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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的事,任是谁也说不清楚,包括顾凉自己。
这就像一团乱麻,顾凉是真的解不开它,甚至解得很不耐烦;卫澈则想把它淹没、把它弄沉,希望一切重来。
解开乱麻是不可能的事情,用新的感情淹没它,它也依旧存在。
对此,顾凉选用的解决办法是一刀切,极其简单粗暴,恰好也适用于她。
看着卫澈的眼睛,顾凉很明白地说道:“现在,我与你之间没有恩怨,没有爱恨情仇。对我来说,你仍是曾经的良师,让我敬重、景仰;仍是我的挚友,可以让我给予信任、亲近,仅此而已。”
“至于其它,我没有太多的空余和闲暇可以思考,我得思考我的宗门,思考我的修行和心境,思考很多东西。”
“数年前与你立下的约定,我一直都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但那是拥有着无穷无尽变数的未来,哪怕是天道,也不敢肯定地说自己能把握未来。”
过去的事,顾凉依旧说不出“原谅”二字,但她已经不计较了,也不想再提起。
可顾凉今天必须得说,还要说得清清楚楚,不然的话,以后的矛盾、误会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顾凉觉得,对待感情本就应该如此。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你有心事、我也有心事,我们的心事都藏着掖着不说出来,结果只会是我误会你、你误会我,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所以,顾凉很直接地拒绝了王湛,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遐思和联想;她也很清楚地告诉了卫澈自己心里的感受,话里没有一句含糊。
或许这会显得很冷酷无情,但在顾凉看来,这就是最好的做法,也是最正确的做法。
花海当中,卫澈身上爬满了枝条,一朵朵有情之花开放,花香醉人,可他此时的心情却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也看不见被拒绝的伤心失落。
顾凉的开诚布公确实是有用的,在此之前,卫澈便考虑过顾凉可能采取的做法,心里早已有了准备。
可卫澈毕竟不是顾凉,他表达情感的方式一向矜持含蓄,平时连笑容都不会轻易得见,情绪内敛已成习惯。
再者,卫澈将自己当成看着顾凉长大的长辈,威严的姿态总是很难放下,亲口对顾凉说出“我心悦你”这四个字,已经是豁出老脸做到了极限。
简而言之,卫澈不是一个懂得甜言蜜语、温柔小意的人,他不知道在面对心爱姑娘的时候应该时时都放得下身段,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厚着脸皮各种死缠烂打。
他觉得,他喜欢顾凉就必须要对她好,这是不需要时时挂在嘴边说的。
做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心尽力去弥补。
顾凉不喜欢他了,他很失望。
但他确实是没有资格去埋怨顾凉为何不喜欢他。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亲自葬送了顾凉的喜欢,在遮天湖湖畔夺走小玉瓶的那一刻,他就应该想到以后可能遇到的所有阻碍和困难。
“阿凉,我不是很高兴。”卫澈对顾凉说道,他身上的藤蔓渐渐松开,掉到了地上,盛开的有情之花也纷纷合拢。
顾凉微微一笑,嘴角翘起狡黠的弧度,看起来就像一只小狐狸:“是因为我刚才玩弄了你的感情吗?”
她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恶劣举止,承认自己是故意让卫澈高兴窃喜,然后再狠狠地将他摔下来。
顾凉是有点小气记仇的。
“我知道你在报复。”卫澈坦白说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得到顾凉的原谅,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侥幸心理。
所以,他和顾凉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卫澈注视着顾凉的眼,他视力很好,可以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脸上的认真:“我觉得不高兴,是因为你说不喜欢我了。”
顾凉说:“我想,这个事实你很早就知道了。”
在她与卫澈谈崩的时候,她已经明确表示了自己的意向。
“可你没有说出来。”卫澈说,“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顾凉:“……”
她就知道这家伙能装
“你说吧,我应该评价你乐观自信,还是应该评价你狂妄自大、自以为是?”顾凉想了想,还是开口刺了他一句。
卫澈很温和地笑了,心平气和说道:“只要你喜欢,怎样都行。”
顾凉:“……”
她看着他,问道:“我怎么觉得你的脸皮比从前厚了很多?”
卫澈表情一僵,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咳了一声,白嫩脸颊微红:“我……我只是……更喜欢你了。”
顾凉眨眨眼,又起了戏弄之心:“你在说什么?声音太轻了,我好像听不到。”
卫澈抚了抚袖口的花纹,垂眼说道:“我说,我还很高兴。”
顾凉说道:“是吗?这好像跟我听到的有点不一样。”
卫澈眼神飘忽,假装没听到她的后半句,直白说道:“你说,你不计较了。我很高兴。”
顾凉的态度却冷淡下来:“我没说原谅你。”
卫澈的目光很真诚,强调道:“我很高兴。”
顾凉说:“卫澈,你现在的脸皮真的变得很厚了。”
为什么一直都在说他的脸皮厚?
卫澈抿了抿唇,对这样的顾凉很没办法,干脆不说话。
他觉得顾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辞别她前去轮回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攻击性,性子内敛不外露,就像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略带几分压抑。
现在的顾凉就像一把开了锋的宝剑,虽然锐利锋芒总是藏于剑鞘之中,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杀伐果敢有实力的人,绝不能轻易得罪。
或许用璞玉来形容顾凉更为贴切实际。
最开始之时,他所遇到的顾凉就是路边一石头,平凡不起眼,只有顾弦妹妹这个身份能让他稍微侧目。
随着在天雷峰中的相处和认识,卫澈觉得顾凉不是石头了,而是一块尚未雕琢成型的玉,他不介意动动刀子帮助她变得光彩起来。
但她依然是个很寻常只有少许特别的人,卫澈对她有一点点的感觉,却并不将其放在心上,甚至能对她下狠手。
遮天湖之后,顾凉开始绽放光彩,她很克制地约束自己,隐忍、蛰伏、内敛,总是很低调,卫澈开始对她上心,渐渐沉迷。
三元界之行,顾凉这块璞玉外面包裹的石皮渐渐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峥嵘和强硬,让人一看就能记在心上。
现在,他看到的这块玉已经不能称之为璞玉。
她的身体里仿佛有光芒绽放,只要她想,即便置身于千万人当中,人们仍旧能在看去的第一眼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卫澈发现自己与顾凉的差距越来越大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阴郁不安。
他想得很多,现实里只是两个眨眼的时间,但卫澈不想继续沉默了,他打算说几句话。
思量了一会儿,卫澈说道:“阿凉,你现在很开心。”
顾凉点头:“有点。”
卫澈马上说道:“是我让你开心了。”
顾凉:“……”
她心里想,轮回三百年果然是很漫长的时间,连一个人的画风都能改变。
“不是吗?”卫澈问她。
顾凉瞪了瞪他,很想问他今天有没有吃药,但在卫澈坚持的目光下,顾凉还是适当地做了退避,很矜持地点头,然后提醒他:“但是你得清楚,我被困在罪土无法离开,傻开心是没有用的。”
卫澈又无可避免地抑郁了。
他确实不能告诉她怎么离开罪土,因为他也不知道。
“我相信你能离开。”卫澈这样说,“你也相信你自己能离开,不然你也不会平心易气地站在这里。”
对于这一点,顾凉没有否认。
“我能让你开心,也能让你给予信任,你喜欢我。”
说完这句话后,卫澈脸上有点发烧,热热的烫烫的,心里却没有后悔的情绪,也没有心虚腼腆地避开顾凉的眼睛。
卫澈说道:“阿凉,我能让你再一次喜欢我。”
他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
另外,如果顾凉一直不喜欢他也不要紧,只要他喜欢她就足够了。
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顾凉喜欢了别的人,他会忍不住联手顾弦去杀人的。
顾凉不知道卫澈心里在想什么,她也没有嘲笑,而是第三次告诉他一个事实:“卫澈,你的脸皮厚度可以比得上城墙了。”
卫澈微微笑了,对顾凉说道:“我要走了。”
顾凉也收起开玩笑的心思,真挚道了告别:“祝珍重。”
注视着顾凉,卫澈的视线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
他躺在颜色俗艳的软榻上,萦绕于鼻端的清雅花香已经变成甜腻的熏香,花海和顾凉仿佛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公子,我能进来吗?”
外面,有人礼貌地敲了敲门,却不等他开口就进了来。
这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已经四十多岁,看起来仍是风韵犹存,让人着迷。
“你把自己关起来也有两天一夜,模样都饿得瘦了,此事又是何苦?”女子转身关了门,在桌子旁坐了,给自己倒一杯茶,看着卫澈苦涩说道,“这是命,你的命不好,只能怨你娘为什么把你生下来。”
在这一世轮回里,卫澈是家族败落后被人卖进青楼的庶子,再过一个昼夜,他便要被明码标价买卖,用皮肉来换取生存下去的机会。
女子是青楼里的老人了,敲门进来,是想劝他认命屈从。
卫澈坐了起来,宽大衣袖随之滑落下来,露出的一截手臂光洁如玉,看不到任何被鞭打的痕迹。
“你不必多说,我都知道。”卫澈淡淡说道,“一个人的命好不好,不是看他的出身,而是看他是否努力。”
女子听不懂他说什么,她指着他的手臂,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你……你的手……”
她记得很清楚,卫澈被卖进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红红肿肿的伤,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时间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卫澈平静地瞥了自己的手臂一眼,用衣袖将其遮起来,看着女子说道:“我略通歧黄之术,手段不比这京城里的任何一位郎中差,救人容易,夺人性命更容易。”
女子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的手臂,忽然惊恐地叫了一声,忙不迭地跑出去,连房门都忘了关上。
卫澈看着衣袖上织出来的花纹,轻声对自己说道:“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我不仅见到了她,还与她和好了。”
变了的人并不仅仅是顾凉,他经历了漫长的三百年轮回,又怎能一如当初、毫无变化?
带着记忆的九百九十九次轮回赎罪,这是一条无比漫长艰难的路,卫澈不敢肯定地说自己一定能走过去,也不肯定顾凉是否还能等到那个时候。
事实上,卫澈骗了顾凉。
在轮回开始之前,他和顾凉确实是同命的,顾凉死了他必死无疑;但是在轮回开始后,他的命便逐渐地与顾凉剥离。
天道待他很严苛。
天道待顾凉也很严苛。
卫澈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着外面的浮云蓝天,心情带着微妙的愉悦。
542。第542章 一把双刃剑()
……
越过有情之花的花海,拦在顾凉面前的是一片浩淼大泽。
水面之上,芦苇、菖蒲、水葱等各种湿地植物蓬勃生长,飞禽走兽潜伏其中,伺机捕猎;水面之下,则是茂密的水草森林,偶尔能见凶猛的水生异兽出没,露出锋利尖牙。
顾凉对卫澈的突然出现和离去并没有多少感触,送别他之后,她来到大泽边缘,伸出神识细丝探入大泽一万里,发现这小小范围里不比绿鹰弱小的生物便有足足三只,一只统领水域,一只制霸苍穹,一只独占地面。
要想悄悄经过而不惊动它们,这显然不是什么易事,尤其大泽中瘴气、毒雾弥漫,对她的火灵根存在少许压制,实力大概只能发挥八成。
再则,大泽之辽阔不止万里,即便侥幸能绕过这三只异兽,往后肯定有更强大的异兽在等着她,对方占据天时地利,交战之时她必落于下风
顾凉想了想,决定从三只异兽中挑选其一带路,毕竟她对大泽很不熟悉,若遇到领悟特殊神通的异兽,未必不能避开神识的感知。
若以修为实力作为评价标准,陆地的异兽最为强大,已是无限接近元婴,水中异兽次之,天上的异兽最弱。
但以顾凉的标准来衡量,水中异兽无疑是最难对付的,其余两只异兽则相差无几,陆上那只长于力量,天上那只则更加灵活。
如果小羽毛可以出战,顾凉选的肯定是飞禽,可小羽毛还在进阶,她的最佳选择便是生活在湖心岛的那只陆上异兽。
顾凉思忖了片刻,神识探查到湖心岛上有一座火山,当下施展火遁术瞬间消失。
湖心岛的面积大约有方圆五千里,岛上最强大的生物生活在北边丛林,是一只后肢茁壮有力类似于霸王龙的家伙,高达十五丈。
当顾凉出现在火山岩浆之中,这只蛮龙异兽马上就发现了她的气息,顿时发出一声惊天怒吼,威压凌空而下,意在将入侵者驱逐。
湖心岛乃是大泽里的一块宝地,蛮龙费尽力气才将其从一条大蛇手中抢来,做了领主的这上百年间,也有其它异兽想打主意,无一不被它所猎杀。
久而久之,蛮龙的凶悍被异兽们熟知,敢来找它晦气的已有几十年不曾见过,偶尔有生物从火山岩浆中冒出,也在感知到蛮龙气息的同时转身逃走。
这回却不一样,蛮龙的气息并没有将入侵者逼退,它发觉自己的威严遭到对方蔑视,立刻爬了起来要将对方杀死加餐
顾凉在火山口等待了一刻钟,大地便震动起来,无数飞鸟走兽发出惊恐尖叫纷纷逃离,震怒的蛮龙正在迅速接近。
又半刻钟,隔着火山喷发形成的辽阔熔岩,蛮龙的目光与顾凉相触。
此时的顾凉已经完全放开了属于金丹修士的强大气息,她一手握着火凤剑,另一手捧着如意镜,身旁是虎视眈眈的火之龙灵,身后则浮现了凶兽混沌的虚影。
凶兽混沌之强大毋庸置疑,它在刹那间已经完成实质化,身上煞气冲天,满是对杀戮的渴望。
注视着蛮龙巨大的眼睛,顾凉沉声说道:“臣服,或者开战。”
她的声音不大,整座湖心岛的生物却能听得一清二楚,耳中能听到,神魂也能听到,话中意思清晰明了。
蛮龙盯着火山上渺小的人类,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被对方蔑视,不由昂头发出愤怒咆哮,如一座小山般迅猛袭来,速度快若流星
与此同时,早已按捺不住的凶兽混沌也迈动四肢慢吞吞地杀过去,它虽有四条腿,却是行动不便,速度不能算快。
三十个呼吸之后,蛮龙与凶兽混沌开战
蛮龙已经觉醒了神通,大嘴一张,熔岩地上顿时电闪雷鸣,只见阵阵璀璨光华绽放,恐怖气息空前强盛
然而凶兽混沌又岂会是容易相与之辈,面对蛮龙制造的雷海,它丝毫不惊,竟是以一身厚皮抵挡了所有的攻击,满嘴獠牙甚至在蛮龙身上留下长达一丈的撕裂伤
蛮龙惊怒,后腿一蹬竟是跳到凶兽混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