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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从来没有哪个时刻能遇见这么一个,使用火焰克制玄冰的高人。
他摇摇头,转身走向巷子的另一头,他此时还需要回到荟萃楼去。
这间临街的酒馆名叫“荟萃楼”,土爆的名字在盾天这样的小城市里能让附近几条街的地面都抖一抖,只因为这家的主子是个烤小乳猪的名家,有神功修为,为人豪爽,是江湖“散客”中有名的大侠。当然这所谓的大侠是个魔道,勾结官府,欺行霸市免不了,可是他的烤小猪就是好吃,他的酒也非常香醇。
当张九儿走进大门的时候,酒楼内热烈恶氛围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张九儿依然从那亮堂堂的氛围中感受出一点点暗藏着的诡异。
他抬眼看了一秒临街的大厅,里面坐着很多人,但似乎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张九儿这样的镖师,全部穿着天行武馆的镖师服,青色的长袍看起来十分正派,另外一种人,虽然穿的花花绿绿的,伪装成各种样子,甚至有老叫化,有十二三岁就出来打拼的小男孩子,却始终挣脱不了那一种共同的沉稳阴狠,这些人似乎属于一个新的江湖势力,他们虽然在扮演着各种不同的人生,天南地北地胡侃猛吹着,但在银尘看来,他们每个人似乎都在熟练地背着早就写好的剧本,尽量演着早就安排还的戏剧,这从他们时不时忽然安静下来吃饭吃肉的做作姿态就可以看出,甚至于,那个干瘪枯瘦的老叫花居然可以对着满盆香喷喷热腾腾的小乳猪胡侃一些并不着调的江湖见闻,这本身就十分诡异。
镖师的眼冷冷注视着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从那人的身上“看”到了寒冰气息形成的非可见光环,显然这个人不是什么杀手行里出来的死士,而是一个真正江湖门派指派出来的高手,化气十重的修为被身上的灵器掩盖住了,很厉害。
经验丰富的镖师动了动眉毛,没有吭声,他知道天行武馆如今这趟“绝重镖”可不是好相与的,那是皇上特派下来,指定要送到潘洋城里某个大人物家里的姬妾,这个姬妾当然是绑架来的,用一道轻飘飘的圣旨绑架而来,他们这次要运送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姑苏第一美人”,苏菲菲。
当然除了这个,还有一件光器品级,那是一个曾经的正道大派的荣耀,不过这个东西已经转了几手了,自从被黑天煞的神功污染之后,就成了无主的灵宝,被魔道之人争来抢去的。如今这件东西,要送给某个草原上的大王,自然也是不容有失的,草原上的大王也好,潘洋城里的贝勒也罢,都和皇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得罪了他们,天行武馆将失去白道上的庇护伞。
“所以这次,绝对不能有失!”张九儿最后悄悄瞪了一眼那个伪装成老乞丐的化气高手,心里着实有点打鼓,上了二楼,一边爬楼梯一边还慨叹着神功一道的艰难“出来混的,都是入体一重起步,想我在天行武馆中也算不弱,天行武馆要不是挂了武馆的牌子,只怕即将颁布的白龙榜上也有名了,却也没有阔绰到能将化气高手请来扮演乞丐的地步!不行,得给老头子说下,这次来者太不善了些。”
“荟萃楼”不大,就三层,一层比一层贵,临街的酒楼专供饮食,酒楼后面还有一座也是三层小楼,便是客房了,客房后面的小院才是东家居住的地方,在盾天这个商业发达的地方,单纯吃饭的酒楼其实没有什么发展前途,只有综合化的,吃住行甚至嫖妓一条龙服务的综合性酒楼才能在残酷无比又欣欣向荣的市场竞争中存活下来,因此荟萃楼必须能够留住往来客商,而天行武馆的人住不起全城最贵的“金满堂”“映月凤泉秀”“好女坊”这样的销金窟,变只有包下半边荟萃楼歇脚。
“不行的话,得让老头子给老爷说说,赶紧弄来通行条子,让官爷们开门,我们马上走!”张九儿一边想着一边打开雅间的门。
此时,天行武馆的吃饭时间还没有到,桌子上坐着一圈儿武馆的青年精锐和管理这些精锐的张老头。
桌子上只有凉菜。
雅间里,张老头坐着上座,没动筷子,只是一壶一壶地喝着闷酒,似乎愁闷难平。张九儿站在门边上,鼓了几次勇气,身上都冒出寒冰来了,才下定了决心给张老头进言。
他朝前跨出一步,正要开口,就听到半醉的张老头忽然发出一声近似于哭喊的声音。
“银尘!!老夫悔啊!!”张九儿的声音里充斥着穷途末路般的凄惶。他一边惊讶于这个几年前在寒冬腊月里被赶出去的小小孩子没有冻死在暴雪之中,没有饿死在除夕夜里,没有被大户人家养着的鬣狗吃掉,没有被什么高人掳掠去做了或者炉鼎,从此凄惨地死在某个大男人身上或者内脏堆旁边,一边又艳羡于这个男孩身上背负着的无数传说,尤其是轰击血阳与潘兴的建州奴儿大部队的事情,早已成为江湖上最神秘莫测血腥恐怖的传奇,张老头没有想到,一个被自己欺辱了三年,嫌弃了三年,最后背着张威武自作主张将他赶逐出去的小小学徒,一个什么神功都修炼不好的人,居然能有如此大的成就?!
。
第一千一百〇三章。 乐羊势()
他后悔啊,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狗眼,将这么好的苗子拱手推入除夕的漫天大雪之中?他后悔,因为他明白,银尘从来么有真正加入过任何一个神功门派,他那不会神功的破烂身体也承受不了什么惊才绝艳的武学,因此他的一切成就都靠着自己,无论他是在荒郊野外还是在天行武馆里呆十年,最终的成就都和如今没区别,都是可以站在高高的城头上抬手就把攻城大军给灭了。
“这样的人,若是留在武馆里,我们能沦落到今天吗!千里幻形有什么了不起的?够人家一招禁咒打得吗?”
他后面那句低喃将张九儿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了,聪明的张九儿知道,此时说什么老头子都听不进去。
雅间里的气氛凝重起来,比楼下热烈而诡异的气氛更加诡异,深暗得如同无间血狱。张老头愁闷的自己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一杯苦酒,然后狠狠用手一捏杯子,黑色的如毒的药酒里面漂浮起一层碎冰。张九儿知道,这样以来,药酒只怕比平常时候更苦。
张老头如今也有一点修为了,培元十三重,也算是个上进的人,当然想要上进,付出额外的代价在所难免,就比如这毒药也似的苦涩药酒,不喝这个,张老头连培元一重的修为都不会有,在如今凶险难测的江湖上还怎么带队行镖呢?就是靠着这点修为,张老头明显感觉到有人进来了,半眯着醉眼抬头,首先看到的是天行武馆的标志性青色长袍,便不在意地挥挥手,道:“你刚上来,知道下面的情况如何?”
“机会来了!”张九儿精神一振,立刻将自己的所见和想法都说了一遍,末了着重强调:“老头子,大堂里坐着的那些个叫花子,小商人,只怕个个都不好惹吧”
“草木皆兵!连点定力都没有!”张老头刚刚正在幻想着银尘,一抬眼见了张九儿,将回忆中的银尘和眼前这个张九儿比较起来,这一比较就气不打一处来了,张口便厉喝一声。等他看着张九儿的脸都快绿了,才狠狠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算是消了气,用很慢很懒散的声音道:“千里幻形这潭水深着呢他们虽然是个江湖门派,但也基本上属于杀手行一类了,擅长伪装刺杀,窃取情报,这次他们冲咱们来,想来也是受人所雇,指不定背后还站着什么老东西你真以为南国这边,和咱们潘洋城里一亩三分地儿一样吗?就小猫两三只?”
“那我们”
“定力!”张老头气得敲桌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鬼东西?你能想到的,老爷能不知道?先不说咱们天行武馆从来也不是吓大的!老爷手里的技艺深厚着呢!就说这次,为了这镖,朝廷可没有少费心思,也是出人出东西的!一个化气十重还是十三重的家伙就把你吓住了?你也不看看除了那碗丐牛德福,大堂里面能有第二个化气境界的人?”
老头子说完,忽然也不知道胃里面哪条馋虫发了疯,就觉得一阵十分难受的空腹感传来,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直接抄起桌上的乌木筷子就夹起一片冷酱的牛肉。
“来来来!先吃先吃!”他吆喝着,众位年轻镖师纷纷拿起酒盅,倒上浅浅的甜酒,给老头子敬酒起来,雅间里面一时气氛暖和起来,如同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然而坐在侧座上的张九儿,内心之中的恐惧如同旋转着的黑洞一样慢慢扩大,要将他的五脏六腑一起吞没,他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像冬天一样冷。
与此同时
盾天城里,有一个相当具备威望的经商家族被称为乐氏,虽然这家的主人喊了快一百年他们“复姓乐羊”但是全天下的人,无论是他们的客户他们的皇帝还是他们的“上帝”都为了图方便叫他们“乐家”,甚至以讹传讹成了“月家”,久而久之,在全天下的悠悠众口之下狼狈败退的乐羊家族,也只能默默地在自家大宅的门楼上挂上低调的“乐庄”牌匾,哪怕这家人的大公子任何时候都自称“乐羊领航”,也依然被称作“月家少爷”甚至“月领航”
而如今,这个和天下人的偷懒意愿作对了近百年的家族,却成了盾天府中最为显赫的家族,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那奢靡豪华又防备森严的庄园里,住进了一位(应该是)全天下最为尊贵的客人,这位客人尊贵到什么程度?乐羊家族的现任族长,堂堂盾天首富乐羊温,心甘情愿为这位客人做书童!
此时此刻,太阳刚刚偏了西,刚好就是寻常人士用过午饭,寻常死囚即将砍去脑袋的午时三刻,生得眉清目秀又虎背熊腰的族长兼大商人乐羊温,正毕恭毕敬地跪着,捧着几卷厚重如砖的书,这书并非什么生涩难懂的科学巨著,或者读了就让人沉迷的文学名篇,而是类似于“风源大陆版资治通鉴”的奇书千年国事中的几卷,千年国事这部上万卷的超巨型丛书,作者并非什么盯着“文正”名号的铁笔杆子作家,或者什么领域的泰山北斗,而是许多人,许多署名“御史”的人,这些人在千年来的文明历史中默默无名,却也可以称得上惊天动地,因为他们这群注定位低权重,腰杆子必须硬过笔杆子的家伙,硬生生在cilabas的全球监视系统的数据库之外,用墨水和丝绢建立起另外一套属于315号文明的数据库,这便是足以超越四库全书的千年国事。千年国事这部书,成书不受任何帝王朝代的干扰,当权者只能翻越前朝部分,而每个朝代,每个帝皇,都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如何困难都要坚持让御史们将书写下去,写到永远,正如千年国事第一卷扉页上的那句宿命预言一样:序章起,文字始,卷册分,皇朝易,章节长,安乐业,全书完,天下亡!而此时乐羊温手里捧着的,便是“兴隆三十四年卷”,“法烨十年卷”和“朱寒元年卷”这些都是记载数百年前的某些事情的古书,古书的册页之中,夹杂着同样质地的黄绢,算是书签,书签上写的东西,多半就是读书笔记了,这些笔记最后也得乐羊温亲自抄写下来,交给起居舍人编入起居注,最后这些起居注也可能变成千年国事中的几句话。
乐羊温跪着的地方,是曾经他的小妾们无数次用嘴舔过的地方,就是他自个儿的华丽大书房门前的地板,那可是黄花梨木的地板,特别彰显这位富得流油的顶戴商人的身份的地板,这种在寻常大户人家里足可以当餐桌的木料,在盛行奢靡之风的魔道官商眼里,不过是可以随便踩的地板而已。
此时他跪在门口,甚至没有任何资格进入那曾经只属于他的大书房,那书房里摆满了他从各处巧取豪夺来的珍奇玩物,真正的书倒没太多,毕竟乐羊温并不迷信腐儒学说,也没有成为翰林院文豪的才华,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神功比书本有用得多。
不过显然,此时霸占这里的乐庄“客人”一点儿不这么认为,他下令在比较空的书架上摆满了书,而且将那一屋子古玩也撤走了,客客气气地堆放进乐庄防卫森严的仓库,并在原来的架子上摆上了他自己喜欢的,更加奢靡无边的珍玩。
那珠光宝气,将原本有些阴暗白天都要点蜡烛的宽广书房照得透亮,连蜡烛都省了。不过那住进乐庄的客人毛病很多,在满屋子宝物灵光中间,在那张做工极端复杂而考究的金银双线十字交叉纹大圣芬芳普陀鹅耳枥木的书案上,依旧点上一支造型寒酸的普通油灯,简洁单纯的黄光在满屋子各色灵光之中,开辟出一圈干净而安静的天地。那片小天地中间,就坐着那“至少是全国最尊贵”的人。
纳诺未来此时就伏在书案旁,一边阅读着从潘兴,从应天府,从千里之外的凤凰城源源不断汇集而来的“邸报”,一边还要三个军机大臣帮忙,翻越随身携带着的千年国事的抄本,从短拳千年的血腥历史之中,寻找问题的答案。
可怜的影子大帝纳诺未来,其实一直以来也只能做一片影子,他虽然也是个雄心勃勃之辈,奈何是猪圈里头的狮子,空有一身才学,却无得力手下,他任命的文武百官,武将们都还可以,大体上能有帝厉摩罗的水平,文臣却是十分不堪了,除了奴化教育之外,就只会贪污腐败,横征暴敛,厉害点的可以加上内斗一项,这些文臣只会搞人,不会做事,因此全国各地出了任何比较大的问题,都得上报到纳诺未来这里,让他亲自想办法,于是便出现了一位非常勤政的建州皇帝和他的军机大臣们一起翻书找答案的情境。纳诺未来推门登台之后,迷信古人,迷信腐儒学说,认为历史从来不会向前发展,只是一个又一个王朝的轮回,因此一切问题,都是已经发生过的问题,比照古人的经验智慧,便一定能解决得得心应手,当然事实也“差不多”如他想象的一样,靠着从古人那里要解决方案,纳诺未来居然真的将一个庞大无比的国家管理住了,“管理好了”,从去年秋冬季篡位夺权差点杀掉李玄启直到如今,他的帝国至少在内政方面还没有出过问题——
他并不知道,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许许多多看起来无关痛痒,实际上非常致命的问题,都被他的基层官员们瞒报了,而这些问题堆积起来,几乎可以想象到“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后果。
纳诺未来在正午之前半个时辰就用了午间御膳,这是他的习惯,上午早点吃,腾出一个长长的下午来批阅奏折,也就是通过写字来处理整个国家的政务。纳诺未来虽然勤政,但大半年下来,他对早朝越来越敷衍越来越缺乏耐心,主要是因为早朝之上,文武百官很难真正解决什么问题。这样一来,一个独断专行又勤勤恳恳为国操劳到令人感动的君王形象,就在大半年的君王耦合中形成了。
臣子是比奴才都低一等的存在,因此无权跪在书房里,更没有权利在帝王面前长时间站着或者坐着,乐羊温此时只能跪在门口,尽心竭力地忍受膝盖上传来的酸痛的同时,偶尔抬起头瞻仰一下那越发显出威仪的主子。“这书房皇上用着才般配啊!难怪我这么多年坐在里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是常年养尊处优,颐指气使的他又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屈辱”和痛苦呢?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贵跪过一个时辰了?不,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