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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的，这只是反『射』出的人间影像而已，你在这头是没法干涉到那头的，你父亲和姐姐早成了秃鹰的盘中餐了。”
冷眼看着那匍匐在青石板上的少年的背影，座上的骷髅心里很盼望能看到齐家后人失声痛哭的模样，也算他心里出了一口恶气。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名少年只是安静地跪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到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唯有那周身笼罩着的沉郁的哀恸气场，任何人也走不进去。
“父亲……姐姐……”
感觉着力气从身上一丝丝地流走，缓缓地从地上支起身子，齐莞的脸上没有大哭大闹的悲痛，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有的，只是哀伤，在脸上只浮现出淡淡的几缕，但蕴藏在心底，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没有力气去理会心脏的抽痛，齐莞默默地跪在地上，无力地看着父亲和姐姐的尸体像两具木偶一样横躺在沙滩上，任由海水无情地冲刷着、腐蚀着，脑子嗡嗡地响，两眼失去了焦距，虚弱地喃喃着：
“这也是他们的命数……我们之间的缘分已尽，我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也没有资格在这里为他们流泪……”
饶是如此说，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漱漱流下，一颗颗珍珠似的泪滴涌出眼眶，无声地划过脸颊，坠进身下的万丈深渊里，试图用这最后的一丝眷恋来温暖已经冷却的亲情。
“只是可惜……没有办法和他们共度中秋节……再与他们共赏那轮明月了……”
也没有办法让他们知道齐莞已经长大了，那个不懂爱的齐莞，已经学会将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世上最残酷的话。
先前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总是互相伤害着，年少轻狂，在拥有亲情的日子里不好好珍惜。无论在以前对他们有着诸多的不满、怨怼，今时今日，都已经烟消云散，现在，就连见到他们的面也再也不能了。
一想到此，心里就像活生生地被挖掉了一块，血淋淋地，这个最初的漏洞，是就算以后有千千万万的幸福也填补不了的。
偌大一个世界，真的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
“这里不是给你哭的地方，要哭到别处哭去。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到，现在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没有伸出手去擦拭脸上的泪，肆意地让眼泪流淌，这是他唯一能为远去的亲人所做的事。
“要多少阳寿？你说吧。”
齐莞木然道。
“小公子把我想得也太蛮不讲理了，虽然我恨你们齐家人，但就这么一个小忙就要你的阳寿，这也太说不过去了。这样吧，既然我让你看到的是脑海中不曾看到的景象，那就用你脑海中存在的景象，你的记忆来交换吧。”
“我的记忆？”
“小公子有所不知，记忆属于灵的一部分，得到一个人的一段记忆，是十分宝贵的。”
听了这话，独自垂下头沉『吟』了良久，许久之后，齐莞平静地说：
“既然如此，那就请拿去在北海渔村那一夜，我染上瘟疫之后的记忆吧。”
父亲和姐姐都已经不在了，任何怨恨都没有意义了，他只希望在日后回忆起他们的时候想起的都是他们好的一面，至于那些伤害的记忆，就让它从脑海里剔除吧。
“好，只要现在你将那段记忆再回想一遍，我就能取走它了。”
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自从那件事情过去之后，就再没有回想过那段记忆，如今再次回味，那被至亲遗弃的孤独、绝望还是那么栩栩如生，像一阵针刺在心头，胸口刺痛，久久难平。
“小公子，可以睁开眼睛了，记忆我已经取走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记忆被取走得很自然，脑海中只能回想起瘟疫发作的时候身上的难受，至于前因后果，一概回想不起了，唯有那胸口刺痛的感觉，还余下稍许。
“好了，天马上就要亮了，幽冥界在天亮的时候无法显现，我也该退却了。
真是失望啊，本以为那么难得的机会，小公子定会叫我帮个大忙，我也好趁机吸取点阳寿什么的，谁知道竟是这么个小忙，我连便宜都没占到，唉，看来真是时运不济啊……”
“等等，我还有一个忙，希望你能帮我。”
一听到还有一个忙，骷髅的语气立刻又活络起来了，连忙问道：
“什么忙？”
朝远处天然的方向望了一眼，齐莞暗下握了握拳：
“我希望，你能让他变成真正的人类。”
了然看了看齐莞坚决的脸，又看了看远处天然焦灼在这里的眼神，骷髅桀桀笑道：
“小公子未免也太高估我了，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蜗居在这里的怨灵而已，改变体质，延长寿命什么的，恕我无法做到。况且我奉劝小公子一句，你那位朋友以后可了不得，用不着你『操』心，我劝你还是远离他一点，和他在一起，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
天然站在那黑暗的边缘，看到头顶渐渐析出光来，聚集在周围的怨灵无法承受光亮，纷纷钻入了地底下，那光亮还没有蔓延到的地方，齐莞还在和那副骷髅交涉着。先前看到情况的变化，数次想要上前，可脑海里一浮现出齐莞那句“在这里等我”，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两脚定在原地，动也动不了了。
两只眼睛时刻注意着齐莞的一举一动，只看到齐莞神情严肃，正对那骷髅说着什么，那骷髅的下颚一动一动，随后齐莞的表情激动起来了，站在那里，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他说的声音很大，在这里可以依稀听到“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等少数几个字，随后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骷髅只轻描淡写地回复了一句话，正是这句话，让齐莞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怔怔地定立在那里，然后就像画面定格一样，支撑不住身子，在他面前软软地倒了下来。
“齐莞！”
顾不上什么吩咐了，飞快地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倒下的人揽在怀里。
“齐莞！齐莞！”
无论怎么摇晃他、叫唤他，那双一向晶亮的眼眸都像是失去了光泽，无神地睁着，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脸『色』雪白，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偶人。
“你把他怎么了？”
声音沉冷，冰凌一样的眼神凌厉地扫向眼前那端坐着的骷髅，那眼里散发出的杀气，说要把他砍成一万段都不为过。
“呵呵，我不过是说出了事实而已，若是他意志够强，过会就会缓过来的。
真没意思，难得出现个齐家后人，却连吸取阳寿的机会都没有，答应帮他的事我已经办成，天亮了，我也该走了，以后有缘再见吧。”
说毕，黑暗尽数退散，光明普照大地，再一看，什么骷髅人，什么黑暗怨灵，全不见了，两人正在一片绿草茵茵的草地上，而不远处，正伫立着那扇来时的大门，只是那大门之上的字也变了，变成了三个字——流破山。
看了看怀里的齐莞，天然刚决定将他抱起来，却忽然被他一把抓住，急切地追问道：
“你快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像我的父亲和姐姐一样，是不是？！”
“……”
“不要犹豫！快告诉我！快！”
看到他眼睛里盘桓着的晶莹水汽与神经质地想要抓到一个依靠的渴望，让天然愣了一下，随后垂下眼睑，道：
“直到你厌弃我的那一天。”
这句话，像打了一剂定心剂一样，让齐莞霎时平静了下来，两行热泪流过腮边，激动之下揽过天然的头颈，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眼里泛着幸福的光，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太好了……至少还有你陪着我……在剩下的日子里……太好了……”
被少年突然一下抱到怀里，又贴在少年的脖颈在，感受着他颈项间的炙热的温暖，以及胸腔幸福的心跳声，天然觉得脸皮有点发烫，他哪见过这阵势？整个人都愣住了，久久没有动静。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被松开钳制，看到怀里的少年尴尬地微笑着，那笑中带泪的神情，映衬在阳光下更是好看。
天然只觉得脸皮更是发烫，喘了好几口气都缓解不了脸上的热度，只能转开视线，不去看少年的脸，看着地面上的青草，这才好歹平复了些。
“那人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
“……”
“我们该回去了。”
“恩……”
坐起身来，被天然搀扶着，一步步往前走着，眼前朝霞满天，晃晕了齐莞的眼睛。
刚想抬起手来遮遮日光，忽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抚上脸颊，轻轻地、细致地在他的脸颊上抚摩着，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一一拭去。惊讶地转过头，看着那人映着朝霞的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侧脸，齐莞笑得很开心。
同时，心里也徒生出一股悲凉。
……
“求求你，只要能延长他的生命，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用我的阳寿来交换吧，十年，二十年，可以交换多少？”
“很可惜，因为你的阳寿根本就没有这么多啊。”
第55章（）
这边，虚脱过后的龙煜渐渐醒转，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溯淼脸上关切的神情，再仔细一看，自己竟被他轻轻地抱在怀里，顿时大窘，连忙挣脱开他的怀抱，站起来退开三步，为了掩饰尴尬在那里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头发。
无意中瞄到那人盛着满满温和笑意，看向自己的双眸，想到方才在短暂失去意识的时候那软软的、暖暖的怀抱竟是来源于他，不禁更是羞窘，脸都快憋成茄子了，清咳两声，故意不去看他，扫视了一下四周，开口问道：
“怎么是你？齐莞呢？”
假装没有看到这句话问出之后那人莹润的眸里光彩一黯的神『色』，敛起目光，那人的脸上仍是带着温暖的笑容，回答着：
“应该是还没出来吧……”
“哦……”
哦了一声，接下来也不知该干什么了。不知道为何，现在和这人单独相处竟会让他感觉如此尴尬，坐立不安地四处走了走，心里定不下来，忽然发觉手上空空地，便惊讶地问道：
“唉？我的剑呢？”
虽然拥有了那柄赤『色』宝剑只有半天的功夫，但他俨然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现下发现它不见了，自是心惊。
听到他询问起剑的下落，溯淼微微启口，像是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始终没有说出来，低下头，将手中的赤『色』宝剑托起，轻道：
“剑在这里。”
“呼……我还以为到那里去了呢。”
松了口气，龙煜走到他身边，想把剑拿回来，谁料竟然被他轻轻一闪，顿时楞了下，问道：
“你怎么了？”
该不会是后悔把剑送他了吧？
“没……没什么……”
表面不『露』声『色』，只有那双眼睛里着『露』的一丝慌『乱』透『露』了一点信息。
不明所以地从他手里把剑接过，将它握在手里，感觉到那股霸道又炙热的力量重新充盈了身体，龙煜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桀骜神『色』，随口问道：
“唉，你好像还没告诉我，这剑叫什么名字呢？”
“噬……魂……”
噬魂？吞噬灵魂？
“这名字不错，我喜欢。”
默默看着他贪婪地盯着赤红『色』的剑身，目光都游离不开的神态，溯淼的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忍。
……
“他们回来了。”
远远看到那扇门下渐渐出现的两条熟悉的身影，天然正搀扶着齐莞，一步步地朝他们走来。
看到齐莞正一脸虚弱、步履不稳的模样，龙煜心里就“腾——！”一下冒出一股怒火。
他气不过的是齐莞竟然关键时刻想都没想到他们这些朋友，丢下他们自己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所幸这次没什么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叫他怎么良心安生？
越想就越是可气，最叫他怒火难当的是他还不止一次这么做了，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怒火中烧的驱使下，让他三两步走到齐莞面前，面对那张比雪还苍白的脸，心里闪过丝心疼，但很快就被理智克制住了，心想着这次可不能再纵容他的任『性』了，于是一上来就是沉着脸的严厉质问：
“齐莞，你这次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力地别开脸去，齐莞喃喃道：
“我现在没有力气回答你的话……”
将他的虚弱看成是不屑，龙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心里面的一股邪火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似地，“噌噌”地往外面冒，脸『色』涨得通红，看着齐莞一脸淡漠的表情，再看到他安心地靠在天然身上的动作，这种感觉就尤甚。恨恨地咬着牙，脑子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眼前那两人靠在一起的身影，只要一看到这画面，身体里的血都像要烧起来了，身体就像被一股邪门的力量驱使着，鬼使神差地慢慢抬起手来——
“啪——！”
清脆的一声响，齐莞苍白的脸上突兀地多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这下不仅所有的人吃惊，龙煜自己无疑是最为吃惊的一个，一脸错愕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这是怎么了？刚才他做了什么？看到他俩亲密的动作，只觉得脑袋发热，眼前一片血红，然后就……
刚才那个，还是他吗？……
“齐莞……我……”
看着齐莞黯淡的表情下脸上那五道刺目的掌印，龙煜眼里满溢的都是懊恼与疼惜，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手剁下来，再把眼前这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在他耳边不停地说对不起。
犹豫着将手伸过去，想要『摸』『摸』那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想要问问他疼不疼，却忽然眼前一花，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一掠而过，迅速将齐莞护在身后，同时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下巴都快移位了似地，耳边“嗡嗡”直响，口腔、鼻腔里充盈着一股甜腥味。
止不住倒退两步，吐了口血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入目一片殷红。
抬起双眼，只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视线宛若最锋利的冰凌，一刀刀刺透着他的脸，他的全身，那架势，像是只要他靠近齐莞一步，就会被碎尸万段。
“你让开。”
出口的声音是阴沉沉地。本来满心的震惊与愧疚在看到眼前这人的一瞬间被愤怒压过。
关他屁事？！都是因为他！要不是因为他……要不是因为这个人……他又怎么会失手打了齐莞？都是他的错！
那人一动不动，直直地面对着他目光里的阴冷与警告，屹立在那里，像块坚硬的岩石，将齐莞紧紧地护在怀里，不容许他靠近一分一毫。
“你给我让开！”
见他不为所动，被那像紧密呵护的模样深深刺激到，龙煜心内更觉如火焚一般，很快就将唯一的一丝理智浇灭，体内像盘桓着一股反常的暴戾之气，不发泄出来便会慢慢地膨胀、爆炸，两三步跨到他们的身前，蛮横地要去将齐莞拉过来，手还没有碰到齐莞一下，就忽地被一对尖尖的獠牙深深地刺入了肉里。
“你……”
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对方也不甘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