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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么了?
窥探术对自己的损耗已是到了这个地步么。
“小主?”
午杰半坐起身子,轻声唤道。
午川的心一阵翻涌,他多想和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相认啊。
“嗯。”午川激动地呼吸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说罢!
说罢!
午川,就任性一次罢!
“小主怎么还没睡,你刚才说什么,可是想要什么?”午杰完全站起来了,披了衣裳侯在床边,恭敬地看他。
午川借着月色打量他,忽然问:“你觉得本宫是个怎样的人?”
午杰一愣,迟疑了。
其实他以前不挑主子,感觉只要有钱赚有权势就好,甚至从前答应午川去刺杀伤狂的时候,他都只是为了名利和地位,但现在午川若再叫他去,他想,他应该是不会去了。
后宫里每个人都在为了谋生而耍尽手段。所以他不觉得午川的行径有什么,但是在他一直监视无伤宫的那段日子里,他看到了后宫里的另一种生活,或者说是他在这世界中看到的另一种生活。
主仆说话间就像朋友。
他无法体会那种亲密到底是怎么产生的,直到那一次伤狂对他一个无意的搀扶,使他瞬间领悟了。
“小主想听实话吗?”午杰出人意料地坦诚。
似乎这个夜晚注定是要倾吐心肠的一夜。
午川淡淡一笑,“如果你准备说实话的话,就坐下吧。”午川往里面坐了一点,将床边留给了午杰。
他半信半疑地坐在床边,有些不好意思。
午川叫他坐在那一头对着自己,同被而盖,他忽然湿了眼眶,说:“其实主子你并不坏,唉,是命不好,受了太多苦,才害怕失去得到的。做了很多错事。”
“就像你?”
“还有我哥哥。”
午川心一颤,“嗯?”
只听床那头的阴影中轻飘飘传来一声淡淡地笑声,“哥,你终于忍不住要告诉我了吗。”
第九十一章 回忆(上)()
“你……”
午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午杰抬起头来,“主子是好奇我怎么会知道吗?”
午川不置可否地抬起眸子来看他。毕竟他自己对着镜子都找不到半点曾经的痕迹,时隔十五年,午杰如何透过这张脸认出自己?
“虽然你长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说话的方式、语气,甚至是声音都变成了另外的人,但……哥,人不可能完全和过去脱节的,对吧?你尽力地改变外貌,改变动作,改变品味……可这正是你不是吗?你害怕面对自己,你总觉得咱们长得丑,出身卑贱没有后台,必须靠着争才能得到想要的。”
“从你入宫以来就一直在和所有人斗,或明或暗,好像所有人都是你的仇人。这是只有淮口那样的阴暗的地方才能养出来的性子,我们相同的地方太多了,我看到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破庙里的生活。”
午川如五雷轰顶,已经全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原来他早就发现了自己。
“什么时候确定的。”午川吃吃地问。
午杰吸了口气,“嗯……其实之前只是觉得你们像,因为完全是两张脸,所以根本没想过会是同一个人。但你总是提起从前,问我想不想哥哥,就那次夜里我偷哭的时候,你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苦衷。我不懂,但当我看到你为了帝君一次又一次地流泪绝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从前在破庙中的一件事。”
午川身子一震,“你还记得……”
“唉,是小杰粗心,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
十五年前,那时帝君才将将十五岁,从嵇康救了伤狂,走到嵇康鹿城的时候正好遇上那里饥荒,看到人吃人的景象,不禁想起当年北国濒临灭国之难时的场景,心生慈念,在那里救了一个瘦弱的险些被吃的孩子,他叫币元。
因为帝君是微服出行,而且年幼,性子孤傲,不喜欢人跟随,所以一路是步行回京郡的。他们在加州迷了路,找了人问出京郡的方向,人家告诉他们说陆路崎岖,不如水路方便,因为顺着千河北主脉而下就能路过京郡。
于是二人乘了船往京郡去,适逢雨季,路过京郡的时候天气不好,船家没看出来,致使越过了京郡,到了京州的一个小镇。
他们倒回来走陆路,又遇连绵阴雨,机缘巧合下误入了淮口的势力范围,在淮口边缘的一间破庙里避雨。
这些事都是帝君的随行币元讲给他们兄弟二人的。
只是那时候币元管帝君叫公子,他们只当帝君是个有钱人,想要捞他一笔。
夜里,午川和午杰起来,要窃取帝君的钱财,被帝君抓了个正着。但帝君没有像寻常人抓到小偷就一顿打骂或者送官,而是淡淡地说:“不要再犯了。”
然后往二人的手里各塞了一锭银子。
那一年,午川十三岁,午杰十岁。
第一次感觉到世间上有温暖。
在那阴雨连绵的十多天里,他们给帝君讲了许多淮口的事,那也是帝君第一次听说北国还有这样一个三不管的黑暗地带,隐隐同情起他们的遭遇来。也发誓在有生之年他一定会将淮口化作一片净土。
虽然这个誓言看起来那么遥遥无期,但天真的少年们仍是为了这句话热血沸腾。
有一天,来了几个人避雨,凶神恶煞的,为首的恶霸似乎还藏着什么宝贝,一直窝着身子护着什么,他身旁的人身上还挂着血迹,几个人都是湿漉漉的,心情糟糕透了。
帝君四人分头去找食物了,还没有回来。
几个人检查了一番破庙,懊丧地坐在那骂骂咧咧地聊着什么,似乎是做事的时候碰上了同伙。
午川最先回来,听见破庙里有人的时候为时已晚,被放风的人抓住了,一手就将瘦弱的他提起来扔到了首领面前。
接着就是一顿不分青红皂白地毒打。
在淮口这地方,打你不需要理由。
就在午川奄奄一息地时候,帝君出现了。
他飞快地身影和雷霆之势将一伙盗贼击退,把午川护在了身后,因为修炼凝冰诀的缘故,帝君的手特别的冰凉,但当那手掌握住自己的手的时候,他心里的什么东西仿佛被融化了。
“你没事吧。川儿。”
那冰冷却温柔的声音改变了午川的一声,他从未忘过那一天帝君是怎样的为他遮风挡雨。
盗贼人多势众,被一个少年欺负,都是心有不甘,想挣回面子,要和帝君拼个你死我活。那时的帝君还没有三十岁的他那般厉害,一挑七对他来说他过艰难,他几次被打得倒飞出去,又几次爬起来重新冲过去,冷静、决然。
那时候,那张脸,那副神情,就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最后七个盗贼被帝君引到雨地里,借自然之力将他们全部冻住,持续了半个时辰,彻底终结了他们的生命。
凌冰散去的一刹那,帝君也昏死过去。
币元照顾两个人,直到午杰回来,午川才清醒过来,从那时就一直痴痴地看帝君,想要了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想要闯入他的世界被他呵护一世。
可惜帝君没有告诉他自己真实的身份,反而为了安抚他的伤痛,让他入睡,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并不长,但帝君讲得很动情,那是他去嵇康救了一个苦命孩子的故事。他说那个孩子只有四岁,比他小十一岁,当他受到卦象指引的时候,他是排斥的。因为要在三十岁的时候娶一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陌生孩子。
但是当他见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的时候,他有些惊讶。帝君自己是这样说的,他说:“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是蓝色的,他很娇小,却又很坚强,虽然受了很重的伤,却也能咬着牙忍着。他才四岁,竟然已流露出不凡的气质。他长大一定很美,像出尘不染的白莲,像黑夜中的一点星光,仿佛高高在上,和我相仿,却不尽相同……”
帝君冰冷的眼中是淡淡的温情,怜爱。
午川第一次嫉妒地想杀人。
清晨起来,天就放晴了,阳光格外的好,但午川的心却似阴雨的天气,闷闷的。因为雨停了就意味着帝君要走了。
这个陌生的少年闯入他的世界,偷走了他的心之后却要永远的离开他。
在破庙里拒绝送帝君,假装熟睡,午杰把帝君送到庙门,回来跟他说公子走了,他坐起来哭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飞奔出去,直追到淮口边境,抓住了帝君的肩膀。
帝君看着他,“你醒了?伤好了?”
午川摇着头,天真的大眼睛看着他,从未这么认真过,他气喘吁吁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帝君看他一眼,忽地眸子扫到天边,“我的世界离你太远,还是不知道的好。照顾好自己和弟弟。”
帝君的背影仿佛一道闪电,把午川的人生劈成了两半,一半被丢弃在历史的角落里腐烂,一半被一个梦想盛满打包装进了午川的心里。
自午川回来,午杰就没再看他笑过,总是一个人在那里嘀咕什么。
那天他们清理尸体的时候,午杰因为有伙伴叫他去乞讨,午川就自己主动担下了这个事,要点火烧尸之际,适逢阳光直射下来,照进盗贼首领的胸膛之上,有个明晃晃的东西照的午川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他缓缓走上前去查看,竟然是几根金条。
他发誓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打算用这笔钱让自己和弟弟先吃一顿好的,离开淮口找个地方做买卖,等出人头地之后就到京郡去找那个人。
仿佛梦想并不像最初那么遥远了,他兴奋地收好金条就要烧尸,然而那尸堆最顶上的盗贼首领因为失去金条而重心不稳,从顶上滚落下来,这一掉,他怀里的东西就不由自主地滚了出来,落在了午川的脚边。
他下意识地捡起来看,深红色的布袋口被紧紧地扎了死结,他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的东西,猜不出来,一把火烧了尸体,转身回去要看个明白。
好奇心催促他打开了那布袋,里面放着一个卷轴,他拿出来看,却见卷轴封面上写着三个狰狞霸道的血字——弑神诀。
他吓坏了,没敢打开看,想要把卷轴重新装回去,总觉得那带着几分阴森森的恐怖气息,但却发现布袋里还有东西,似乎是个小物件,他把布袋倒了过来,一动,一颗黑色的珠子就蹦蹦哒哒地滚到了他手边。
他拿起来,却不料刚握到手中,脑海中就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一股阴暗的力量和庞大的信息飞速地掠进他的大脑,他慌张地把珠子丢了出去,才脱离那带着死味的恐惧。
稍稍镇定,他才回想起刚才那黑珍珠里蕴藏的信息,什么时空流、窥探术、化骨掌、易容术……
等等!
易容术!
午川惊到了,望着被他扔出去的黑珍珠,恐惧的眼神里竟然添了几分贪婪。
“所以,那个公子就是帝君对吧?他可以把人冻住,帝君也会,他们根本是一个人,对吧。”
午杰的声音并不大,却把午川从记忆力带了出来。
“嗯,我后来才查到的。”
“所以,那天我被人骗出去乞讨,回来之后你就不见了,你……”
“那几个恶霸你记得吗?”午川忽然打断午杰,看着他。
午杰一怔,点点头,“帝君不是把他们杀了吗,我回破庙的时候也看到你把他们的尸体烧了。”
“嗯,”午川的思绪又不自觉地回到多年前,轻轻地苦笑,“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嗯?”
第九十二章 回忆(下)()
“我后来才查到,他们是一伙盗墓贼,有人出钱让他们去一个古墓里偷一件东西,但不知从哪来了另一伙势力和他们相争,所以咱们看到他们的时候是那副样子。 o m”
“那哥哥你是怎么变成……”午杰话说一半,又不敢说下去。若非感觉帝后和哥哥有太多相像的地方,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张脸和哥哥是同一个人。
“呵,他们盗的是邪神的墓,二十年前北国大祸之时,许多仙人陨落,邪神也没有幸免于难,但是他毕竟是神,他的意念被封存在一块儿黑石之中,那伙人偷了黑石,却落在我的手里。成就了我的一生。”
午川不自觉地摸上脸庞,他曾经历过脱胎换骨,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而且和邪神打交道,自己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心酸的语气听得午杰一阵揪痛,“哥,你幸福么。”
午川沉默了,久久,叹了口气,“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来了,却还是如他当年所说的,他的世界离我太远,还是不知道的好。只怪我自己执迷不悟。”
“所以哥,你是想通了吗?”午杰怜惜地看着他,十五年了,他在心里把这个哥哥骂了千万遍,可当真的认出他时,却又狠不下心像自己臆想的一般伤害他。
午川看着他,“太晚了。帝君已经过了三十岁,真正的安初没有嫁给他,北国快完了。”
“嗯?”午杰不解地看着他,因为从午川登后位之后,不仅没有发生过水患,反而鸳鸯坪的水势还平复了。
午川苦笑一声,“你一定是在想,至今并未看到什么天灾**,或许那预言、那卦象不过是吓唬人的,或者是帝君算错了。”
午杰不置可否地眨眨眼,像是在说“不然呢”。
“你看我从当帝后以来有什么变化没有?”午川笃定不移地看着他,他知道午杰一直在他左右注目他,从前以为他是忠心,现在才明白那是亲情。既然如此,他一定能说出自己的变化。
午杰震惊地看他,难以置信道:“所以,你的身子越来越差是因为你当了帝后,夺了本来上天安排的人的位置,上天在惩罚你?”
“哈哈,小杰,你还这么相信神啊。”午川轻笑出声。小时候在破庙里午杰就总拉着他在神像前跪着念叨什么,可他的经历从来都是阴暗的、不甘的,他根本不信神会有什么怜悯之心,他在淮口被人欺负的时候是这样,伤狂被他这个恶人伤害的时候也是这样,上天从来没有救过谁。
“难道不是吗?”午杰不懂。明明也是哥哥给自己讲的神祗是如何拯救北国的,可从来不信神的也是他。
“当然不是。大抵那些神明都死完了吧,才不会管谁被欺负,谁占了便宜呢。”
“那你怎么会越来越虚弱。”
午川有片刻失神,轻轻一笑,“还不是为了平水患。”
“什么?你不会用真气强行……”
话说一半,见午川在黑夜中荧荧摇曳的蓝眸,嘴角不由淌出一丝苦涩,“你竟真的……哥,你怎么那么傻,为了得到帝君?值得吗?”
“现在还说值不值得是不是太晚了?”午川自嘲一笑,“小杰,难得你还愿意和我这个不称职的哥哥聊这么久,哥哥很开心。”
“哥。”午杰屈膝蜷缩在一起,轻声的呼唤反复是在诉诸着寂寞。
“小杰。”
“我们回淮口吧,你告诉帝君真相,让他把真的安初找回来,让他当帝后,说不定北国还有救。”午杰忽然眼神大放异彩,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是很爱北国的,不愿北国沉沦,更不愿自己的亲哥哥做这个千古罪人。
“太迟了。”午川仿佛预感到什么,看向紧闭的窗户,月光洒落,冷冰冰的,他木讷地说:“真正的安初已经走了,而且……他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