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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子瞻道:“是了,若是那坦诚君子,自然事无不可对人言。”
怜香公子瞧向此殿,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先走进此殿。常惜真亦步亦趋,紧紧跟了进去。
只见那大殿之中空空落落,竟无一物,唯奇的是此殿想来也无人照料,偏偏却一尘不染,那殿中的青石平滑如镜,可照出人影来。
秦忘舒虽是男子,平日时更是性情豪迈,不拘小节。但每逢遇到大事,或来到奇异所在,却比常人细心百倍。他走进大殿之时,口中便“噫”了一声。
常惜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怜香公子,也没在意,还是左子瞻问道:“秦兄又发现了怎样的奇事?”
秦忘舒道:“子瞻,你瞧这殿中青石如镜,但所映射出来的人影,却是稍有不同了。”
左子瞻忙低头瞧去,只见青石中的人影清晰之极,衣袍冠带不差分毫,但诸修的面目却有些模糊不清。
常惜真道:“这就是洗心殿的妙处了,面目模糊,那是因为我等心中蒙尘,对天地有所欺瞒,若不能在这殿中直剖其心,就怕会与岭中妙术无缘了。”说到这里,妙目又转了过来,紧紧地盯着怜香公子。
怜香公子立在大殿中心,向四周瞧去,只见那大殿四面粉壁雪白如新,也瞧不出丝毫端倪来。他略想了想,便抱拳向四面一一揖到,这才开口道:“凡界修士荆无妄,原是东穹姬氏藩宗弟子,因奉宗主法旨,化名怜香公子,潜进雪神宫中,欲借男色惑乱雪域神龙,就中取事。”
诸修听他讲述生平,怎敢打扰,无不屏息以待,常惜真更是关切,而听到“欲借男色惑乱雪域神龙之语”,面色不由的霏红起来,却又随即黯然神伤。
此事若换了他人,不免心中取笑,甚至引以为耻,但常惜真却也是身在局中之人,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来,不知要承受多大的痛苦艰辛。怜香公子心中,此刻必然是在滴血了。
若不是心存大义,那世间男儿谁敢去行这卑鄙无耻之事,徒招骂名。只因若去潜伏行间,那不光是将性命抛之脑后,就连世人最在意的声名也是顾不上了。常惜真对此,自然是感同身受。
常惜真喃喃地道:“原来你叫荆无妄。”
荆无妄苦笑道:“家父替我取这名姓,是盼着我‘唯循纯正,不可妄行’,是为无妄。难而无妄一生行事,却是任性而为,遂遭致无妄之灾。”
常惜真道:“这么说来,你此刻定是后悔了。”
荆无妄道:“却不知仙子所指何事,此去雪神殿潜伏用间,无妄绝不后悔,但唯在一桩事上,无妄却是大错而特错了。”
常惜真娇躯几欲支撑不待,颤声道:“原来,原来哥哥果然是被你杀了。”
秦忘舒急忙上前,拦在常惜真与荆无妄面前,生怕常惜真心境大乱,错手将荆无妄杀了,在这洗心殿中杀人,实不知会惹下怎样的祸事来。
荆无妄仍是神色痛苦,缓缓道:“我来到宫中方知,原来雪域神龙座下还有一名男宠,名叫惜玉公子。只可惜我那时并不知道,惜玉公子也与我一般,同是东穹派来的死间。我与他既然同为死间,那是无论如何不会向他人泄露身份的了,除了我与宗主,再无人知道我的身份,而惜玉公子想来也是如此。
“我与那惜玉公子年龄相份,性情相投,本该成为知己好友,但我
心中时刻不敢忘记肩上的担子,就算与他交好,也是虚与委蛇罢了,又怎会真正交心。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若是宫中没了惜玉公子,我岂不是可以专宠?到时行事之际,或可更加方便。
秦忘舒知道常惜真此刻心情难定,极可能因荆无妄话意心境起伏,因此死死挡在常惜真面前,不肯让她直面荆无妄。
荆无妄又道:“然而在宫中行事,怎能自由,我始终寻不到机会向惜玉公子下手,却不知自己却早被人盯上,身陷危机而不自知。
“宗主法旨说的明白,若无要事,绝不可轻举妄动,但我立功心切,想将宫中动向备细传讯出去,也好让东穹修士早做准备。我在山中不便传讯,唯有出山之后,来到指点之处,方能传出音讯去。那一次我寻了个借口出山,哪知却被人暗暗盯上了。
“原来宫中护法雪玉龙极是细心,他对我与惜玉公子皆不肯深信,早就安排人手,盯住我二人,我只想立功,却被那雪神宫修士在身后暗暗跟随,可笑我居然一直蒙在鼓中,仍是径直前往约定的地点
“哪知就在这时,惜玉公子忽然现身,举剑向我刺来,口口声声说什么决一死战,谁若是败了,谁就离开雪神宫。
“我开始自然是一头雾水,其后立时明白,惜玉公子分明是在救我了,我若与他决斗,那不过是争风吃醋,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不过是付之一笑,两名男宠争宠,又算得了怎样的大事?
“正因惜玉公子出手,方才替我掩饰过去,到最后自然有人现身,劝止了这场决斗,等回到宫中之后,又有风苍龙亲来劝和,此事总算风平浪静了,而我直到此时,方知惜玉公子也是一名死间。
“从此之后,我与惜玉公子命运相系,如同一人,只是在别人瞧来,却是面和而心不和罢了,在雪神宫中,我与惜玉公子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开始扮演角色,其中稍有疏失,必定是性命不保,那雪玉龙虽不曾寻到我与惜玉公子的短处,却是一刻也不放松,若论对风苍龙忠心耿耿,谁也比不过他的。
“在宫中数月弹指而过,却是碌碌无为,我与惜玉公子私下说起,皆是寸心焦虑,只因我与他做出如此重大的牺牲,若是一无所获,又怎能对得起自己?
“幸好恰在这时,秦兄要将阵图传出宫去,我与惜玉公子总算有了一显身手的机会。
“但此刻东穹修士势力北指,雪神宫人人自危,此刻要传出阵图去,又谈何容易,我与惜玉公子商议多时,总算想出一个计策来。此策万无一失,但我与惜玉公子之中,却必然要有一个人牺牲性命了。”
常惜真听到这里,心中已明白了八九,两行珠泪扑簌簌落将下来,又怎能抑制得住。
左子瞻虽不知荆无妄行间之事,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听来,亦是觉得惊心动魄,他道:“你与惜玉公子,究竟商议了怎样的计策,你二人身处嫌疑之地,一举一动皆受监视,那阵图最后又是怎样传出去?”
荆无妄道:“我二人商定,要由其中一人盗宝出逃,另一人则等到盗宝者逃出宫中后,再向雪神宫告发,只因那盗宝者就算能逃出宫去,也绝不可能有机会传出讯息去。盗宝出逃的最终目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左子瞻脱口赞道:“好计策,那真正去传讯的,其实却是告密者了,只因他既然告密出首,必然获得极大的信任,且那时宫中大乱,别人也只是留意盗宝出逃者罢了,又怎会在意告密者?”
荆无妄道:“人心皆有弱点,告密者出卖朋友,自然立可邀得宠幸,这是一条性命换来的信任,自然珍贵无比。”他抬首瞧向常惜真,那常惜真已是泣不成声了。
第535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左子瞻道:“不想世间竟有此事,两位公子高义之名,必将永垂千古。”
荆无妄道:“可惜我还是做错了一件事,竟被那惜玉公子哄骗了。”言罢竟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左子瞻道:“荆公子何错之有?惜玉公子又怎样骗你?”
荆无妄道:“当初我与惜玉公子商议,谁来盗宝,谁来首告。我二人争执不下,都要去做那位盗宝者,惜玉公子便来哄我,说什么世间之事,赴死最是容易,那活下来的,却是千难万难,只因那活下来的,就要承受世间的风言风语,非铁心钢胆不能承受。惜玉公子自认无法承受,定要让我一力承担。我被他说的心动,更重要的是,我内心之中,其实仍是怕死的。”那两行清泪,不禁也流了下来。
秦忘舒道:“世人谁不惜命,荆道友便有贪生之志,也是当然。”
荆无妄苦笑摇头道:“我原以为惜玉公子不过是在哄我,为的是保住我的性命,然而此刻方知,惜玉公子所言,句句是实,这世间最容易不过的,便是去死了,那活在世间,才是无比艰难。我此刻心中苦痛,唯死可解。”
他说出这话时,面色已变,秦忘舒与左子瞻一声惊呼,双双扑到荆无妄身前,但荆无妄并不曾取出兵器自戕。那修士若不肯活了,自然有无数手段自尽的。
忽听常惜真一字字道:“荆无妄,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三修猛然转首瞧去,只见常惜真手中已持了一柄短刀,正抵住自己的胸口,那短刀锋利之极,已然划破胸前法袍,一丝殷红的鲜血透袍而出。
荆无妄大叫道:“惜真何必如此?”
常惜真咬碎银牙,沉声道:“荆无妄,你莫要忘了,你这条性命是哥哥牺牲了自己换来了,早非你所有,你怎有资格伤害自身,你此刻活着,不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惜玉公子。”
荆无妄如遭电击,神色茫然,喃喃地道:“不错,我若死了,的确对不起惜玉公子。”
常惜真道:“哥哥的仇人至今仍逍遥世间,你不去替哥哥报仇,却效女子之态寻死觅活,没得让世人笑话。你若连这点委屈都承受不得,我哥哥可不是看错了你。”
秦忘舒听到“我哥哥”三字,心中微微一动,此话微妙之极,颇费思量。
荆无妄定定地瞧着常惜真,面色渐渐恢复如常,看来是回心转意,不再暗运心法自尽了。
荆无妄走上前去,将常惜真手中的短刀慢慢夺了回来,低头瞧着轻刀上的鲜血,神情痛惜无比,轻声道:“惜真,从今往后,你我都该好好活着。”
常惜真微微一笑,道:“是。”但泪水却流得更快了。二人四目相对,无语泪流,好在泪水总会流尽,人生道路漫长,花落花开,悲尽欢来,人生不过是个循环。
秦忘舒瞧见这样的结局,心的好不欢喜,用手一指地面青石,道:“恭喜两位洗心革面,顿涤前非。”
原来青石倒影之中,二人面目已然清晰如画,再不是刚才模糊的景像了。
荆无妄先前心中最大的心结,便是惜玉公子之死,此刻在洗心殿中道破真相,又得到常惜真的宽恕,自然心结顿消,灵台就此无尘,自然就将真面目显现出来。
而常惜真同样为此事郁郁寡欢,此刻真相大白,知道惜玉公子真正的仇家,心中自然亦不再迷茫了。
忽听得四壁格格作响,诸修四顾瞧去,只见大殿的四面粉壁上现出四副画来,赫然是四大神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那四副画图形神皆备,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只白虎,更是欲破壁而出,那对虎目杀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又见四壁之中,已然开出四扇小门来,小门之后幽暗深远,实不知通向何处。
秦忘舒道:“看来无妄与惜真已然通关,可以上岭去了。”
常惜真道:“倒也不用着急,等秦兄与子瞻过关之后,一同入岭才是。只因那岭中有许多玄机,若是一步走错了,怕是会错失佳缘,宗主可是曾交待过,若不能助秦兄完全心愿,那可要怪到惜真头上去的。”
左子瞻道:“此刻四门洞开,我等直接上山就好,难不成还能阻住我等?”
常惜真道:“子瞻兄有所不知,那洗心的好处,是清净灵台。灵台不净,如何去修无上绝学?更有一桩要紧处,世人往往不知自己真正的需要,在面对无数绝学时,更是色迷五目,不知如何选择了。”
秦忘舒深以为然,道:“此言极是了,世间绝学无数,有的是盛名在外,有的是默默无闻,世人往往会被盛名所累,只知追慕有名功法,却不知那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左子瞻将脑袋一摇,道:“两位言语,几乎惊出我一声冷汗来,我一时存了投机取巧之心,可不是差点误了大事。”
这才凝神静思,片刻之后神色如常,当下四揖为礼,郎声道:“不才儒门弟子左子瞻,自小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奈何资质愚钝,仙缘不足,此番入岭,只盼能修成无双绝学,也好一逞胸中之志。”
哪知说罢此言,青石上的倒影与刚才一般,并无丝毫变化,其影中面目仍然是模糊不清。
左子瞻奇道:“怎会如此?”
常惜真道:“子瞻兄,你细细想来,你心中最大的心结是什么,在这洗心殿中,若是刻意隐瞒,那岭中大能又怎能瞒得过,自然不让你上岭了。”
左子瞻道:“在下自幼学儒,极少与人动手杀伐,实不知有何事犯了天规”说到这里,忽地声音一哑,“啊”地叫了一声。
诸修知道他触动心事,皆不敢打扰,就见左子瞻沉思片刻,缓缓道:“原来如此。”
常惜真轻声道:“子瞻兄,若是有所不便,我等皆可回避的。”
左子瞻叹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若有不能对他人言及之事,怎算得上坦荡君子。”
常惜真道:“既是如此,还请子瞻兄剖心明志。”
左子瞻点了点头,道:“说起来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刚刚冲玄破境,晋级练气士境界。便奉儒门惯例,周游天下。那一日来到南海崇阳关,却遇到一群恶徒在那里强抢民女。”
秦忘舒道:“此事如何忍得,子瞻兄自然是挺身而出了。”
左子瞻道:“在下刚刚冲玄晋境,正是志得意之时,见此恶行,怎能忍得住,自然挺身向前,不想刚刚打跑了两三人,救下几名女子,却反那被几名女子埋怨,说我坏了她们的好事。”
秦忘舒奇道:“这又是何故?”
左子瞻道:“我细问之下,方知道原来海中有个门宗,专来凡间搜寻美貌女子,再择才授以种种仙家妙术,海边女子皆知此事,就有那穷苦人家的女子,日夜盼着好事临头。那几名女子好不容易盼着了,不想却被我搅了局。”
秦忘舒道:“仙宗择徒本是寻常,亦有传女不传男者。难不成子瞻兄果然好心办了坏事?”
左子瞻道:“我是见那几名男子穷凶极恶,不像好人,这才忍不住出手了,哪知却有这个缘故。我虽被那女子责骂,也只当她们年幼识浅罢了,也不理会。其后问明了各位女子来历,便想将她们送回家去了事,哪知到了晚间,却来了一名修士,又将这些女子抢了去。”
秦忘舒道:“子瞻兄技不如人,又怎能勉强。此事又何必往心里去。”
左子瞻叹道:“我便是听了那些女子的言语,心中犹豫,与那修士动手之时,不免心境纷乱,这才被他击败了。若是我当时竭尽全力,未必就会败给他了。修士斗法,靠的不光是玄承法术,更需要胸中一口豪气,我本就心志不坚,又不如对手强横,自然就败下阵来。”
常惜真道:“此事后来又是如何?”
左子瞻道:“我那时心中羞愧,便回到儒门之后,也不曾对人提及此事,但三年之后,无意间听人说来,这才明白,那海中的确有个门宗收揽世间美貌女子,并且授以仙家妙术,但这些女子艺成之后,却被遣住各处,行的却是行刺暗杀的勾当。”
秦忘舒动容道:“竟有此事?”
左子瞻道:“秦兄,你想来,这世间男子,除非是修得太上无情,若遇到美貌女子,谁不动心,却不知那女子却是仇家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