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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首鬼兽一掌拍击不到,又见公孙轲步法精奇,与往日不同。胸中气焰不免消去三分,瞧着公孙轲只是发呆。
公孙轲叫道:“巡察大人,本使说的句句是实,你若真让我下跪,定有不测之祸,莫怪我言之不预也。”
熊首鬼兽道:“岂有此理,我是忘川巡察,平日不知受了你等多少跪拜,难道今日就承受不得?”
公孙轲道:“往日拜你,那是不情不愿,双腿虽屈,心中却在骂你,因而算不得真正跪拜你。若是我诚心来拜,天地定然不饶。那第一跪,跪得你四肢松软,第二跪,跪得你神思不宁,第三跪,跪得你魂消魄散。”
熊首鬼兽大怒道:“我知道你等儒生,偏爱胡说八道,本巡察怎能相信。你今日实实地跪我三回,我倒要瞧瞧,我究竟是怎样地魂消魄散。”
公孙轲笑道:“你既是不信,就写下个生死文书来,到时冥王怪责,我也有个明证。”
熊首鬼兽叫道:“这里有四名鬼使做证,何必写什么文书,你只管跪来。”
公孙轲肃容道:“巡察,这是你自寻死路,可怨不得我。”
就见他恭恭敬敬,向空中揖手道:“天地明鉴,儒圣老祖在上,在下身为堂堂儒生,忝为鬼使,本不敢逾礼稽越,今日受巡察所迫,定要跪他。还盼过往神将启明目,证公道,若有责罚,尽归巡察。”
秦忘舒原是想暗中小试身手,令那熊首鬼兽知道厉害,哪知公孙轲倒也口才无碍,说的头头是道,倒像是确有其事一般。
他心中忖道:“人族鬼使在冥界受欺,不如借着此事,让鬼兽知道厉害,天地大能人族者居多,若知人族鬼使受欺,岂能不理?何况我有儒圣墨圣加持,自然是百祷百应。”
于是在公孙轲说话之时,秦忘舒亦暗施祷天之术,想来儒墨二圣皆在瞧着他,岂能不暗中相助。
熊首鬼兽见公孙轲说的郑重,已有几分慌了,但此刻却是骑虎难下,难不成就让公孙轲停下来,那以后可不是让人族鬼修小瞧了?只好硬着头皮立在哪里,口中嚷道:“你来拜,你来拜,我是绝不信的。”
公孙轲冷笑一声,果然整衣下跪,就向着那熊首鬼修缓缓下跪。秦忘舒原可暗施手段,令熊首鬼兽大吃苦头,只是他所施手段再巧妙,也比不过天地施罚,那天劫呈兆的威严气度,可是自己无法呈现的。
此刻既已祷天求助,而有儒墨二圣在彼,自然是百求百应,因此束手立在一旁。
就见公孙轲一拜之后,冥界天空忽地绽开一线,一道青光自空中落下,正罩在熊首鬼兽身上。那青光就打得此鬼兽全身乱颤,吓得此兽叫道:“好厉害,好厉害。”
旁边四名鬼使瞧见了,皆是暗暗称奇,原来那礼数若是逾越了,竟是这般厉害,果然日后不能轻易屈膝了。
公孙轲再整衣冠,又跪下礼拜,那青光铮然发声,光芒大盛,这一次更是厉害,照得熊首鬼兽七窍生烟,体内元魂竟似要喷出火来,吓得熊首鬼兽忙摆手道:“不拜了,不拜了,我此番知道厉害,定然不敢了。”
公孙轲冷笑道:“此刻你才来求饶,却是太迟了,我已言之在先,这第三拜,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正要俯身再拜,那熊首鬼兽倒也机灵,慌忙伏地便拜,叫道:“公孙先生,我知道那逾礼的厉害,真个儿饶过我一回,你跪我两回,我还你三倍,你我就算扯了个平。”
果然磕头如捣蒜,足足跪还了六回。
公孙轲暗道:“他这般前踞后恭,知错就改,儒圣老祖遣来的大修也只好饶他了。可惜不曾打杀了他。”只好怏怏站起。
那熊首鬼兽经此一事,已是气焰全消,胡乱问了几句,领着四名鬼使去了,却见那四名鬼使来时卑躬曲屈,走时却是趾高气昂,想来已是明白,若是不曾轻贱自己,那天地也会来撑腰的。
等瞧见熊首鬼使去了,公孙轲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多谢道友相助,此番果然痛快,消了我胸中这团闷气。”
秦忘舒收了不见扇,这才现身,微笑道:“你也不必谢我,刚才那手段,并非是我施展,而是我施了祷天之术,让公孙先生心意直达天地。果如先生所言,过往神将启明目,施公道,这才小惩了巡察一回。”
公孙轲动容道:“我儒门祷天之术果然有效?”
秦忘舒道:“祷天有术,天地至公,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当这话是空穴来风不成?”
公孙轲心中大动,道:“这么说来,我在儒门所受的冤屈,竟也有水落石出之时了。”
秦忘舒道:“有怨申怨,有仇报仇,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正要问你,在儒门遭遇何事?”
公孙轲叹道:“我儒门自儒圣以降,原有七十二贤人之说,若论那七十二贤人之首,则非仲由莫属。那仲由名路,世人也常称他为子路。此人勇烈过人,刚正不阿,便是儒圣行事不妥,那子路也是直言不讳,因此就连儒圣也惧他三分了。”
秦忘舒动容道:“世间竟有这样直性之人。”
公孙轲道:“那仲由子路才兼文武,六艺皆通,实是我儒门大贤,当世奇才,儒圣既敬他又畏他,当年周游列国,更是与子路寸步不离,可见是极依仗他了。”
秦忘舒道:“此人性情,实为诤友,便是我,也定是一日离不得他了。”
公孙轲道:“儒圣前往海外之后,儒门虽由儒圣亲子孔鲤掌执,但子路当年既是从龙之臣,又是我儒门大贤,自然仍受倚重,在下拜入儒门之后,亦常受子路指点,心中对他是极敬重的。”
秦忘舒道:“既是如此,公孙先生怎地就被他逼死了?”
公孙轲叹道:“哪知那子路人前一番模样,人后又是一番模样。便是我有一日登门请教,不意撞破他在静室之中,暗设两块牌位。我儒生若是立牌,不过书‘天地君亲师’五字,或挂儒圣小像罢了,但那子路案上供奉牌位,却是非比寻常。”
秦忘舒道:“子路立了何牌?”
公孙轲道:“左首那牌位,上书‘叶惊海’三字,我原是不识,其后翻遍典籍,方知是冥王名讳。“
秦忘舒皱眉道:“那子路既是儒门首徒,不拜儒圣,却拜冥王,此事果然古怪,莫非是他修了古怪的法术,要借重冥王神通?”
公孙轲道:“此事在下着实不知。至于他拜的第二块牌位,则更是惊人,原来是‘冰魇’二字,道友,那冰魇究竟是怎样的大能?在下至今尚不得知。”
秦忘舒眉头皱得更紧,道:“冰魇乃当世无双大能,原是极荒山首尊朱厌爱侣,当年世尊也惧她三分,其后将冰魇困于九渊深处,专门派人镇守。”
公孙轲失声道:“竟是这般厉害?”
秦忘舒道:“这么说来,定是仲由子路发现你知道他的秘密,这才动手来害你了。”
公孙轲摇头道:“道友这次却错怪他了,其实我这条性命,是自家断送的。”
秦忘舒听到这里,不由大奇。
第700章 凡间秘事向谁诉()
公孙轲道:“当时我误闯静室之后,随即退出,其实并不曾撞见一人,但我心中既担了这心事,不免日日忧心。此事若说将出来,不免坏了子路的名声,若是不说,却怕那子路居心叵测,他日作下恶事来,我隐忍不说,岂不是做了他的帮凶,因此两难。”
秦忘舒道:“原来虽知此事不妥,却因不曾坐实,不肯轻易断人后路,先生果然有君子之风。”
公孙轲叹道:“世事百变,谁能预判?我冷眼瞧那子路平日行事,果然是谦谦君子,克己爱人。而以他境界修为,静室被人闯入,又岂能不知?就算顺藤摸瓜寻到我头上也是不奇,但此人却当做没事一般,道友,你说此事奇是不奇。”
秦忘舒道:“此事果然奇怪,那子路若果然是奸滑之徒,暗拜冥王,冰魇,又岂能被你轻易撞到?既是撞见了,又怎能不知,既是知道了,又岂能安之若素?”
公孙轲拍手道:“此言极是了。我既知此事,又不便对他人说起,更不敢去问子路,就此得了一病,竟是针石无救,一命呜呼了。幸好当初在儒门修了些仙术,保住玄承不失,那冥王见我是儒道出生,也格外看重,这才令我转修鬼修,充当鬼使。”
秦忘舒道:“你既修仙术,自然是百病不生,又怎会一病不起?此间怕有蹊跷。”
公孙轲道:“此病的确蹊跷,一来我略修仙家妙术,等闲不会生病,二来儒门之中高手如云,我这种区区小症,自然是手到病除,哪知却是沉疴病重,儒门大修竟也是束手无策了。”
秦忘舒道:“你病重之时,那子路定要探望了。”
公孙轲道:“那子路共来了两回,也开了方携了丹药来,第一次服他的丹药,第二日就大好了,但过了三五日,那病势复来,反倒是更加沉重。因此子路再来探我,我打死也不敢服他的丹药了。”
秦忘舒道:“此事曲折离奇,果非常情可度,非得面见子路,方才能瞧出端倪了。”
公孙轲道:“若果然是子路害我,那凡界我是去不得了,他毕竟是儒门大贤,名重天下的。好在这冥界倒也清幽,闲来读书明悟,反倒是获益良多。哪却又有鬼兽生事,令人不得安宁。”言罢叹息不已。
秦忘舒暗道:“当初七目神君在我面前背着身子,用足尖写下个‘甲’字,那甲字颠倒过来,岂不就是个‘由’字?难不见七目神君所说的顾氏弟子就是仲由子路?”
但此事关系到儒圣首徒,世间的一位大贤,又怎能轻率从事?此刻秦忘舒也体会到公孙轲的苦衷了。此事要公然说出来,不免坏了子路的名声,若是事出有因,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那世人的令名保护率得来不易,但若是毁弃起来,却是轻而易举。就算事后证明子路无辜,那毁去的名声,却是极难恢复了。
但若是不说出来,万一子路果然居心不良,暗修邪术,可不是放纵恶人。看来若想查清此事,需得潜进儒门,细细调查一番,才知端倪了。
秦忘舒心中虽有计较,却不便在公孙轲面前说起,他又细细问了冥界情形,公孙轲也不隐瞒,皆细细地说了。秦忘舒又以儒门六艺来试他,那公孙轲问一答十,于儒门六艺诸学,竟是无所不知。秦忘舒虽在仙修杂学上强过他,但真要论起儒门学说,精微大义,秦忘舒竟被这公孙轲生生比过了。
秦忘舒越试越奇,原来这位公孙轲竟是当世奇才。需知他经历极丰,读书更多,仙修之术且不论,于儒墨阴阳农冶,皆算是得堂入室,但公孙轲与他论辩起来,却是丝毫不落下风,着实算是位饱学大儒了。
秦忘舒暗道:“瞧他经学上的学问,竟可与颜先生比肩了,若是转世重生,他日必是儒门大德。只可惜他对仙修诸术,却心性不喜,不肯下功夫,若修鬼道,那是在这冥界埋没了,若转世重生,就算阳寿有限,也可继往圣而著绝学,倡大儒门学说。”
但若想使鬼修重修仙术,那更是分外艰难,此事也非得冥王首肯不可。
二人正在草屋中之说的投机,秦忘舒心中一动,已知四明山外来了修士,他不动声色,对公孙轲道:“公孙先生,那熊首鬼兽去而复返,必来生事,且他此次随行的鬼兽境界不俗。你可敢与他面对?”
公孙轲慨然道:“自古艰难为一死,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他区区一名鬼兽,大不了打散魂魄,消亡于天地之间,也免得上下不着,庸庸度日。”
秦忘舒笑道:“有我在此,定能保你安然无恙,先生暂忍一时,他年必将扬眉吐气,光大儒门绝学。我也要借这鬼将,前往鬼都走一遭。”
公孙轲知道秦忘舒来历非常,既说出这话来,好似拔云见日一般,不由喜道:“若在下果有出头之日,大修恩德,必铭肺腑。”
秦忘舒将那不见扇轻轻一摇,立时就隐了踪影。在他未曾修成藏身慝影之前,这不见扇可就管用之极,用来又极是方便。儒圣所赐之宝,又岂是俗物。
秦忘舒隐身不久,竹林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那草屋乱晃,忽听得屋外有人冷哼一声,那草屋怎能承受得住,立时被掀去了屋顶。
公孙轲慌忙冲出草屋,叫道:“慢来,慢来,谁人大胆,敢闯我招魂之地。”
就见那熊兽鬼兽去而复返,身边则多了两名鬼兽,一名鬼兽牛头人身,目若铜铃,鼻孔中喷着粗气,显然那屋顶便是这牛头鬼兽掀翻得了。
需知这草屋瞧来不算坚固,但招魂之地,岂是等闲,那草屋以八根阴木为基,本是山压不倒,雷击不塌的,却被这牛头鬼兽一口气吹翻了屋顶。
另一修瞧来与人族鬼修无异,身穿惨绿的一件法袍,阴恻恻的一张面孔,手中持着三尺七寸银尺一根,亦是光芒惨淡。
这绿袍人若是鬼兽,且又修成人形,那必定是鬼将境界了。这境界对公孙轲来说,此生也绝难修成,端得是望尘莫及。
熊首鬼兽喝道:“公孙轲,你那雕虫小技,岂能骗过我?你从实招来,此屋是否来过凡界修士?你身为鬼使,却与凡修同流合污,我冥界法度,又怎能饶得了你。”
公孙轲不慌不忙,连连摇头道:“巡察这话,实不知从何说来,巡察刚才来过,定也瞧得分明,我这里若有凡修,岂能骗得过巡察的一双慧目。”
那熊首鬼兽向绿袍鬼修陪笑道:“六殿狱君,此处的确不曾瞧见那凡修踪影,不如去别处瞧瞧。”
公孙轲听到这里,心中雪亮,看来熊首鬼兽也是怕担上失察之罪,干脆来个含糊了事,先瞒过上峰再说,那冥界行事,向来就是如此。
唯一担心的是,那绿袍人竟是六殿狱君,这身份在冥界端得是高贵之极,公孙轲在其面前,不过是尘土一般。因此公孙轲心中甚是忐忑。
原来自苍穹立,冥界重建,冥王一改旧制,设十大殿君,但凡凡界来投的元魂,皆要在这十殿过堂,有怨申怨,有过则惩,端得是律法森明,绝不容错判一人,更不会令冤魂有屈难申。
而十殿之中,每殿又设十六小狱,分别过堂聆审,否则那每日元魂千万,又怎以审得过来?每座小狱主事,便是狱君了。
那公孙轲当初也曾过堂,知道那狱君的厉害。绿袍人既是六殿狱君,那就是卞城王毕的部众了。卞城王毕主管枉死城,凡世人怨天尤地,对天地不敬者,皆在此殿受审。
六殿狱君冷笑道:“你等上下合谋,竟敢来欺我,我早就得报,有凡修擅闯冥界,杀了数名鬼使。你等不知好歹,却替那凡修摭掩,若是你等不幸撞见了他,这条性命那是万万保不住了。”
熊首鬼兽慌道:“原来那凡修竟会杀人?”
六殿狱君道:“这凡修甚是厉害,那些鬼使个个魂飞魄散,我仔细验过尸骨,那是中了驱魂镇鬼之法,看来这凡修定是有备而来。我冥界如今是要发生大事了,你等犹在梦里一般。”
熊首鬼修道:“狱君,不是我等摭掩,着实是不曾见过凡修,若是见过,又怎能欺瞒不报。”
六殿狱君目光转向公孙轲,森然道:“巡察,你说这鬼使拜了你两拜,就拜得你四肢发麻,心神不宁,果然有此事吗?”
熊首鬼兽道:“此事千真万确,幸好我不曾受他三拜,否则定是魂飞魄散了。”
六殿狱君道:“既是如此,那位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