冲冲去扳本,被赌得兴发的宁老四一把独头,九点杀八点杀得干干净净。
“是你们不仗义在先,别怪老子出杀招了!”宁老五急了眼,当着几个胞兄的面也满口“老子”不误,见宁老大一个巴掌扇来,赶紧逃了出去。
好不容易在外面找到正望着罗广海家方向发呆的赵白城,宁老五堆起满脸谄媚笑容,假惺惺道:“狗剩在玩呢,冷不冷啊?这大雪天的,五叔怕你饿着,给你带了点吃的。”
赵白城回过神来,疑惑地看了看他递来的小半块花生糖,发现上面明显被咬过一口,不由打了个寒战,往后退了半步,“你想干啥?”
“这个……”宁老五伸出胡萝卜粗细的手指,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也没啥大事,你不是想玩牌九吗?我寻思寻思吧,小孩虽然赌钱不好,不过大过年的图个乐和,五叔管得太严了,是我不对!走吧,我把位子让给你,你去玩两把,可不能多玩啊!”
赵白城睥睨着他,冷笑道:“输光了?”
宁老五正作慈祥状,被一语道破天机,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哪有的事!我都赢了好几万了,你看这边口袋,看这个,你看看鼓的!五叔玩单双不行,推牌九那可是好手啊!他们几个都输傻眼了,吵吵着要换人呢,哈哈,哈哈!”
口袋里一边装的是烟,而且是两包,另一边装的是大叠草纸。过年荤腥太重,他从上午就想去蹲坑,又舍不得离开赌桌,硬是憋到现在。
“不许赌钱!”宁小蛮收起炮仗冷眼旁观到现在,见赵白城似乎颇为心动,当下奋勇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自己家里人玩玩打什么紧!狗剩是你爹的姑爷,老丈人跟姑爷赌两把,家和万事兴!”宁老五信口胡诌,恨不得能把赵白城一把扛走。
宁小蛮大羞,跺了跺脚,撇下两人往家奔去。一路上只觉得从脸颊到脖颈都烫如火烧,恼极了宁老五那张嘴,想到赵白城刚才瞠目结舌的傻样,却也有点好笑。而内心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越来越明显地跃动着,连同心跳一起,令她不知所措。
“哎,蛮蛮这发夹倒是挺别致,以前也没见戴过啊!你妈给你买的?”宁老二的媳妇在学校小卖店也摆了些简单头饰,看到宁小蛮跑进屋来,当即发现了感兴趣的亮点。
“狗剩哥给我买的。”宁小蛮下意识地摸了摸头。
“哦——!”几个妇人都意味深长地拖着音调,就连母亲也在笑眯眯地看着她。
宁小蛮慌了手脚,不明白这次过年为什么跟往年大不一样,赶紧逃回屋去,听到身后的二姨还在那里啧啧赞叹:“狗剩这孩子看不出啊,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挑起女娃家的东西倒是挺有眼光!”
“估计得挑老半天了。”宁小蛮的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微微感叹。
宁小蛮躲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翻起书本,过了一会,宁老五的声音已从外面传来,“嘿嘿,俺胡汉三又回来啦!”
“狗剩,过来坐!”宁老大向赵白城招招手,其他兄弟也都嘻嘻哈哈打起招呼,像在面对同龄人,甚至丢了根烟给他。
“瞅瞅你们哪有一点做大人的样!”宁老大的媳妇笑着抱怨,从兜里掏出七八个红包,塞给赵白城,“狗剩,老五包没包压岁钱给你?我们几个的都在这里了,你乖乖的,好好念书知道不?”
赵白城接过红包,点头道:“嗯,知道了。五叔一大早就给我包了钱……”转头见宁老五正在跟自己挤眉弄眼,神色慌张,不禁暗自好笑,“他让我省着点花,说十块钱怎么也够用到明年了。”
这句话原本是宁老五自以为报了大仇的调侃,现在被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差点没让众人当场喷血,只当他真的如此抠门。对着那些充满鄙夷的目光,宁老五几乎要抓狂,却又无从解释,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在心里大骂了无数声“小王八犊子”。
前几天宁老五半夜去天门村看胡彪,那家伙身上刀伤虽浅,但也还没痊愈,不停地在说他这次冒了多大的风险。宁老五听得不耐烦,却不得不敷衍两句,说动手时自己就在场子外面,带了狗剩出来开眼界,小家伙听到彪叔在玩苦肉计,吓得直吐舌头连挑大拇指,连话都说不出来。
“狗剩要是真在,哪还轮得到我那兄弟出手……”胡彪当时的回答很古怪,像是在为自己当初老马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